第七百四十五章 四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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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米恩·查泽雷，毫无疑问，是陈诺接触过的最年轻的导演。
85年生人，比詹姆斯·普利兹克或者张一一都要年轻10岁，比他也只大了一岁。
微卷的黑色短发和清瘦的脸庞，在他这段时间看惯了老脸的眼里，感觉是异常的稚嫩。
可能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这个有法国血统的美国导演，刻意在唇上和下颌留了些胡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老成一点，但效果似乎适得其反反而有些不伦不类。
「陈—
」
在陈诺位於比弗利山庄的私宅门口一见面，他就大步走上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陈诺的手，笑容满脸的说道：「终於见到你了，陈，谢谢你抽出时间来跟我们碰面，真的，非常感谢。」
对方看上去的确如信里表述的那麽热情，这让陈诺也不禁受到一些感染，也露出热情的笑容说道：「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达米恩。你的《爆裂鼓手》非常棒了，我非常喜欢你在里面的音乐。」
「噢，谢谢，谢谢。」达米恩嘴巴都笑得有些合不拢了，然後他侧过身，伸手介绍跟在他身後的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陈，这是普拉特先生，整个好莱坞最资深的制片人之一，我荣幸请到他为我们的新项目做制片人。」
陈诺虽然没见过这个老头，但是他们来之前，乔治·沃克就早已给他说过了。马克·普拉特，环球影业前总裁，制作过的电影和百老汇项目加起来能填满一整面墙。
他伸出手去，「你好，普拉特先生。」
长着一张马脸，满头白发，前额微秃的老男人微笑道：「请叫我马克，陈。很高兴见到你。」
「好了，让我们进去谈。」
把两个人让进了客厅。
乔治·沃克跟艾莉森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马克·普拉特则跟乔治像老朋友一样拥抱打招呼—这两个人在好莱坞的圈子里这麽多年，不可能没有交集。
等到寒暄完毕，双方坐下，古丽娜紮给几个人端上咖啡。
达米恩和马克普拉特显然都认识她，都是屈膝站起，双手接过咖啡，还一口叫出她的名字，连声道谢。
之後，达米恩显得有些紧张，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看上去随时准备掏出什麽东西来。
普拉特倒是很放松，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赞了一句客厅装修的品味，然後才把话题引上正轨：「陈，我先说说我为什麽会参与这个项目。」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快四十年，什麽类型的电影都做过，但是，当达米恩把《爱乐之城》的本子给我看的那天晚上，我一口气读完了，然後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话：我加入。」
「狮门那边也是同样的反应。派屈克·沃茨伯格你应该知道」
陈诺点了点头。派屈克·沃茨伯格，狮门影业的联席主席，把《饥饿游戏》系列运作成了全球现象级IP的人。
「派屈克看完剧本之後跟我说，「这部电影如果拍好了，就是这个时代的《雨中曲》。他给了达米恩完全的创作自由，投资预算也从一千五百万追加到三千万，没有附加任何条件。」
马克·普拉特看着陈诺，说道：「在今天的好莱坞，一家发行公司愿意给一个三十岁的导演三千万美金去拍一部原创歌舞片，而且不干涉创作，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陈诺看了达米恩一眼，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达米恩的确有着非同一般的才华。」
话说到这，马克·普拉特今天的定位俨然很明确了，就是达米恩脸皮薄，不好意思吹，他就是过来帮忙吹的。
而接下来，马克·普拉特把达米恩大夸特夸了一番，从他在哈佛读书时就开始构思这个剧本的执着说到《爆裂鼓手》以三百万成本拿下圣丹斯评审团大奖和三座奥斯卡的奇蹟，从他对好莱坞歌舞片的研究，说到他在音乐和影像节奏上与生俱来的天赋。
不仅如此，还又谈起了自家在好莱坞的演员工会和学院里的人脉，言下之意，也就不言而喻了一颁奖季的公关运作、学院投票人的关系维护、试看场次的安排等等，这些琐碎但也重要的事情，全都不需要陈诺操心。
聊了可能有半个多小时，说得有点累了，才停下来，冲达米恩使了个眼色，然後说道：「————而且，陈，达米恩为了你，已经大幅改动了剧本。达米恩，你说对吗？」
