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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天色尚在蒙昧之间,淡青色的天光刚刚漫过长安巍峨的城墙。

    朱雀门外已是人影攒动,车马络绎。

    大朝议本就隆重,加之今日特殊,文武百官几乎无人缺席。

    整座朱雀门前,都笼罩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沉默里。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今日这场朝会,只为了一个人,一件事。

    官员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目光隐晦地交换着神色。

    有人事不关己。

    有人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压低了声音与身旁同僚窃窃私语。

    「你们说,今日高阳县伯,怕是凶多吉少啊……」

    「那是自然,杀的可是李家宗室,还是国公之尊,淮安王、河间王那边,怎麽可能善罢甘休。」

    「陛下压了这麽久,终究还是压不住了,今日便是清算之日。」「只盼着别牵扯太广,我等只求安稳度日……」

    就在这时,两驾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驶入众人视线,停在了朱雀门外最显眼的位置。

    左首是河间王府的马车。

    右首则是淮安王府的车马。

    两车一到,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如同被掐断了喉咙一般,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官员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河间王府的马车之内,李孝恭正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

    昨夜得知温禾返回长安的消息,他几乎一夜未眠。

    察觉到车外骤然安静下来,李孝恭缓缓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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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看看,温禾那竖子,来了没有?」

    车外的随从连忙躬身领命,快步走到道边,伸长脖子朝着远处街道扫视一圈,随即快步折返,恭敬回禀。

    「回殿下,尚未见到高阳县伯的身影。」「哼!」

    李孝恭当即重重冷哼一声。

    「本王身为宗室亲王,都已早早在此等候,他一个区区县伯,竟敢如此目中无人,姗姗来迟!当真以为有陛下庇护,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

    他话音落下,车厢内的气压更低,随从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另一侧,淮安王李神通的马车之中,气氛则平静了许多。

    李神通斜靠在软榻上,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他时不时轻轻咳嗽几声,声音沙哑,看起来精神并不算好。

    他不像李孝恭那般急躁暴怒。

    李神通心里比谁都清楚,温禾斩杀李孝协,背後站着的是当今陛下李世民。

    硬碰硬,根本讨不到好处。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为李孝协报仇雪恨,而是保全自己,保全他那四个不成器的儿子。

    只要能全身而退,哪怕退让一步,也未尝不可。又过了片刻,李神通车外的随从忽然靠近,压低声音轻声提醒。

    「殿下,温禾到了。」

    李神通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另一边,河间王李孝恭得到温禾现身的消息,却瞬间坐直了身子,眼中怒火暴涨。

    他猛地抬手,一把掀开马车帘幕,不顾身份仪态,死死朝着远处望去。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长街尽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小矮马,慢悠悠地朝着这边走来。

    少年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像是出门闲庭信步一般悠然。

    而让李孝恭瞳孔一缩的是,温禾的身旁,还跟着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那人风尘仆仆。

    不是旁人,正是任城王,李道宗。

    「小娃娃,你可真是不够义气!」

    李道宗一夹马腹,带着几分埋怨。「返回长安这般大事,也不提前派人知会本王一声。」

    温禾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自然看得出来,李道宗身上的风尘。

    这位任城王,明明在雍州,远离长安是非之地,此刻却出现在这里,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为了他。

    「你不该来的。」

    温禾轻声开口,语气真诚。

    「今日之事,凶险难测,你何必从雍州赶回,趟这趟浑水?一旦卷入其中,便是与整个宗室元老为敌,得不偿失。」

    他不想连累李道宗。

    李道宗是宗室中人,与李神通、李孝恭本是同族,若是公然站在他这边,日後在宗室之中,必定寸步难行。

    可李道宗却不以为意地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意,还故意抬高了几分声音。

    「本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一看,同为李氏宗室,本王与那些蠹虫不同!」

    「本王心中,装的是大唐江山,是天下百姓!」「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他这番话,明着是说给自己听,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打不远处李孝恭和李神通的脸面。

    温禾无奈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还能不清楚李道宗的心思?

