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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帝国之心”在跳动……不,在滚动!(8K大章求月票)

    佩蒂站在「女王学院」的女生队伍里,觉得自己脸上的香粉至少有半磅重。

    学校为了让她们在女王面前显得精神些,天还没亮就请来化妆师,把十几名优秀学生代表按在椅子上忙了一个多小时。

    佩蒂的头发被卷成波浪状,脸颊也被涂得通红;她每次想抬手擦汗,一旁的老师就提醒她:「别碰,你会把脸上的妆擦掉的!」

    佩蒂只得放下手,重新捧好那束百合花。

    她的旁边是哈罗公学等几所名校的男生组成的方阵。

    这些帝国未来的精英们穿着深色的礼服,领结、帽子和手套也一丝不乱,每个人都站得比军舰的桅杆还直。

    皇家乐队奏完《天佑女王》,维多利亚女王在威尔斯亲王和几名宫廷女官的陪同下,沿着铺好的红毯走向学生队伍。

    佩蒂过去只在报纸插图和纪念币上见过女王,也对她充满好奇。

    如今这个统治了大英帝国五十年的女人从几步外走来,看起来也并没有纪念章上那麽高大。

    她穿着黑裙,步子很慢,必须由儿子扶着才能走稳;可一停下脚步,周围那些大臣、

    将军和主教也全都跟着停下了。

    校长依次介绍几名学生,轮到佩蒂时,她把花束交给同伴,提起裙摆行礼。

    「佩蒂·米莱,陛下。她来自法国,现在就读第六学级,是今年成绩最好的学生」老师骄傲地介绍道。

    维多利亚女王看了看佩蒂,矜持地问了一句:「来自法国?你喜欢伦敦吗?」

    「喜欢,陛下。」佩蒂规规矩矩地回答。

    老师已经叮嘱过三遍,优秀学生首先要学会只回答女王问出口的问题,她也没有违反这个规定。

    女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那麽,好好学习,珍惜这个机会。我们的女子教育在全世界都是最好的。」

    「我会的,陛下。」佩蒂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女王继续向前走去,佩蒂重新接过鲜花,旁边的女生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兴奋得满脸通红。

    佩蒂倒没有那麽兴奋,近距离接触後,她只觉得女王原来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妇人,并没有传说中的「威严」或者「神圣」。

    接下来的仪式同六月里的庆典差不多。

    伦敦主教做了祷告,索尔兹伯里侯爵赞美女王的统治:海军大臣从德雷克讲到纳尔逊,再讲到今天的皇家海军,宣布这座乐园将使英国孩子懂得帝国的荣耀不是轻浮的娱乐。

    筹备委员会主席赞美了英国的工程师只用了十六个月创造了足以让世界仰望的奇蹟,「帝国之心」必将是载入史册的伟大机械!

    每一段话结束,乐队便奏一小段曲子,贵宾席跟着鼓掌。

    佩蒂站在太阳底下,手里的百合花越来越沉,甚至昏昏欲睡起来。

    揭开纪念牌上的绸布以後,司仪又请女王、王室成员、内阁大臣、外国使节、海军将领、工程负责人以及各校学生代表合影。

    「帝国之心」临河一侧早已搭好临时木台,最里一排横梁就搭在基座外沿,原本只准备站六十人。

    但临到拍照,又有谁肯承认自己不够资格留在这张注定会被历史铭记的照片里?

    於是殖民地的首脑、伦敦各教堂的主教、乐园不同工程的承包商、稍有身份的贵族夫人,以及各个公学的代表都挤了上去。

    最後足有一百二十多人站到了木台上!

    摄影师从黑布下钻出来,挥手让大家继续向中央靠拢,又把几名学生代表赶上台阶,於是人群又向中间挤了半步。

    这时,木台下面传出一声轻响,靠近基座的一根支柱突然陷进泥土,几滴浑水从新铺的石板缝隙里冒了出来。

    一名年轻工程师看见基座旁的铜标向下沉了一点,立刻叫来负责这里的老工程师:「临河这边的地基好像松动了。」

    老工程师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不在乎地说:「只是这座木台下沉了一点而已,上去的人太多了。」