「是，是的。」达米恩立刻接话道，「是的，陈，你现在看到的这个版本，是我最初的版本是五年前完成的，现在我重写了整个第二幕，还有结尾。」
说完，他从皮包里掏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剧本，封面上印着「LALALAND一修改稿，4
月2015」，递给陈诺，「这是新的剧本，陈，你可以看看。」
陈诺有些惊讶，拿过来翻了一下，擡头问道：「重新写的？花了不少时间吧？」
达米恩点头道：「是的————」而後马上又改了口，「不，其实也没有多少。」
说着，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用手挠了挠头。感觉更像是个大学生了。
但陈诺心里清楚。所谓重写，对於一个对自己作品有洁癖的创作者来说，工作量绝对不会小。
陈诺把剧本放在膝盖上，点点头，问道：「那如果我愿意出演这个角色的话，你对我有什麽要求吗？」
「没有。啊，有。」达米恩先是精神一振，但马上，又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我希望你能在开机之前花一些时间学会钢琴弹奏，因为剧本里有很多弹琴的镜头，我不希望使用替身，都是实拍特写————」
陈诺点头道：「还有吗？」
「还有就是提前进行歌舞方面的培训，不需要达到专业舞者的水平，但是要能够做到让肢体动作看起来松弛、自然。」
「还有吗？」
「没有了。这就是全部。」
「好吧，我知道了。我先看看你们送来的剧本，之後我让乔治跟你们联系。现在让我们说点别的吧。」陈诺笑着说道，「达米恩，第一次参加奥斯卡就拿了奖，感觉怎麽样？」
达米恩嘿嘿笑道：「非常棒，我感觉跟做梦一样，虽然只是剧本奖，但是那毕竟是奥斯卡————」
接下来，几个人谈天说地，从奥斯卡颁奖夜的趣事聊到好莱坞歌舞片的黄金年代，再到超英片的兴起，以及当下独立电影的生存困境。
达米恩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拘谨的年轻人了，他对电影史的熟稔程度令人惊讶，随口就能把各种经典电影里面的人物和镜头处理方式说出来。
陈诺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人也是科班毕业，而且上的四年大学比他所在的北电还要好那麽一点，是在哈佛读的电影制作专业。
马克·普拉特在其中呢，则偶尔插几句，或者跟乔治沃克一起谈论一些八卦消息，再加上八面玲珑的艾莉森，整个会面的气氛算是轻松而愉快。
吃了晚饭，天色暗下来，达米恩和马克才起身告辞。
在送达米恩他们上车的时候，陈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问道：「问你个问题，达米恩，你会介意别人对你的剪辑指手画脚吗？」
达米恩愣了一下，而後摇头道：「如果是你的话，当然不会。我会很乐意跟你一起坐在监视器旁边观看回放，随时听你的意见————」
陈诺哈哈笑道：「不，我不是说我。我可不像里奥，我在片场只会做好自己的工作。
我是说，如果是别的人比如制片厂的高管，或者某个联合导演，想要插手你的後期剪辑，你会怎麽做？」
达米恩松了口气的样子，而後耸耸肩，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一本正经。
「如果是别人想来篡改我的东西，那我只会告诉他—fuckoff，滚开。」
陈诺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笑。
「哈喽，雷德利。」
「哈喽，雷德利，你在吗？」
「嗯哼。」
「哈哈，还在生气？」
「我怎麽敢跟全世界最大的电影明星生气，我难道就不怕他下次不演我的电影了？」
「那就是还在生气了，雷德利，我向你道歉好吗，当时我不该那麽说。」
「你才知道吗？」
「哈哈。」
「陈，你知不知道，当你站在那个卑鄙小人的那边，指责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都快又一次碎掉了。」
「我没有站在他那边，雷德利，我只是站在客观的立场————在我看来，里维并没有做错什麽，他只是在做他应该做的事，你不应该这麽对他。」
「"
「他盗窃了我的作品！这部电影的导演一栏，现在有了两个名字！这还叫做没有做错什麽？」
「但是谁让你生病了呢？如果没有里维，电影的进度要耽误很久，估计今年年底都没办法上映，是他救了这部电影。再说了，雷德利，当初是他救了你的命！我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叫做如果有人救了你的命，他就是你的再生父母。
「怎麽？你的意思，难道我还要叫他爹地？」
「哈哈哈，这倒没有必要————但他救了你，这是事实，对不对？」
「哼哼，我宁愿死，也不想看到他的名字跟我并列在一起。而且，谁知道当初是怎麽回事————」
「雷德利，拜托。」
「不管怎麽样，在这件事上，我肯定不会原谅他。」
「OKOK，我不劝你了。我打这个电话呢，其实是想告诉你，结局怎麽处理，的确应该由你来决定。毕竟，你是导演，这是你的电影。你为了这部电影付出了多少，我们都看在眼里。所以，你说得没错，它理应是你的。谁都不能对此指手画脚。」