    这人还在为之前煤矿一事,被宗室排挤打压而耿耿於怀。

    「可李神通,终究是你的叔叔。」

    温禾轻声提醒了一句。

    李道宗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斜睨了一眼淮安王的马车。

    「叔叔又如何?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心中只有宗族私利,本王却不愿与他同流合污。」

    「李承范!」

    李孝恭气得浑身发颤,指着李道宗,怒目圆睁,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道宗慢悠悠转过头,看向快步走下马车的李孝恭,脸上露出一抹夸张的惊讶。「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河间王,不知宗正卿,如此气急败坏地叫本王的名字,有何贵干啊?」

    他故意把宗正卿几个字咬得极重。

    谁都清楚,今日这场对峙,身为宗正卿的李孝恭就是先锋。

    「放肆!」

    李孝恭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呵斥。

    「本王乃皇室宗亲,当朝宗正卿,掌管宗室礼法,你身为宗室子,竟敢对本王如此无礼,眼中还有祖宗法度吗?!」

    李道宗不慌不忙,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对着李孝恭微微拱手,行了一个宗室相见的常礼。

    可那动作敷衍至极。

    「礼,已经行过了。」

    李道宗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不知宗正卿,还有其他吩咐吗?若是没有,可否行个方便,让小王过去?莫要挡着众人上朝的道路才是。」

    他顿了顿,忽然故作恍然地拍了拍额头,看向温禾,笑嘻嘻问道。「对了,小娃娃,你平日里常挂在嘴边的那句俗语,是怎麽说来着?好狗什麽来着?」

    温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一字一顿的说道,

    「好狗不挡道。」

    「胡闹!」

    李道宗立刻板起脸,故作严厉地呵斥了一声。

    「温禾,你一介朝臣,怎可口无遮拦,将堂堂河间王比作……那般不堪之物!」

    他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住,可其中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温禾当即露出一脸惶恐,连忙对着李道宗拱手。

    「任城王可千万别污蔑下官!下官位卑言轻,胆子小得很,哪里敢轻易得罪当朝亲王?说不准哪一天,就被随便安个罪名,罢官夺职,甚至引来杀身之祸,本官可是怕得很啊!」

    他一唱一和,句句都在戳李孝恭的痛处。

    「温禾!」

    李孝恭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滔天怒火,一声暴喝,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伸出手指,死死指着温禾。

    「你在魏州,目无君上,擅自处置郇国公李孝协,私抄其家产,贪墨其财!藐视国法,欺辱宗室,罪大恶极!今日,还不速速下马,束手就擒,等候陛下发落?!」

    一句句罪名,掷地有声,恨不得当场将温禾定罪。

    温禾却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一般,轻笑出声。

    「呦呦呦,这罪名可真是大得吓死人啊!本官怎麽不知道,自己何时犯下了这等滔天大罪?」

    他目光一冷,直视李孝恭,声音陡然拔高,传遍全场:

    「照河间王这麽说,陛下当初亲赐给本官的便宜行事之旨,是放屁不成?!」

    「放肆!」

    李孝恭脸色骤然大变,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呵斥。

    「温禾,你竟敢亵渎陛下旨意,该当何罪!」

    「是本官放肆,还是河间王你放肆?」

    温禾不怒反笑。「陛下亲口许诺,让本官在魏州便宜行事,无需事事请旨,李孝协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致使魏州三县生灵涂炭,屍横遍野,本官依旨斩杀一个乱臣贼子,怎麽就成了藐视国法?」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逼视李孝恭:

    「本官倒是想问问河间王,莫非在你心中,陛下的旨意,不算是国法?只有你河间王说出口的话,才是大唐国法?」

    说到这里,温禾忽然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指着李孝恭,夸张地大喊起来。

    「原来如此!本官明白了!河间王这是……不甘心只做一个亲王,想要自己称帝,取而代之啊!」

    「哎呦,那本官可真是人眼看狗低,冒犯了未来的天子,死罪死罪!」

    「你!」

    李孝恭吓得脸色惨白,如遭雷击,瞬间浑身冰凉。

    谋逆、称帝、篡国!

    这三顶大帽子,任何一项扣下来,都是株族的死罪!

    他纵然是宗室亲王,也承受不起这样的罪名!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温禾骂他是狗。「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李孝恭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对着周围官员大喊。

    「本王对大唐,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监!何时有过这等悖逆谋反之心?!」

    「温禾!你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凭白构陷宗室亲王,诽谤朝廷重臣,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温禾嗤笑一声,神色冷然,语气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构陷?本官可不敢。」

    「本官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奉陛下旨意,依旨行事,河间王你指责本官,不就是在指责陛下识人不清,乱下旨意?」

    「你指责陛下,质疑陛下,心怀不满,不是想谋朝篡位,又是什麽?」

    「你、你、你……」

    李孝恭被温禾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温禾。

    在场之人都清楚,李孝恭当年也是沙场上浴血拼杀出来的悍将,弓马娴熟,武力超群,真要动起手来,十个温禾,都未必是他的对手。就在气氛剑拔弩张,李孝恭几乎要失控的瞬间,一旁的李道宗瞬间上前半步,挡在温禾身前,死死盯住李孝恭。