    「可标记是固定在基座上的。」年轻工程师有些焦急。

    这时,司仪又在提醒所有人都别动,老工程师不愿意扫了女王的兴致,不耐烦地摆摆手:「等人下来以後再说。这座轮子已经满载沙袋运行过了,不会被这一百多个人压垮。」

    年轻工程师还想说话,但老工程师已经满面春风地迎向一个承包商,根本不听他说什麽。

    木台前方,摄影师打开镜头盖,上百人同时挺直身体,望向那架黑色相机。

    几秒钟後,快门合上,将这段历史留在了玻璃底片上。

    平台上的人陆续走下来,佩蒂刚把花交给学院老师,便看见内维尔·张伯伦从贵宾席那边找了过来。

    几个月不见,张伯伦看着又长高了一些,但一见佩蒂就腼腆的样子却没怎麽变。

    他向女王学院的老师行礼後,才把佩蒂叫到队伍旁边:「我们家都是第一批上去的人。」

    他指了指「帝国之心」:「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我可以站着,把座位让给你。那一定是绝无仅有的体验!」

    佩蒂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十个深红色的轿厢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上写着英国本土重要城市和各个殖民地的名字。

    内维尔·张伯伦的妹妹艾达已经站在栏杆後面,见她看过来,立刻笑着挥了挥手。

    在佩蒂看来,虽然它和巴黎「天空之眼」不完全一样,但坐进大轮子里俯瞰城市,对自己来说实在算不上绝无仅有的体验。

    她甚至还跟着艾菲尔先生进过巴黎巨轮圆心里的操控室呢!

    不过这些还不能告诉张伯伦。诺曼·麦克劳德博士反覆嘱咐她,不要在英国公开自己和莱昂纳尔的关系,所以她一直只说在巴黎认识一些喜欢科学的人。

    「谢谢你。」佩蒂笑着摇头,「我在下面看就好。你快去吧,艾达还在等你。」

    张伯伦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佩蒂:「你真的不去?」

    「真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朝妹妹摆了摆手,然後又转向佩蒂:「那我也在下面看。」

    「你不是说这是绝无仅有的体验吗?」佩蒂笑着看着他。

    「反正以後有的是机会————等你想乘坐它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来。」张伯伦不敢看佩蒂。

    艾达隔着栏杆看见哥哥没有过去,气得冲他比了一个很不淑女的手势;张伯伦假装没看见,但耳朵根都红了。

    维多利亚女王也没有乘坐「帝国之心」。

    毕竟她已经六十八岁了,行动不便,也不喜欢登高;宫廷医生认为,她在观礼台上按下按钮,亲眼看完巨轮转一圈就够了。

    按钮被装在一根齐腰高的柱子上,工程师又检查了一遍电路,默默退到旁边。

    司仪高声宣布:「帝国之心」正式交付大英帝国的臣民使用。

    维多利亚女王把右手放上去,稍稍用力,藏在基座里的电路接通了,这颗「心脏」正式开始「跳动」!

    低沉的嗡鸣从白色石墙後传出来,蒸汽机连杆开始往复,传动轴带着巨齿啮合。

    两座铁塔之间的钢铁圆环轻轻一动,数十个轿厢摇晃着升上天空!

    乐队奏响进行曲,礼炮从泰晤士河上接连传来,切尔西桥、河堤和游船上爆发的欢呼汇在一起,停在河面的水鸟都被惊飞了。

    第一批乘客的轿厢很快越过树梢,上升到了高处。

    在名为「威尔斯」的轿厢里,约瑟夫·张伯伦一手扶在窗框上,一手向孩子们指出威斯敏斯特宫和白金汉宫的方向。

    艾达没怎麽听父亲在讲什麽,她一直趴在另一边的玻璃前,寻找地面上的佩蒂和哥哥。

    轿厢升到最高处时,伦敦像一张摊开的灰色地图。

    泰晤士河弯成银带,桥梁一座接着一座;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和威斯敏斯特宫的尖塔都清楚可见。

    远处虽然仍罩着淡灰烟雾,但比过去几年伦敦任何一个早晨都乾净得多。

    孩子们把脸贴在玻璃上寻找自己的家、学校和喜欢去的游乐场,大声朝身边的夥伴解说着地名;

    大人忙着指点船坞、铁路和烟囱,仿佛从一百米高处看见自家的土地和产业,能更有成就感。

    巨轮默默转动,不断有乘客从轿厢上下来,也不断有新乘客登上轿厢,一切都井然有序。

    唯独有几个孩子死活不愿意离开轿厢,惹出了一点小麻烦,不过很快就被他们体面的父母用不那麽体面的方式拎了出来。

    一切看着都很美好,但「帝国之心」摩天轮一圈还没有转完,机械工程师就发现电流表出问题了,指针不断在向右偏。

    这说明巨轮没有加速,电动机承受的阻力却越来越大,肯定不是一个好迹象。

    他马上让助手减小蒸汽机的推力,却又听见传动箱里每隔几秒便响一次重击「咣!」停两秒,又是一下,「咣!」

    似乎某个齿轮已经歪了,每转过一周,都要硬生生撞在另一个齿轮上。

    「停下!」工程师吼了出来,「马上停下!」

    助手慌忙切断电动机,关闭蒸汽阀。可一百米高的轮体带着几十个轿厢和数百名乘客,绝不会像马车那样说停就停。

    它仍在靠着惯性转动,只是渐渐慢了下来而已。

    观礼台上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司仪以为这是预先安排的展示,还在向女王解释这是巨轮在展示能够平稳减速的能力。

    队伍里甚至有人开始鼓掌,赞叹英国制造的机器就连停下都如此安静、如此优雅,比法国人的强多了!