「喔————————————damn，陈，你怎麽了？？」
「哈哈哈哈。我只是突然明白，电影就是导演的孩子，不管导演多少岁，其实都一样。三十岁，八十岁，没有任何区别。好了，就这样吧，雷德利，希望你好好做後期，早点把预告片剪出来给我看看。拜拜~」
「等等，陈。」
「什麽？」
「唔——
，「雷德利？哈咯？」
「我在，我只是在思考————陈，你刚才说，我付出了很多。」
「是的，是这样。毕竟，不管是我、西蒙还是里维，我们谁都没有像你，你每天在片场从早忙到晚，最後还差点把命搭进去————说实话，70岁的时候我要是还像你现在这样活着，我情愿现在就跳进游泳池里把自己淹死。」
「————那麽如果————」
「如果什麽？
「如果这部电影让你站上领奖台的时候，你会不会把我的名字念在感谢名单的第一个？」
「雷德利，当然。」
「你是说真的？」
「噢，不然你以为我会第一个感谢谁？里维吗？他的确帮助了我们，但那毕竟是後来的事————福克斯？你难道真以为我和默多克他们是好友？你看詹姆斯跟我说话，我理都懒得理他。其他就没有人了，真的，雷德利，你绝对是我要感谢的第一人。」
「哈哈哈哈哈，好吧，我相信你。那就这样吧，陈。多谢你的来电，再见。」
「呵呵，再见。」
当陈诺跟雷德利打着电话，聊一些前两天的未尽之事的时候，和达米恩他们一同告辞的乔治·沃克已经驱车回到了世纪城的CAA总部大楼。从比弗利山庄到这里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大楼里的灯还亮着大半一在好莱坞最大的经纪公司里，晚上九点钟还算是工作日的正常时段。
乔治把车钥匙扔给车库的值班小哥，径直走向专属电梯。
这部电梯通往大楼的顶层——CAA合夥人的办公区。整个公司两千多名员工，能用这部电梯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不一会儿，到了顶层。
电梯门打开，一个金发碧眼的前台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见他回来吓了一跳，赶紧说道：「沃克先生。」
「嗯哼。」乔治点点头，说道：「莫妮卡，给我来杯咖啡，然後给紮克打个电话，叫他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沃克先生。」
乔治说完之後，继续往前走去，只见走廊里舖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墙上挂着CAA旗下客户的电影海报。
海报上的面孔都是耳熟能详的人。
汤姆·汉克斯、史匹柏、布拉德·皮特、詹妮弗·劳伦斯每一张上面都有着他们的签名。
在走廊的尽头，最靠近转角那个位置的海报上，则是一个带着牛仔帽的男人。他的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在空白处同样用黑色的油性笔写着：ToGeorge，thebestinthe
business致业内最棒的乔治—Chennuo。
乔治沃克的办公室就在旁边，他推门进去，把西装挂在门口，松开领带，而後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处理电子邮件。
过了一会儿，秘书把咖啡送来了。
再过了一会儿，有人敲响了门。
乔治一边在笔记本上敲击，一边说道：「进来。」
而後，一个30来岁的棕发男人走了进来，有些紧张地说道，「莫妮卡说你找我？」
「坐。」乔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後稍等我一会。」
叫紮克的男子过来坐下了，腰挺得笔直，乔治头也没有擡，继续在笔记本上打着字。
过了大概有5分钟，他才停了下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喝了一口咖啡，然後说道：「不好意思，久等了。」
「没有没有，完全没关系。「紮克赶紧摇头说道。
乔治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几秒钟，而後说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对外说。」
紮克更紧张了，「我明白。」
乔治点点头，说道：「现在有一个机会。」
紮克愣了一下：「乔治，你是说什麽？」
乔治道：「诺陈。我刚刚才从他家里回来————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他的下一部戏，很有可能是一部歌舞文艺片。如果顺利的话，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招募女主角。」
话刚落下，CAA人才部的经纪人，如今专门负责年轻一代客户的紮克·莫里斯，一下子眼睛瞪圆了：「真的吗？」
「真的。而且这次是一部恋爱电影，在电影里面，女主角将会和陈谈恋爱、接吻、跳舞，甚至可能还有更亲密的戏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吧？
.