    场面一触即发。

    「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苍老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淮安王李神通,在两名侍从的小心翼翼搀扶之下,缓缓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形略显佝偻,脸上带着病态的疲惫。

    在场所有官员,包括李道宗,纷纷躬身行礼,神态恭敬。

    「见过淮安王!」

    满场之中,唯有温禾,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一动不动,连弯腰的意思都没有。

    李神通的目光,缓缓落在温禾身上,脸上没有怒色,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平和。

    「高阳县伯,即便不论爵位高低,官职大小,老夫好歹年长你数十岁,也算你的长辈,你这般视而不见,不见礼,是否……太过无礼了一些?」温禾迎上他的目光,坦然无惧。

    「淮安王说笑了,在下还没有向自己的对手,卑躬屈膝的习惯。」

    李神通轻轻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少年人,何必如此锋芒毕露,老夫今日,无意与你争斗,更不想与你为敌。」

    「老夫所求,不过是天下太平,今日,你我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如何?」

    这话一出,朱雀门前,瞬间一片譁然!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看向李神通。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宗室辈分最高的淮安王,竟然会主动开口,给温禾一个台阶下!

    李孝恭更是眉头紧锁,满脸不解,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李神通一道冷厉的目光,硬生生逼了回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李神通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与温禾斗,没有任何胜算。李世民既然敢把温禾召回长安,就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他不想拼个你死我活,只想保全自身。只要温禾愿意收手,不再揪着魏州之事不放,不再追究他那些儿子的罪责,他愿意退让。

    各退一步,对双方都好。

    温禾看着李神通,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其实,在下也从来不想与人勾心斗角,更不想整日打打杀杀。」

    温禾目光平静,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若可以选择,在下更愿意待在田间地头,改良耕稼,提高粮食产量,或者待在工坊之中,打造简便器械,让百姓日子过得轻松一些。」

    「那些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他语气一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可是,我这个人,心太软,实在见不得你们……吃人。」

    「你们若是躲在暗处,或许我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们偏偏要把人血馒头,端到我面前,逼着我看!」

    「魏州,朝城、临黄、莘县三地!」温禾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撞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因为李孝协,死难百姓,三万有余!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者,六七万之多!」

    「他们原本可以安稳度过灾年,可以和家人团聚,可以耕田织布,安居乐业!是你们,把他们逼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人不人,鬼不鬼!」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

    包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人群後方,静静聆听的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都尽收眼底。

    「今日,我若不为那些惨死的百姓出头,若不为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说话,他日,我有何颜面敢说自己做的事情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

    李神通眉头深锁,脸色沉了下来。

    他饱读诗书,自然听过「食肉者鄙」这句话。

    可在他数十年的认知里,所谓心系百姓,不过是统治者安抚愚民的说辞罢了。

    什麽君为轻、民为重,那就是用来忽悠人的。

    这世上,从来没有哪个权贵,会为了一群低贱的百姓,不惜把自己置身於生死险境。

    可眼前这个少年,偏偏就当了真。温禾看着眼前一张张或疑惑、或不屑、或沉思、或震撼的面孔,忽然嗤笑一声,扬起下巴,声音清亮如钟的大声喊道。

    「今日,在下便送在场诸位一句话!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十六个字,字字如刀。

    话音落下,温禾不再看众人一眼,袍袖一甩,身姿挺拔,昂首阔步,径直朝着朱雀门内走去。

    那背影,孤傲、坚定、无所畏惧。

    全场死寂。

    足足过了数息之久,一声豪迈畅快的大笑,骤然打破沉默!

    「好!说得好!」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程知节抚掌大笑,。

    一旁的尉迟恭也朗声笑道:「就是,吃了乾饭不做事,还不如高阳县府的那些猪,至少还能杀来吃!」「那些个祸害百姓的,都特娘的该死!」

    朱雀门前,所有官员依旧沉默着。

    他们看着温禾远去的背影,眼神之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敬畏。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句足以震烁古今、流传千古的至理名言,竟然会出自这样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之口。

    单凭这十六个字,温禾便足以在青史之上,留下一笔刚正不阿的美名。

    李神通望着温禾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最终,只是低声轻叹一句。

    「……倒是一片赤子之心。」

    只可惜,这个少年,不姓李。

    下一刻,他赫然感觉到一种恐惧。

    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他竟然,从一个少年身上,感受到了这般赤裸裸的威胁。

    李神通猛地抬手,死死抓住身旁李孝恭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孝恭,听着。」

    「今日,不管付出什麽代价,不管用什麽手段,一定要将温禾,彻底赶出朝堂!」

    「若是今日放他过去,我等李氏宗族,必将迎来塌天大祸,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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