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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灵因

    青畴司衙中,全城金丹大修士,近乎所有本地氏族家主,所有缙绅,全都齐聚一堂。

    一身黑衣的墨画,身形单薄,坐于高堂上。

    他不开口,满堂金丹,竟无一人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墨画才缓缓开口:

    “议事吧。”

    声音虽轻,却如暗雷涌动,破开坚冰,殿内凝滞的气氛,也随之冰释。

    所有人,下意识竟都松了口气,随后又面面相觑,错愕的目光之中,充满着凝重。

    这位墨先师,气势竟霸道如此……有点不太妙了……

    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吕家家主吕景修,这才越众而出,走到正中,对墨画拱手道:

    “见过先师大人,我吕家的墓……开不得……请先师大人见谅。”

    这本就是他吕家的事,其他氏族和金丹修士,都是来为他说理撑腰,镇场面的——虽然如今看来,场面也没怎么镇得住。他们这么多金丹,反被一人给镇住了。

    既然如此,他身为吕家家主,就不得不站出来说话了。

    而他一开口,其余一众金丹族主,缙绅,也似有了主见,纷纷应和道:

    “吕家乃仁义之家,贤名远播,吕家先人的墓,不可妄动。”

    “更不必说,这墓中葬的,还有可能是吕大善人的尸身。”

    “吕大善人生前德高望重,于我青畴城上下有恩,断不可在死后,扰其安宁……”

    “不错,正当如此……”

    “再者说,挖人祖坟,这是正常修士的所作所为么?”

    一群人议论纷纷,群情略有激愤。

    “所以……”墨画缓缓开口。

    话音一出,一瞬间满堂皆寂,原本还义愤填膺的金丹缙绅,都不敢开口说话了。

    “这个墓……真是吕善人的?”墨画问道。吕景修面色微变,但还是道:“目前,还不太确定,但有很大可能,就是先父的墓……”

    墨画略有玩味道:“吕大善人的墓,没葬在吕家自家的祖坟里,反倒葬在阴冷腐臭的荒郊野地?”

    吕景修抿着嘴,无言以对。

    其余各金丹修士,也都面色凝重。

    反倒是一位,满头白发,面容枯槁的老者,缓缓出众,向墨画行礼道:

    “先师大人有所不知,坤州墓葬,千形百制,各有不同。吉凶相转,祸福相依,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吕大善人,生前有善心,行善事,积善德,按理来说,应当风风光光,葬于风水宝地,护佑子孙后代。”

    “但若有另一种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哦?”墨画饶有兴趣,缓缓问道,“什么情况?”

    这白发老者,声音苍老,肃然道:

    “倘若吕大善人,生前推算了因果,料到在他死后,吕家后人将有一场大劫。吕大善人心善,索性便以身入葬,自毁风水,以尸棺受苦刑,为后辈子孙承灾,如此也未可知……”

    其他人闻言,顿时恍然,认同道:“若是如此,就说得通了……”“青畴暴乱,其他本地家祠氏族,或多或少,都受了牵连。被暴徒满门烧杀抢掠的,也不在少数。”

    “唯独吕家安然无恙,子嗣绵延,想必这便是吕大善人在天之灵的保佑。”

    “吕大善人,不惜死后受苦,自葬于污地,以此来替吕家上下承灾,让吕家子嗣免于灾祸……此行实乃大仁大义之士……”

    众人闻言,心中震撼,颇多感慨。

    身为人子的吕景修,想到死去的父亲,可能是为了他吕家的后代,方才自葬污秽之地,神色悲戚,眼眶微红。

    黑色的兜帽之下,墨画眉头微挑。

    就连他,一时都觉得,这白发老者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墓葬之事,的确吉凶相转,祸福相依。

    哪怕是在撒谎,这老者的见识和撒谎的功力,也很有火候,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坏的说成好的。

    一座阴邪的墓地,也可以说成是,为了替子嗣挡灾,而不惜自己受苦,行善积德的善事。

    甚至,你们要不干脆就说,吕大善人葬在臭泥地里,是为了青畴城挡灾得了……

    墨画这个念头刚起,下面果真就有人道:“吕大善人心怀苍生,他的格局,想必还不只如此,他的所作所为,恐怕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子嗣,而是为了青畴城!”