紮克猛地站了起来，说道：「天哪，乔治，我们的人必须拿到这个角色。」
「坐下。」乔治说道。
紮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坐了回去，但脸上的激动怎麽都按捺不住，一边搓手一边说道：「乔治，千万不能把这个角色让给WME或者UTA。」
乔治道：「废话。不然你以为我为什麽要把你叫过来？我想知道，你现在手里有什麽合适的人选吗，28岁以下，年轻，漂亮，最好有一定的歌舞片经验。」
紮克眼睛飞快地眨动着，「二十八岁以下，歌舞经验————瓦妮莎·哈金斯？」
「不行。」乔治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歌舞青春》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而且她根本没有丝毫演技。下一个。」
紮克点头，又立刻说道：「玛格特·罗比。澳大利亚人，金发碧眼，二十四岁，去年刚和里奥合作过一部讲华尔街的电影，在里面演了个角色，马丁·斯科塞斯说她很有灵性。而且，她跟昆汀关系不错，之前也和陈打过交道。但她从来没有演过歌舞片，也没有唱跳的底子。」
乔治想了想，说道：「————可以保留。还有吗？
6
「戴西·雷德利？但是她签了迪士尼的《星球大战》，今年下半年到上半年都没有——
「」
「排除。」
「还有，艾丽·范宁，她从小就有芭蕾舞底子，气质很好，而且她转型的意愿很强，一直在找能让她脱离童星标签的角色。可是她年龄太小了，只有17岁————还是未成年。」
乔治瞪了他一眼，说道：「你特麽在逗我？下一个。
紮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安雅·泰勒—乔伊，十九岁，刚拍完一部叫《女巫》的恐怖片，还没上映，但是试映口碑非常好。长相很有辨识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但非常有记忆点。问题是她完全没有歌舞经验，而且知名度还太低。」
乔治皱眉道：「明天你把她的资料发给我看看。还有吗？」
紮克点说道：「还有莉莉·柯林斯，26岁，菲尔·柯林斯的女儿，从小学芭蕾，有歌舞底子。」
乔治道：「她————不错，保留。还有吗？」
「呃————暂时想不起来了。」
「现在就两个候选人————加上安雅也才3个，还是少了一些。你回去再好好想一想，我需要一份至少五到六个人的名单。你回去之後再登一下我们的客户资料库。这两天你不用做别的事情。现在没有什麽比这件事更加重要。」
「我明白。」紮克点点头，说道：「我明天下班之前交给你。
66
「好，你去吧。」
紮克站起来，说道：「真心感谢你，乔治。不管怎麽样，乔治，我只是想说，在明年的合夥人选举里，我一定投你一票。」
乔治微笑着点了点头。
紮克又说了一句谢谢，转身往门口走去。
但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转过身来，说道：「对了，乔治，我突然还想起一个人。今年九月满十九岁。去年三月刚签到我们这里。她唱跳经验非常丰富，在迪士尼拍过几部歌舞连续剧，还上过《与星共舞》，跳到了决赛，只是，紮克犹豫了一下，「她是个混血。」
「混血？」乔治皱眉道。
紮克道：「是的，她爸爸是非裔美国人，妈妈是德国和苏格兰血统的白人。但她的肤色不算太深。目前她青少年群体里的人气非常高。不过她跟我说过好几次，她非常想要转型，想演一些成年电影。而我觉得她其实很有潜力，所以，要不让她也试试？」
乔治摇摇头，说道：「我觉得她没有机会，谁会想看陈和一个非裔混血儿做银幕情说完他又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个迪士尼出来的小女孩？」
「是的，就是她，赞达亚·科尔曼。」
「我有印象。」乔治耸耸肩，说道：「算了，看在《浴血黄龙》的份上，把她也加上吧。就当是凑数的。」
「好的，乔治，我替她谢谢你。再见。」
「呵呵，再见。」
紮克这次是真的走了。
门关上之後，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乔治转过椅子，望向落地窗外世纪城的夜景，远处好莱坞山上的白色字母在灯光中若隐若现。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便签纸上依次写下了四个名字。
玛格特·罗比。
安雅·泰勒—乔伊。
莉莉·柯林斯。
赞达亚·科尔曼。
看了一会儿之後，他把笔放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最後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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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这个有法国血统的美国导演，刻意在唇上和下颌留了些胡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老成一点，但效果似乎适得其反反而有些不伦不类。
