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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那竖子就敢拿着刀闹上太极殿去

    噶尔?东赞走出天然居大门时,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他却通体一阵热一阵凉,脚下像是踩着棉絮,每一步都有些虚浮不稳。

    直到被秋风一吹,他才猛地回过神,极力将心底翻江倒海一般的震惊强行按捺下去。

    方才在天然居二楼厢房,待诸路外邦使者尽数离去,厢房之中只剩下他与任城王李道宗二人时。

    那位任城王告诉他。

    大唐皇帝陛下,亲口属意,要留他噶尔?东赞在长安为官。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惊得他许久回不过神。

    他自入长安以来,从未在大唐君臣面前展露过什麽惊世才学。

    大唐皇帝李世民怎麽会突然注意到他这麽一个吐蕃来的外邦使臣,还要破格留他在长安做官?

    难不成……吐蕃国内,早已安插了大唐的细作?

    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远在高原的自己,为何会入这位雄主的眼。

    一念及此,噶尔?东赞心中既惊又敬,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轻了几分。

    被大国天子看重,本就是臣子一生难求的荣耀,更何况这位天子,是刚刚踏平北狄、万邦震恐的天可汗。可他心中另一根弦,却绷得更紧。

    松赞干布对他有知遇之恩。

    他出身吐蕃噶尔氏,早年并不显耀,是年轻的赞普力排众议,破格将他提拔为纰论委以国政。

    将整个吐蕃的外交重任交到他手上。

    这份恩情,他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

    赞普不曾负我,我绝不负吐蕃。

    噶尔?东赞在心中反覆告诫自己。

    所以当李道宗再次出言挽留,言辞恳切,许以高位,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拒绝。

    只不过他这番拒绝,带着几分暧昧。

    「殿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世为吐蕃人,生是赞普之臣,死是赞普之鬼,若无赞普君命,无国内贵戚宗族首肯,在下怎敢擅自留在大唐为官?此事……事关重大,在下不敢自专。」

    李道宗一听便知其意,抚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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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噶尔兄果然忠义,难怪贵国赞普对你委以重任,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强人所难。」说到这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噶尔兄不妨先派人快马返回吐蕃,将大唐陛下的心意告知赞普,若是赞普应允,愿意割爱,大唐愿以一千副精制刀甲,相换噶尔兄一人。」

    「轰!」

    噶尔?东赞猛地睁圆双眼,瞳孔骤缩。

    一、一千副……刀甲?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吐蕃地处高原,铁矿稀少,冶炼技术极为粗陋,国中别说精良铠甲,就连一口环首刀,都算得上是贵重兵器。

    国中为数不多的兵甲,全靠高价从吐谷浑走私购入,价格昂贵,质量参差。

    一千副大唐制式精甲、千口锋利战刀。

    这对於如今还停留在部落联盟形态的吐蕃而言,不啻於一笔倾国财富!

    有了这一千副刀甲,松赞干布便能直接武装起一支精锐亲卫,震慑国内蠢蠢欲动的旧贵族,统合吐蕃诸部的步伐,将会大大加快。

    而更让噶尔?东赞心神激荡的,不是那批兵甲,而是大唐皇帝愿意用一千副刀甲来换他这个人。这是何等看重?

    何等礼遇?

    如今才三十不到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值这麽大的价钱。

    一时间噶尔?东赞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不敢断然拒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李道宗郑重拱手。

    「殿下……此事太过重大,在下需返回客舍,细细思量,再与麾下心腹商议,方能回复殿下。」

    「理所应当。」

    李道宗微微一笑,一脸豁达,丝毫不迫。

    「噶尔兄尽管深思熟虑,陛下等得起。」

    两人又相互说了几句场面客套话,李道宗将他送至楼梯口,便目送噶尔?东赞心事重重、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天然居。

    直到噶尔?东赞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人流之中,站在二楼窗台边的李道宗,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眉头缓缓蹙起。

    「不过一个吐蕃蛮夷使臣罢了,值得陛下与小娃娃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拍卖会试探,又是许以高官,又是开出千副甲胄的天价……」李道宗低声自语。

    在他看来,吐蕃远在高原,道路艰险,一时半会不会对大唐构成威胁,噶尔?东赞纵然有些小智谋,又何足挂齿?