    “五十多年前,吕大善人或许,就料到了青畴城,有此暴乱。所以他才以身入墓,镇压邪脉,换我青畴城一线生机……”

    “如今看来,全都应验了。”

    “正是得益于,吕大善人的墓葬,镇住了邪风坏水,青畴城如今,才能平息暴乱,度过难关……”

    此言一出,立马得到了一众本地金丹族主缙绅的认可,众人纷纷感怀,称赞吕大善人之功德。

    常大将皱眉。

    顾长怀冷着脸。

    白晓生却在心里冷笑。

    帮你们平息祸乱,渡过难关的,是你们的墨大先师,而不是什么吕大善人。

    这群青畴本地的蠢货,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随后他瞥了墨画一眼,见墨画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又有些犯嘀咕:

    墨画这小子,有时候脾气是真好……放在别人那里,这种事后一张嘴皮子,就敢抢功占德的事,可是犯了大忌,是要人头滚滚的。

    这位墨先师,却似浑不在意……也不知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心里记小本子了……

    白晓生明显多想了,墨画对这些虚名,倒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他当年,可是做过大荒神祝的,名头比如今大多了。

    但有一件事,墨画却有点在意,问道:

    “吕大善人……也懂因果?”

    白发老者颔首道:“先师大人明鉴,自古有言,嗜欲深者天机浅。吕大善人不图名利,不贪物欲,一生钻研因果,修养功德,虽不能与一些,羽化飞天的真人相提并论,但在青畴城内,也乃远近闻名的因果高人……”

    因果,功德,吕大善人……

    墨画默默念叨着,心中沉思。

    那座土偶封路,鬼头雕门的墓里,究竟会有什么?

    吕大善人,到底有没有被埋在里面?

    这个鬼头墓葬,跟地瘴土毒阵,又有什么关联?精通因果和功德的吕大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

    一念及此,墨画心中开墓掘坟,探求个究竟的欲望,就越发强烈了。

    他点头道:“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

    “但这个墓,本先师非挖不可。”

    “喊你们来,只是通知,而不是问你们意见……”

    此言一出,群情瞬时哗然,吕景修满脸羞愤,其余金丹也神情激昂,正准备对墨画口诛笔伐。

    墨画目光一扫,威压一散,又压得满堂寂静无声。

    吕家家主吕景修仍旧一脸愤怒,压低声道:

    “先师如此行径,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了?”

    墨画想了想,点了点头,“是有点。”

    吕景修一滞,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了。

    倒是那位白发老者,修为深,声望重,目光严肃地看着墨画,缓缓道:“先师,吕大善人生前善行无数,功德无量,此等大德行之人,您若开了他的墓,可是会有厄运反噬,是会遭报应的。”

    墨画道:“本先师心里清楚。”

    他受的厄运反噬,多了去了,虱子多了不痒,也不在乎多点少点。

    白发老者皱眉,不得已又看向墨画身前的常大将军,拱手道:

    “常兄,你我也算多年交情,当年吕崇善吕道友,待您常大将军也是极为热情宽厚,如今何以一言不发,袖手旁观?”

    常大将也极为头疼,一面是本地故交,有口皆碑的大善人。

    另一面则是料事如神,且恩重如山的墨先师。

    他左右为难,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他到底还是分得清主次,只严肃道:

    “常山军上下,皆听从先师大人的吩咐。”

    “先师有令,自当遵从。先师行事,自有道理。”

    白发老者不知这位曾经勇义仁厚的常大将,短短几个月不见,怎么就会被这位墨先师,“洗脑”成这般模样,如此薄情寡义?