「陈—
」
在陈诺位於比弗利山庄的私宅门口一见面，他就大步走上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陈诺的手，笑容满脸的说道：「终於见到你了，陈，谢谢你抽出时间来跟我们碰面，真的，非常感谢。」
对方看上去的确如信里表述的那麽热情，这让陈诺也不禁受到一些感染，也露出热情的笑容说道：「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达米恩。你的《爆裂鼓手》非常棒了，我非常喜欢你在里面的音乐。」
「噢，谢谢，谢谢。」达米恩嘴巴都笑得有些合不拢了，然後他侧过身，伸手介绍跟在他身後的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陈，这是普拉特先生，整个好莱坞最资深的制片人之一，我荣幸请到他为我们的新项目做制片人。」
陈诺虽然没见过这个老头，但是他们来之前，乔治·沃克就早已给他说过了。马克·普拉特，环球影业前总裁，制作过的电影和百老汇项目加起来能填满一整面墙。
他伸出手去，「你好，普拉特先生。」
长着一张马脸，满头白发，前额微秃的老男人微笑道：「请叫我马克，陈。很高兴见到你。」
「好了，让我们进去谈。」
把两个人让进了客厅。
乔治·沃克跟艾莉森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马克·普拉特则跟乔治像老朋友一样拥抱打招呼—这两个人在好莱坞的圈子里这麽多年，不可能没有交集。
等到寒暄完毕，双方坐下，古丽娜紮给几个人端上咖啡。
达米恩和马克普拉特显然都认识她，都是屈膝站起，双手接过咖啡，还一口叫出她的名字，连声道谢。
之後，达米恩显得有些紧张，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看上去随时准备掏出什麽东西来。
普拉特倒是很放松，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赞了一句客厅装修的品味，然後才把话题引上正轨：「陈，我先说说我为什麽会参与这个项目。」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快四十年，什麽类型的电影都做过，但是，当达米恩把《爱乐之城》的本子给我看的那天晚上，我一口气读完了，然後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话：我加入。」
「狮门那边也是同样的反应。派屈克·沃茨伯格你应该知道」
陈诺点了点头。派屈克·沃茨伯格，狮门影业的联席主席，把《饥饿游戏》系列运作成了全球现象级IP的人。
「派屈克看完剧本之後跟我说，「这部电影如果拍好了，就是这个时代的《雨中曲》。他给了达米恩完全的创作自由，投资预算也从一千五百万追加到三千万，没有附加任何条件。」
马克·普拉特看着陈诺，说道：「在今天的好莱坞，一家发行公司愿意给一个三十岁的导演三千万美金去拍一部原创歌舞片，而且不干涉创作，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陈诺看了达米恩一眼，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达米恩的确有着非同一般的才华。」
话说到这，马克·普拉特今天的定位俨然很明确了，就是达米恩脸皮薄，不好意思吹，他就是过来帮忙吹的。
而接下来，马克·普拉特把达米恩大夸特夸了一番，从他在哈佛读书时就开始构思这个剧本的执着说到《爆裂鼓手》以三百万成本拿下圣丹斯评审团大奖和三座奥斯卡的奇蹟，从他对好莱坞歌舞片的研究，说到他在音乐和影像节奏上与生俱来的天赋。
不仅如此，还又谈起了自家在好莱坞的演员工会和学院里的人脉，言下之意，也就不言而喻了一颁奖季的公关运作、学院投票人的关系维护、试看场次的安排等等，这些琐碎但也重要的事情，全都不需要陈诺操心。
聊了可能有半个多小时，说得有点累了，才停下来，冲达米恩使了个眼色，然後说道：「————而且，陈，达米恩为了你，已经大幅改动了剧本。达米恩，你说对吗？」
「是，是的。」达米恩立刻接话道，「是的，陈，你现在看到的这个版本，是我最初的版本是五年前完成的，现在我重写了整个第二幕，还有结尾。」
说完，他从皮包里掏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剧本，封面上印着「LALALAND一修改稿，4
月2015」，递给陈诺，「这是新的剧本，陈，你可以看看。」
陈诺有些惊讶，拿过来翻了一下，擡头问道：「重新写的？花了不少时间吧？」
达米恩点头道：「是的————」而後马上又改了口，「不，其实也没有多少。」
说着，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用手挠了挠头。感觉更像是个大学生了。
但陈诺心里清楚。所谓重写，对於一个对自己作品有洁癖的创作者来说，工作量绝对不会小。