    临河一侧的基座下面,先前那名年轻工程师已经顾不上礼仪了,跪在地上,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一股带着泥沙的冷水。

    铜标不再只是低了一线,已经整整沉下去两英寸。

    「清空平台!」他站起来大喊,「所有人离开,快走!」

    这声警告被乐队和欢呼盖住了,只有离他最近的老工程师听见了。他赶忙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也变了。

    就在这时,转到一半的「帝国之心」突然顿了一下,高处的轿厢瞬间一起向前摆去,又被吊杆拽回,在空中猛烈摇晃。

    轿厢里,原本被绅士端在手中的红酒杯和被女士挎在臂弯上的手提包滚落一地,乘客们也纷纷撞成一团,跌倒在地。

    「威尔斯」轿厢里,艾达的额头磕在窗框上,约瑟夫·张伯伦刚把她拉住,他脚下的地板却猛地向一边倾斜过去。

    地面上的人终於看出了不对—巨轮靠公园一侧仍在原来的高度,临河一侧却一点一点往下陷去。

    最初似乎只有几寸,注意到的人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随後白石基座裂开几条大缝,一块石板鼓出来,砸落在登乘台上。

    工人们推开栏杆,叫排队的人往後退。最前面的人倒是想退,但後面排队的几百人不知道发生了什麽,还在继续往前挤。

    这些乘客还沉浸在即将「升天」的兴奋当中,高举登轮的票证,生怕自己被取消资格。

    这时候,第二块石板落下来,把栏杆砸成两截!

    轮轴临河的一端传出一声沉闷、悠长的断裂声,听得人牙根发酸:整座铁塔弯折了下去,成排铆钉接连崩开、飞溅,像有人在钢板後放了一串鞭炮。

    「跑!」年轻工程师抢过一个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手里的黄铜喇叭,用尽力气喊道,「轮子要倒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坐在最高处轿厢里的乘客忽然发现他们视野里的地平线「歪了」,先是圣保罗大教堂向窗户一侧滑去,然後是泰晤士河从脚下慢慢爬上来。

    他们才意识到这座巨轮的情况不妙,开始拼命抓住扶手,试图稳定身体。

    下面的轿厢离地面更近,乘客想要逃跑,但工作人员刚拉开轿厢的门,就撞上了登乘台变形的立柱,扭曲着弹了回来。

    排队的人群如梦方醒,一起转身逃跑,几百个人在通道上乱作一团,全被裹挟着涌向乐园的正门。

    一路上帽子、手袋和纪念旗落了一地,谁也顾不上捡。

    一个女人摔倒後,抓住旁人的裤子想爬起来;但後面的人看不见她,仍在继续向前涌动,很快把她踩得没有了呼吸。

    女王身边的卫队迅速围拢过来,威尔斯亲王扶住母亲,准备从观礼台後面的专用通道离开。

    两队卫兵举起手臂,命令人群让路,可一百米高的钢轮正在头顶倾斜,没有人能在这时候还听得进命令。

    逃下登乘台的乘客冲破绳栏,撞进贵宾席;外国使节、主教和议员全挤进一条窄道。

    卫兵刚清出一点空间,侧面又有人翻过栏杆,把这一点空隙填满了。

    女王的白帽只在人群里闪了一下,很快就被成片的高礼帽和羽毛帽遮住,再也寻不见踪迹。

    威尔斯亲王被卫兵护向左边,女王却被人流推向右边;一块倒下的布景板横在中间,卫队再想追过去,已经隔着几十个人。

    皇家乐队也开始四散而逃,但一只大鼓滚下台阶,又把一条通道堵了大半。

    受惊的军马挣脱缰绳闯进人群横冲直撞,哪怕最有经验的骑兵也没能控制住。

    人群头顶的巨轮还在倾斜!