    这位墨先师,莫非真的有些妖术在身上?墨画见聊得差不多了,便摆了摆手,道:

    “本先师心意已决,此墓非开不可。诸位,不送了。”

    众人闻言,尽管心有不满,还欲争辩一番,可慑于墨画的威严,也不得不暂时离开。

    但这些人心里或多或少,也给这位墨先师,贴上了“刚愎自用”,“专横跋扈”,“霸道无礼”,“不可理喻”,“不听人言”的标签。

    离去之时,明显人人带有怨气,很是不服。

    常大将目送众人离开,深深叹了口气,见大殿之中,只剩下墨先师,左右护法,和他四人,便拱手行礼,问道:

    “先师大人,此事当真……无可转圜了么?”

    墨画“嗯”了一声。

    常大将又叹了口气,若是寻常事,他根本不会多问,可涉及吕崇善,以及整个青畴城的“中立”势力,以及各大氏族的金丹修士,就不得不慎之又慎了。

    “先师大人您,为何一定要开,吕大善人的墓?”常大将疑惑道。

    “我不是要开吕大善人的墓,也不是要开吕家的墓……”墨画道。

    常大将一怔。墨画目光微凝,道:“而是要开,我找到的那座墓……”

    “那座墓里面,无论埋的是谁。吕大善人也好,张大善人也罢……甚至,哪怕埋的不是善人,而是真人,我也非开不可。”

    常大将心中一惊,知晓先师主意已定,不好再多言。

    至于内在的原因,先师不说,那一定就是事情太严重,害怕泄露了机密。

    常大将叹道:“老朽明白了,只是……看吕家的样子,未必会善罢甘休。”

    不只是吕家,其他各大氏族缙绅,都不是好相与的。

    墨画只淡淡道:“无妨。”

    常大将便不再说什么,拱手道:“那老夫,便退下了,不打扰先师您清修了。”

    常大将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刚走没几步,突然被墨画叫住:

    “老将军……”

    常大将微怔,问道:“先师大人,还有何吩咐?”

    墨画沉吟片刻,问:“吕大善人,真学过因果?”常大将颔首道:“是。”

    墨画问道:“那老将军可知,这位吕大善人,学的是哪门因果传承,涉及哪条因果定律?”

    “这……”常大将苍老的眉头皱起,“老夫惭愧,对因果之说,并不了解……”

    “天机缥缈,因果玄虚,亦真亦假,虚实难辨。这其实不在,正统的修道体系内,很难学,也没法教。”

    “吕道友的确经常钻研因果,但他的因果造诣,究竟如何,老夫其实根本不懂。”

    “至于其因果的传承,流派,定律这些,就更是一头雾水了。”

    “老夫实在不懂这些,惭愧……”

    “是这样么……”墨画有些遗憾,“那边算了。”

    常大将正准备退下,忽而灵光一闪,目光一震,想起了什么,喃喃道:

    “灵因经……”

    墨画目光微变,“灵因经?是什么?”

    常大将皱眉,随后又觉着有些荒谬,道:“老夫也不知,这《灵因经》究竟是什么……只是当年拜访吕道友的时候,偶尔一瞥,看到过他在翻一本古旧的经书,书上就写着,这‘灵因经’三字。”

    “吕道友的经书,可能涉及隐秘的修道学问,老夫也不好多问,出于礼貌,看过一眼后便给忘了。”

    “可是刚刚,不知为何……”常大将眉头紧皱,“脑中灵光一闪,竟骤然回忆起了这副画面,也突然记起了,‘灵因经’这三个字……”

    墨画瞳孔微缩,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灵因经……

    常大将也不知,自己说的这三个字,能不能帮到先师大人。

    见墨画似乎陷入了沉思,便拱手道:

    “那老夫,先行告退了。”

    墨画点了点头,“有劳老将军了。”

    常大将又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常大将离开后,四周没其他人了,墨画这才转过头,问白晓生:“你听过‘灵因经’这三个字么?”

    白晓生摇头,“什么东西,名字怪怪的。”墨画又看向顾长怀,顾长怀也摇头,“我也没听过,道廷司的卷宗里,也没提到过这本经书。”

    “这就有些奇怪了……”墨画皱眉:

    “这灵因经,是什么……”

    因果学上的经书?

    这种东西,怎么会落入吕大善人的手里?跟青畴州界的事,又有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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