    值得这般拉拢?

    他想不通。

    思来想去,李道宗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转身吩咐左右备车。

    「去高阳县伯府。」

    马车驶离朱雀大街旁的繁华地段,转入一条相对清静的里坊,不多时便停在了高阳县伯府门前。

    李道宗无需通报,径直入府,一路走到後院荷花池边。

    秋日已深,池中的荷叶大半枯黄凋残,只剩零星残叶浮在水面,别有一番萧瑟意境。

    温禾一身宽松常服,头戴小巾,安安静静坐在池边一块青石上,手中握着一根简简单单的竹钓竿,神情闲适。

    「小娃娃,本王有一事不解,特意来问你。」

    温禾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鱼漂上,语气懒洋洋的:「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任城王殿下日理万机,掌管四方蛮夷朝贡,何事能难倒你?」

    「你莫这般阴阳怪气,本王和你说正事呢。」

    李道宗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噶尔?东赞,一个吐蕃使臣罢了。陛下让我出面,以高官厚禄、千副刀甲留他,你也在一旁推波助澜,弄出一场水晶拍卖会,故意冷落、试探他……」

    他顿了顿,终於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不过一个蛮夷,值得咱们费这麽大功夫?留他下来,对大唐有何益处?」

    温禾握着钓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轻轻一挑,鱼线划破水面,却什麽也没钓上来,只有一串水珠滴落。

    他撇了撇嘴,慢悠悠收回鱼竿,重新装上鱼饵,这才侧过头,看了李道宗一眼。

    「殿下听过一句话没有?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李道宗一怔:「什麽意思?」

    「意思很简单。」温禾将鱼线再次抛入水中,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

    「噶尔?东赞这个人不重要,他能不能对大唐有益也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麽?」李道宗追问道。

    「他不能被吐蕃所用最重要。」

    李道宗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说……此人将来会成为我大唐之敌?」

    「不是会不会,是必然。」

    温禾语气淡淡。

    「吐蕃地势险峻,民风彪悍,一旦统一整合,再出现一位雄主与一位贤相,南下北上,东进西扩,第一个要挡的便是我大唐的西进之路。」

    後来的吐蕃也确实成为大唐西南最强大的对手,与大唐征战百年,数次攻入长安腹地。

    「陛下说了,这样的人不能让他回吐蕃去。」

    温禾不能在李道宗面前说自己是未来人的身份。所以他轻轻一推,把所有缘由,都顺理成章地推到了李世民身上。

    有疑问,那你去问李二吧。

    「那为什麽不杀了他?」李道宗不解道。

    既然知道这个人是个麻烦,那不如杀了乾净。

    温禾瞅了他一眼:「这麽弱智的问题,为什麽会从你这个鸿胪寺寺卿嘴里问出来?」

    「你这小娃娃,今日吃错药了。」李道宗轻哼了一声,然後就在温禾身旁坐下。

    「本王知道,不能擅杀外使,而且如果噶尔?东赞死在大唐,吐蕃很有可能就会联合吐谷浑,现在的大唐还在修养。」

    道理李道宗自然都明白。

    只是他有些不耐烦去想罢了。

    温禾挑了挑眉,继续说道。

    「所以,陛下才想趁他尚未真正崛起,将人留在长安,断吐蕃一臂。」

    「若是留不住,也要让他与松赞干布之间心生间隙,让吐蕃国内互相猜忌。」李道宗闻言轻笑了一声。

    「……陛下圣明啊!」

    温禾:「……」

    他侧过头,一脸无语地白了李道宗一眼,语气毫不客气:

    「我说任城王,陛下又不在这里,你这马屁,拍给谁听呢?」

    李道宗老脸一僵,随即乾咳两声,瞬间恢复了宗室王爷的正色,板着脸训斥:

    「粗鄙!休得胡言!本王这是发自肺腑,心悦诚服,怎麽到你嘴里,就如此污秽不堪?」

    话虽如此,他目光却下意识地往四周树荫、假山、屏风、廊下飞快扫了一圈,背脊微微发紧,莫名有些心虚。

    能不心虚吗?