陈诺把剧本放在膝盖上，点点头，问道：「那如果我愿意出演这个角色的话，你对我有什麽要求吗？」
「没有。啊，有。」达米恩先是精神一振，但马上，又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我希望你能在开机之前花一些时间学会钢琴弹奏，因为剧本里有很多弹琴的镜头，我不希望使用替身，都是实拍特写————」
陈诺点头道：「还有吗？」
「还有就是提前进行歌舞方面的培训，不需要达到专业舞者的水平，但是要能够做到让肢体动作看起来松弛、自然。」
「还有吗？」
「没有了。这就是全部。」
「好吧，我知道了。我先看看你们送来的剧本，之後我让乔治跟你们联系。现在让我们说点别的吧。」陈诺笑着说道，「达米恩，第一次参加奥斯卡就拿了奖，感觉怎麽样？」
达米恩嘿嘿笑道：「非常棒，我感觉跟做梦一样，虽然只是剧本奖，但是那毕竟是奥斯卡————」
接下来，几个人谈天说地，从奥斯卡颁奖夜的趣事聊到好莱坞歌舞片的黄金年代，再到超英片的兴起，以及当下独立电影的生存困境。
达米恩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拘谨的年轻人了，他对电影史的熟稔程度令人惊讶，随口就能把各种经典电影里面的人物和镜头处理方式说出来。
陈诺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人也是科班毕业，而且上的四年大学比他所在的北电还要好那麽一点，是在哈佛读的电影制作专业。
马克·普拉特在其中呢，则偶尔插几句，或者跟乔治沃克一起谈论一些八卦消息，再加上八面玲珑的艾莉森，整个会面的气氛算是轻松而愉快。
吃了晚饭，天色暗下来，达米恩和马克才起身告辞。
在送达米恩他们上车的时候，陈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问道：「问你个问题，达米恩，你会介意别人对你的剪辑指手画脚吗？」
达米恩愣了一下，而後摇头道：「如果是你的话，当然不会。我会很乐意跟你一起坐在监视器旁边观看回放，随时听你的意见————」
陈诺哈哈笑道：「不，我不是说我。我可不像里奥，我在片场只会做好自己的工作。
我是说，如果是别的人比如制片厂的高管，或者某个联合导演，想要插手你的後期剪辑，你会怎麽做？」
达米恩松了口气的样子，而後耸耸肩，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一本正经。
「如果是别人想来篡改我的东西，那我只会告诉他—fuckoff，滚开。」
陈诺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笑。
「哈喽，雷德利。」
「哈喽，雷德利，你在吗？」
「嗯哼。」
「哈哈，还在生气？」
「我怎麽敢跟全世界最大的电影明星生气，我难道就不怕他下次不演我的电影了？」
「那就是还在生气了，雷德利，我向你道歉好吗，当时我不该那麽说。」
「你才知道吗？」
「哈哈。」
「陈，你知不知道，当你站在那个卑鄙小人的那边，指责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都快又一次碎掉了。」
「我没有站在他那边，雷德利，我只是站在客观的立场————在我看来，里维并没有做错什麽，他只是在做他应该做的事，你不应该这麽对他。」
「"
「他盗窃了我的作品！这部电影的导演一栏，现在有了两个名字！这还叫做没有做错什麽？」
「但是谁让你生病了呢？如果没有里维，电影的进度要耽误很久，估计今年年底都没办法上映，是他救了这部电影。再说了，雷德利，当初是他救了你的命！我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叫做如果有人救了你的命，他就是你的再生父母。
「怎麽？你的意思，难道我还要叫他爹地？」
「哈哈哈，这倒没有必要————但他救了你，这是事实，对不对？」
「哼哼，我宁愿死，也不想看到他的名字跟我并列在一起。而且，谁知道当初是怎麽回事————」
「雷德利，拜托。」
「不管怎麽样，在这件事上，我肯定不会原谅他。」
「OKOK，我不劝你了。我打这个电话呢，其实是想告诉你，结局怎麽处理，的确应该由你来决定。毕竟，你是导演，这是你的电影。你为了这部电影付出了多少，我们都看在眼里。所以，你说得没错，它理应是你的。谁都不能对此指手画脚。」
「喔————————————damn，陈，你怎麽了？？」
「哈哈哈哈。我只是突然明白，电影就是导演的孩子，不管导演多少岁，其实都一样。三十岁，八十岁，没有任何区别。好了，就这样吧，雷德利，希望你好好做後期，早点把预告片剪出来给我看看。拜拜~」
「等等，陈。」
「什麽？」
「唔——
，「雷德利？哈咯？」
「我在，我只是在思考————陈，你刚才说，我付出了很多。」
「是的，是这样。毕竟，不管是我、西蒙还是里维，我们谁都没有像你，你每天在片场从早忙到晚，最後还差点把命搭进去————说实话，70岁的时候我要是还像你现在这样活着，我情愿现在就跳进游泳池里把自己淹死。」
「————那麽如果————」
「如果什麽？