    临河铁塔被轮轴拖着向下弯曲,公园一侧的铁塔却死死拉住另一端,两股力量隔着轮体互相撕扯,轮辐先後绷紧,发出尖利的嗡鸣。

    总工程师让助手松开制动,试图让轮轴回到轴承中。

    可错位的齿轮已经卡死,传动轴刚转半圈,齿牙就接连折断,碎片甚至击穿铁皮飞了出去。

    「蒸汽阀关了吗?」

    「关了!可是没用!」

    「那就再试一次!」

    助手扑向阀门。但下一刻,控制室的地面向临河一侧沉下去,两个人一起撞在墙上。

    这一侧的地基终於撑不住了!石砌的外壳向四周炸开,作为地桩的铁柱带着一大坨水泥,被摩天轮从泥土里生生拔了出来。

    巨轮的轮轴完全从轴承座里滑出了,压弯最後两道固定环;公园一侧的轴承独自承重了几秒时间,铸钢的外圈就崩裂开了。

    一声巨响,瞬间盖过了所有呼喊!一百米高的「帝国之心」,从两座支撑塔之间挣脱出来!

    它先向泰晤士河一侧倒下,外轮的边缘擦过临河的铁塔,把半座塔架撕成弯曲的铁条。

    中央轮轴一端折断,另一端脱出;轮体带着数十个轿厢砸向地面,带起来的风压甚至把帐篷和旗帜都吹飞了。

    漫长的两秒钟後,这座巨轮重重砸在地上!

    整座乐园像被舰炮击中一样跳了起来,地面碎裂,泥土翻起,几个轿厢瞬间就被压扁了。

    恐怖的是,这只钢铁圆环没有就此倒下。

    它之前的转动就没有完全停下,坠落又给了它向前的力量,於是它歪斜着弹起半边,越过已经粉碎的登乘台,沿着通往正门的平整大道,滚了出去。

    人群终於明白,倒塌还不是最可怕的事,这座一百米高的巨轮正在追赶他们!

    佩蒂听见第一声警告时,正和张伯伦站在女王学院队伍外面。

    张伯伦抬头看见轿厢倾斜,立刻向「帝国之心」冲去:「艾达还在上面!」

    佩蒂一把抓住他:「现在谁也上不去!」

    「我父亲和弟弟妹妹也在!」

    「所以你更不能现在就去送死。」

    第二块基座石板砸下来时,人群已经涌向他们。

    佩蒂被撞得後退了几步,手里的百合花掉在地上,转眼便被踩烂。

    她抓着张伯伦,跟着女王学院的女生向外跑。

    但现在所有人都在往正门跑,通往正门的大道尽头却只有几道检票门。

    最前面的人还可能冲出去,後面的堵成一团;有人翻栅栏,有人爬上售票亭,更多的人被挤得动弹不得。

    佩蒂只跑了十几步便停下来:「不能去门口。」

    张伯伦急得声音都变调了:「轮子碾过来了!」

    「就是因为它过来了,那里才死路一条!」佩蒂指向挤成一堵墙的人群,「我们跑不过一百米高的轮子,挤进去就是送死。」

    她回头看向「帝国之心」。

    这座巨轮向正门方向滚来,轮体向河边倾斜,每前进一段,靠河一侧的轿厢便砸在地上,再被拖着翻过去。

    它的路线很清晰,但要命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在沿着和它滚动相同的路线逃跑。

    公园一侧与它倾倒的方向相反,巨轮边缘抬得更高,也没有拥堵的人群。

    「跟我走!」佩蒂拉着张伯伦横穿大道,朝公园一侧跑去。几个女王学院的学生也本能地跟了上来。

    旁边方阵里,一个个子很矮的哈罗男生正扶着摔伤脚踝的同学,听见佩蒂的喊声,也拖着其他人转了方向。

    「埃默里,回来!」一名教师在远处大喊。

    利奥·埃默里没有回头,而是把受伤同学交给两个年纪更大的男生,自己跑在後面催所有人快一点。

    穿德威学院礼服的欧内斯特·沙克尔顿从栏杆下钻出,顺手拽起一个坐在地上哭的小学生,把他推向佩蒂那边。

    十三岁的温斯顿·邱吉尔也在这群人里。

    他本来随着几名贵宾子弟向正门跑,发现那边已经堵死,又看见佩蒂带着人横穿大道,立刻掉头追了过来。

    佩蒂冲到公园一侧,再次改变方向,竟然迎着滚来的巨轮跑去。

    「你走反了!」一名女生尖叫道。

    「没有!别往轮子中间跑,贴着这一侧,迎过去!」她没有时间解释更多,只带着所有人向前冲。

    巨轮追着正门方向的人群向北滚,他们如果也向北跑,就会一直留在巨轮前方;

    迎着它,从抬高的公园一侧交错过去,只要撑过短短一段,就能跑到巨轮後面。

    张伯伦听懂了,一手拉住一个落後的女生,跟着佩蒂向南跑。

    沙克尔顿把那个小学生背了起来,利奥·埃默里则让十几名男生排成两列,不许他们再乱冲。

    「帝国之心」带着令人室息的气势,朝所有人迎面碾来!