    当今陛下,对这位高阳县伯重视到了什麽地步,整个长安心照不宣。

    李世民来高阳县伯府,向来是微服简从,神出鬼没,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候从後门进来,有时候翻墙进来,有时候乾脆扮成随从,谁也摸不准踪迹。

    谁知道下一刻,陛下会不会从哪棵树後面、哪座假山旁,笑眯眯地走出来?温禾看着他这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懒得拆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鱼竿上。

    「话说你钓了多久了?」李道宗百无聊赖地问了一句。

    「一个时辰了。」温禾嘴角抽搐了一下。

    随即只见李道宗朝着鱼篓看去,空空如也。

    「鱼呢?」李道宗问道。

    温禾当即恶狠狠的瞪了过去。

    「闭嘴吧你!」

    得,现在李道宗算是知道,为什么小娃娃今天和吃了火药似的。

    立政殿。

    「高阳县伯说罢,任城王高呼陛下圣明。」江升手中拿着一份密报说道。

    「後来高阳县伯始终没有钓上鱼,便乾脆不钓了,与任城王去炙烤羊肉去了。」

    听到温禾钓了一个多时辰,两条小鱼都没有钓上来,李世民不由笑出了声来。「他府里那荷花池有鱼吗?」李世民轻笑一声道。

    江升乾笑了两声回道:「今早高阳县府的阿冬特意购置了二十多条鱼放了进去。」

    李世民闻言当即大笑了起来。

    「这竖子啊!」

    听着温禾吃瘪,朕怎麽就这麽高兴呢。

    江升连忙垂下头,告诉自己什麽都没有看见,什麽都没听见。

    「不过这个李承范,朕让他去做鸿胪寺寺卿,他倒好三天两头的往高阳县府跑。」

    话里虽是责备,可那语气,哪里有半分真怒?

    分明是满意。

    满意李道宗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江升垂着头,不敢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李世民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片刻,随即开口:「不过,他这一次,事情做得不错。」

    「你亲自跑一趟,去任城王府。」

    「让皇后,挑选一批上等绸缎赏赐给任城王妃,就说是朕的意思,褒奖任城王公忠体国,办事得力。」

    「喏。」

    江升立刻躬身应下。

    李世民站起身,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腰肢,在立政殿内缓缓踱步。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金砖地上,洒下一片斑驳。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梳理着眼下的事。

    北定东突厥,薛延陀等草原九姓铁勒准备上表尊他为「天可汗」这个消息早就传开了。

    他只不过当做不知道罢了。

    这种事情,必须要等到一个特别盛大的场合才能公开。

    而且他还要谦虚一番。不过他知道,如今天下大势,已然向大唐倾斜。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掉以轻心。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江升安排完皇后赏赐之事,很快返回立政殿复命。

    李世民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随即话锋一转。

    「黄春最近……可有消息?」

    江升神色一凛,不敢有半分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严密的札子,双手呈上。

    「启禀陛下,黄监事昨日已与河西、吐谷浑、吐蕃境内的百骑探子取得联系,加急密报,刚刚送到。」

    李世民接过札子,随手拆开,一边听江升低声禀奏。

    「陛下,探子回报,吐谷浑天柱王自去年起,便暗中与颉利可汗私通书信,往来频繁,意图勾结。」

    「他们计划突厥自北南下,吐谷浑自西东进南北夹击我大唐关中,图谋大事。」

    李世民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却没有说话。江升继续低声道。

    「只是……我大唐天兵神速,北伐大军一出,势如破竹,短短数月便生擒颉利,灭东突厥,吐谷浑人尚来不及反应,阴谋已然破产。」

    「如今,天柱王在国内处境极为被动威望大跌,吐谷浑王慕容伏允已将天柱王疏远厌弃。」

    李世民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做戏罢了。」

    「慕容伏允老奸巨猾,他这是拿天柱王当幌子,暂时稳住国内,也想麻痹朕。」

    「以为这样,朕便没有出兵吐谷浑的理由?」

    吐谷浑扼守河西走廊咽喉,屡屡侵扰边境,阻碍大唐西进之路,无论从地缘、商贸、还是安全角度,迟早都是要打的。

    只是现在,大唐国力尚未完全恢复,需要休养生息。

    李世民也不指望他回答,挥了挥手:「继续说。」

    「是。」

    江升连忙应声。「札子上还说,黄监事处理完河西一线事务,已在返回长安的路上,预计三五日即可抵达。」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语气稍稍放轻:

    「陛下……黄监事在札子末尾,还附了一件小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正活动着肩膀,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直说。」

    「是。」

    江兴躬身道。

    「黄监事说,他查获一名试图私自出境的僧人。」

    「僧人?」李世民微微挑眉。

    「正是。」

    江兴点头。

    「此僧俗家法号叫玄奘,是洛阳净土寺出身,自言自幼崇佛,有感中土佛经残缺,立意前往天竺,求取真经。」「百骑司查验过,此人并无细作嫌疑,也未与外邦私通,只是一心西行求法。黄监事觉得其实蹊跷,便暂时将人带回长安,听候陛下发落。」

    李世民听到天竺二字,原本随意的眼神,骤然一凝,脚步,也下意识停了下来。

    他对僧人、佛经、求法,没有半分兴趣。

    让他心神一动的,是天竺。他还记得三年前温禾和他说过,天竺、真腊、环王、扶南这四国的土地很适合种水稻。

    一年可三熟啊。

    一年三熟的稻米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粮仓永满,意味着百姓无饥,意味着国祚长久,意味着大唐可以真正做到国富民强。

    那是比金山银山更让他心动的东西。

    可这份心动,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深的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不行。

    大唐刚刚打完东突厥,士卒疲惫,国库空虚,民力需要休养,根基需要稳固。至少一两年之内,不宜再动大的刀兵。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李世民终究还是按捺住了那份躁动,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

    「罢了。」

    「一个僧人求法而已,既无细作嫌疑,也无勾结外邦之实,便不必为难。」

    「你传朕旨意,告知黄春,待他回京,将那僧人好生安置,若无其他问题,便放了他。」

    「喏。」江兴躬身应下。

    事情就此暂时揭过。

    可江兴刚刚退到一侧,殿外便传来内侍低声通传:

    「陛下,礼部尚书唐俭,在外求见。」

    「宣。」

    片刻之後,唐俭身着紫袍,步履匆匆走入立政殿,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臣,唐俭参见陛下。」

    「平身。」

    李世民淡淡开口,走回御案後坐下。

    「唐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唐俭站起身,神色郑重,拱手道。

    「陛下,臣前来,是为商议今年元日大朝会,招待四方番邦使团一事。」

    往年元日,只是大唐内部君臣朝贺、宗室宴饮的日子。

    可今年,不一样。

    北灭东突厥,威震天下,四方蛮夷纷纷入朝。

    薛延陀等草原部落更要在元日大典上,正式上表尊李世民为「天可汗」。

    这是大唐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盛事,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面。

    容不得半分差错。唐俭沉声道。

    「陛下,臣翻阅前朝旧例,当年前隋国力鼎盛之时,每逢元日,招待四方番邦,铺张奢华,珍宝罗列,舞乐连天,赏赐无数,彰显大国气度,震慑蛮夷。」

    「之前我大唐刚刚立国,国库尚未充盈,国力依旧艰难。」

    「如今我大唐剿灭强敌,威服四海,臣以为该效仿大隋,优待番邦,彰显气度。」

    李世民眉头瞬间蹙起,心中掠过一丝不悦。

    大唐如今是剿灭了强敌,但国力依旧艰难啊。

    杨广当年那麽铺张浪费,外邦来朝,甚至连长安的树干都要绑上丝绸。

    他李世民也败不起这样的家。

    更何况北伐突厥,耗费了海量钱粮。

    直到现在民部、工部天天在他面前哭穷。

    可今年,能简朴吗?