「如果这部电影让你站上领奖台的时候，你会不会把我的名字念在感谢名单的第一个？」
「雷德利，当然。」
「你是说真的？」
「噢，不然你以为我会第一个感谢谁？里维吗？他的确帮助了我们，但那毕竟是後来的事————福克斯？你难道真以为我和默多克他们是好友？你看詹姆斯跟我说话，我理都懒得理他。其他就没有人了，真的，雷德利，你绝对是我要感谢的第一人。」
「哈哈哈哈哈，好吧，我相信你。那就这样吧，陈。多谢你的来电，再见。」
「呵呵，再见。」
当陈诺跟雷德利打着电话，聊一些前两天的未尽之事的时候，和达米恩他们一同告辞的乔治·沃克已经驱车回到了世纪城的CAA总部大楼。从比弗利山庄到这里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大楼里的灯还亮着大半一在好莱坞最大的经纪公司里，晚上九点钟还算是工作日的正常时段。
乔治把车钥匙扔给车库的值班小哥，径直走向专属电梯。
这部电梯通往大楼的顶层——CAA合夥人的办公区。整个公司两千多名员工，能用这部电梯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不一会儿，到了顶层。
电梯门打开，一个金发碧眼的前台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见他回来吓了一跳，赶紧说道：「沃克先生。」
「嗯哼。」乔治点点头，说道：「莫妮卡，给我来杯咖啡，然後给紮克打个电话，叫他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沃克先生。」
乔治说完之後，继续往前走去，只见走廊里舖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墙上挂着CAA旗下客户的电影海报。
海报上的面孔都是耳熟能详的人。
汤姆·汉克斯、史匹柏、布拉德·皮特、詹妮弗·劳伦斯每一张上面都有着他们的签名。
在走廊的尽头，最靠近转角那个位置的海报上，则是一个带着牛仔帽的男人。他的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在空白处同样用黑色的油性笔写着：ToGeorge，thebestinthe
business致业内最棒的乔治—Chennuo。
乔治沃克的办公室就在旁边，他推门进去，把西装挂在门口，松开领带，而後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处理电子邮件。
过了一会儿，秘书把咖啡送来了。
再过了一会儿，有人敲响了门。
乔治一边在笔记本上敲击，一边说道：「进来。」
而後，一个30来岁的棕发男人走了进来，有些紧张地说道，「莫妮卡说你找我？」
「坐。」乔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後稍等我一会。」
叫紮克的男子过来坐下了，腰挺得笔直，乔治头也没有擡，继续在笔记本上打着字。
过了大概有5分钟，他才停了下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喝了一口咖啡，然後说道：「不好意思，久等了。」
「没有没有，完全没关系。「紮克赶紧摇头说道。
乔治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几秒钟，而後说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对外说。」
紮克更紧张了，「我明白。」
乔治点点头，说道：「现在有一个机会。」
紮克愣了一下：「乔治，你是说什麽？」
乔治道：「诺陈。我刚刚才从他家里回来————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他的下一部戏，很有可能是一部歌舞文艺片。如果顺利的话，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招募女主角。」
话刚落下，CAA人才部的经纪人，如今专门负责年轻一代客户的紮克·莫里斯，一下子眼睛瞪圆了：「真的吗？」
「真的。而且这次是一部恋爱电影，在电影里面，女主角将会和陈谈恋爱、接吻、跳舞，甚至可能还有更亲密的戏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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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克猛地站了起来，说道：「天哪，乔治，我们的人必须拿到这个角色。」
「坐下。」乔治说道。
紮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坐了回去，但脸上的激动怎麽都按捺不住，一边搓手一边说道：「乔治，千万不能把这个角色让给WME或者UTA。」
乔治道：「废话。不然你以为我为什麽要把你叫过来？我想知道，你现在手里有什麽合适的人选吗，28岁以下，年轻，漂亮，最好有一定的歌舞片经验。」
紮克眼睛飞快地眨动着，「二十八岁以下，歌舞经验————瓦妮莎·哈金斯？」
「不行。」乔治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歌舞青春》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而且她根本没有丝毫演技。下一个。」
紮克点头，又立刻说道：「玛格特·罗比。澳大利亚人，金发碧眼，二十四岁，去年刚和里奥合作过一部讲华尔街的电影，在里面演了个角色，马丁·斯科塞斯说她很有灵性。而且，她跟昆汀关系不错，之前也和陈打过交道。但她从来没有演过歌舞片，也没有唱跳的底子。」
乔治想了想，说道：「————可以保留。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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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西·雷德利？但是她签了迪士尼的《星球大战》，今年下半年到上半年都没有——
「」
「排除。」
「还有，艾丽·范宁，她从小就有芭蕾舞底子，气质很好，而且她转型的意愿很强，一直在找能让她脱离童星标签的角色。可是她年龄太小了，只有17岁————还是未成年。」
乔治瞪了他一眼，说道：「你特麽在逗我？下一个。
紮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安雅·泰勒—乔伊，十九岁，刚拍完一部叫《女巫》的恐怖片，还没上映，但是试映口碑非常好。长相很有辨识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但非常有记忆点。问题是她完全没有歌舞经验，而且知名度还太低。」
乔治皱眉道：「明天你把她的资料发给我看看。还有吗？」
紮克点说道：「还有莉莉·柯林斯，26岁，菲尔·柯林斯的女儿，从小学芭蕾，有歌舞底子。」
乔治道：「她————不错，保留。还有吗？」
「呃————暂时想不起来了。」
「现在就两个候选人————加上安雅也才3个，还是少了一些。你回去再好好想一想，我需要一份至少五到六个人的名单。你回去之後再登一下我们的客户资料库。这两天你不用做别的事情。现在没有什麽比这件事更加重要。」
「我明白。」紮克点点头，说道：「我明天下班之前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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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去吧。」
紮克站起来，说道：「真心感谢你，乔治。不管怎麽样，乔治，我只是想说，在明年的合夥人选举里，我一定投你一票。」
乔治微笑着点了点头。
紮克又说了一句谢谢，转身往门口走去。
但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转过身来，说道：「对了，乔治，我突然还想起一个人。今年九月满十九岁。去年三月刚签到我们这里。她唱跳经验非常丰富，在迪士尼拍过几部歌舞连续剧，还上过《与星共舞》，跳到了决赛，只是，紮克犹豫了一下，「她是个混血。」
「混血？」乔治皱眉道。
紮克道：「是的，她爸爸是非裔美国人，妈妈是德国和苏格兰血统的白人。但她的肤色不算太深。目前她青少年群体里的人气非常高。不过她跟我说过好几次，她非常想要转型，想演一些成年电影。而我觉得她其实很有潜力，所以，要不让她也试试？」
乔治摇摇头，说道：「我觉得她没有机会，谁会想看陈和一个非裔混血儿做银幕情说完他又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个迪士尼出来的小女孩？」
「是的，就是她，赞达亚·科尔曼。」
「我有印象。」乔治耸耸肩，说道：「算了，看在《浴血黄龙》的份上，把她也加上吧。就当是凑数的。」
「好的，乔治，我替她谢谢你。再见。」
「呵呵，再见。」
紮克这次是真的走了。
门关上之後，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乔治转过椅子，望向落地窗外世纪城的夜景，远处好莱坞山上的白色字母在灯光中若隐若现。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便签纸上依次写下了四个名字。
玛格特·罗比。
安雅·泰勒—乔伊。
莉莉·柯林斯。
赞达亚·科尔曼。
看了一会儿之後，他把笔放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最後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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