    能小气吗?不能。

    李世民心中比谁都清楚。

    往年大唐可以低调,可以务实,可以不跟蛮夷讲排场。

    但今年不行。

    今年,是四方蛮夷齐聚长安。

    他们来是朝拜,是观望,是敬畏,也是试探。

    试探大唐到底强不强,试探天可汗是不是外强中乾。

    你若是小气,寒酸,他们表面恭敬,背後立刻就会生出异心,甚至联起手来,再次侵扰边境。

    尤其是草原上那些部落,畏威而不怀德,你给他们面子,他们才认你做主子。

    你若是连赏赐都拿不出手,连宴席都办得不体面,他们转头就会忘记东突厥是怎麽灭亡的。

    所以……排场必须足。

    礼物必须厚。场面必须大。

    大国气度,必须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钱呢?

    钱从哪里来?

    李世民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沉默不语,脸色略显沉郁。

    唐俭垂着头,不敢催促,也不敢多言。

    他知道,天子现在为难。

    过了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唐卿,朕知道你为难。但今年,不一样。」

    「安抚蛮夷,震慑四方,元日这一次朝会,至关重要。」

    「回赠的礼物,不能寒酸,宴席、舞乐、仪仗、排场,都要做到最好。」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至於钱……」

    李世民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唐俭,语气已然有了决断:

    「你去找温禾。」

    唐俭一怔:「陛下?」

    「前几日天然居拍卖会,水晶镜所得钱款,数目不小。」

    李世民淡淡道。

    「其中,属於太子的那一份,不必送入东宫,直接转到礼部库中,用於元日招待番邦使团。」

    「另外,让温禾再调拨一批玻璃瓶、香皂出来,交由礼部,作为赏赐番邦的礼物。」

    这些东西,成本极低,在大唐国内不算什麽。

    可落在外邦人眼里,就是奇珍异宝,体面十足。

    唐俭眼睛一亮:「陛下英明!」

    李世民继续吩咐。「草原薛延陀、回纥、铁勒诸部,多赏赐一些盐、铁、茶,这些是他们刚需之物,比金银珠宝更得人心。」

    「所需费用,由民部与内帑,各出一半。」

    「你自己去找窦静商议。」

    提到窦静,李世民自己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窦静最近快疯了。

    也就是河北道那边温禾用上原本要盖学堂的钱赈灾。

    要不然他也要学一会温禾大闹太极殿了。

    而且他很清楚,这笔钱一旦拨下去,窦静绝对会立刻进宫,跟他哭穷。

    可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在天下蛮夷面前丢人。

    再穷,不能穷场面。

    再难,不能难威仪。唐俭连连点头:「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只是说到这,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欲言又止。

    李世民看在眼里,淡淡开口。

    「唐卿,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唐俭咬牙,躬身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斗胆进言。」

    「说。」

    「陛下先前,曾赏赐高阳县伯内帑白银数千斤,用於修建学堂,教化子弟。」

    唐俭小心翼翼地措辞。

    「後来河北道魏州受灾,高阳县伯将其中一部分挪去赈灾之事,尚有一部分,存在府中未曾动用。」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臣以为,眼下国库紧张,不如……将这批白银,暂借出来,赏赐给四方番邦使团,以显我大唐宽厚仁厚……」「够了。」

    李世民不等他说完,脸色微微一沉,直接打断。

    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

    唐俭瞬间闭上嘴,额头微微见汗。

    李世民心中暗自摇头。

    他要是真敢把温禾修学堂的银子拿去赏赐蛮夷,那竖子就敢拿着刀闹上太极殿去。

    想到那画面,李世民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此事不必再提。」

    「那笔银子,是朕赏给温禾办学之用,任何人不得挪用。」

    唐俭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臣……失言了。」

    李世民看着他,神色缓和了几分,他缓缓开口

    「唐卿,你记住。」「我大唐,可以有大国气度,可以有怀柔之心,可以赏赐蛮夷,换取边境一时太平,但绝不能一味仁厚。」

    「朕用钱财安抚他们,不是怕他们,是为大唐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李世民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唐俭,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大唐的尊严,从来不是靠钱财堆出来的,是在金戈铁马中杀出来的!」

    「是靠将士的鲜血、甲兵的锋利、军阵的威严,立起来的!」

    唐俭浑身一震,脸色肃然,猛地躬身,声音恭敬而坚定。

    「臣!谨记陛下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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