    天空被它巨大的轮辐切成一块一块,深红色轿厢在高处摇摆,最下方的钢铁轮缘每次撞地,都把石板和泥土掀到半空。

    现在的它不像是一台机器,更像是整整一面会移动的城墙!

    身後有人喊妈妈,有人喊上帝;轿厢中的乘客正用拳头、手杖和一切拿得到的东西砸门。

    呼救和钢铁的轰鸣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

    「帝国之心」落地後的第一圈滚动,就压上了中央大道。

    临时合影台、贵宾席和几座纪念品棚被巨轮接连撞碎,木板像水花一样飞溅出去。

    一个写着「印度」的轿厢砸进了海军炮术馆的屋顶,紧接着又被轮子高高提起;

    下一只轿厢拖着半截栏杆转上天空,栏杆上还挂着一面撕破的皇家海军军旗。

    跑在最外侧的一名男孩被飞来的木条击中肩膀,整个人扑倒在地。

    温斯顿停下来抓住他的衣领,沙克尔顿腾出一只手帮忙,两人拖着他继续跑。

    佩蒂不敢回头,只看着巨轮抬起的那一侧,判断它下一次摆动会扫到哪里。

    「再往公园里靠!别散开!」

    巨轮与他们之间只剩下几十步。

    一只轿厢从斜上方摆下来,擦过一排树冠,断枝砸进队伍,学生们慌忙护住脸挤过去。

    佩蒂的帽子也被刮走了,头发散在肩头,汗水冲过脸颊,把胭脂和香粉拖成一道道泥沟。

    一根灯柱被拦腰撞断,上半截翻着跟头飞来,砸在距张伯伦不到十英尺的草地上。

    泥块和碎石打在他们背上,张伯伦被冲力推得向前扑去,佩蒂拖住他的袖子,两个人踉跄几步,总算没有摔倒。

    他们不敢停下,继续迎着巨轮跑。

    一百米高的摩天轮从他们身旁交错而过,时间还不到十秒,感觉上却漫长得像从伦敦一路跑到曼彻斯特。

    等最後一片阴影从头顶移开时,阳光重新洒下,巨轮的轰鸣已经到了他们身後。

    「不要停!」佩蒂喊道,「再跑远一点!」

    这一次没人质疑她了,所有人向公园深处又跑出几十步,直到一座低矮的展览馆挡在前面,佩蒂才带着他们绕到墙後。

    张伯伦扶着墙转过身,正好看见巨轮已经完成了第二圈滚动,碾过中央大道的人群,又撞开正门内侧的凯旋门。

    弗兰西斯·德雷克的石像整个从基座上摔下来,半个身体都粉碎了:霍雷肖·纳尔逊的石像被一根横飞的轮辐打断成了两截。

    轮体每滚一周,都有更多轿厢撞向地面,悬挂轿厢的铁杆被扭成麻花,轮辐也再承受不住彼此错开的重量,一段轮弧先向内凹陷,随後整只圆环从缺口处折断、塌陷。

    「帝国之心」,终於倒了下来!

    上千吨钢铁带着剩下的轿厢横着拍在地上,地面先向下一沉,紧接着又弹跳起来。

    尘土、碎石、木屑和墙灰————一起冲上天空,瞬间吞没了大半座乐园。

    躲在砖墙後面的学生仍被灰尘迷得睁不开眼,展览馆的玻璃全都震碎了,瓷砖和瓦片也像雨点一样往下落。

    张伯伦挡在佩蒂头上,直到没有大块碎屑掉落,才站直身体。

    此刻,阳光也不见了,因为四周全是尘雾,十几步外便看不清人。

    有人从废墟里爬出来,走了几步又跪倒在地;有人站在原地,一遍遍呼喊家人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最初几十秒,人们耳朵里的嗡鸣声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随後,哭声、惨叫和呻吟从尘雾深处一阵阵地冒出来。

    被压在铁架下的人开始用石块敲击轿厢,希望外面的人尽快来救自己;孩子在找父母,父母也在找孩子:受伤的马拖着断裂的缰绳乱跑,破开的蒸汽管不断喷出白雾。

    远处还有人在喊:「医生!这里需要医生!」

    可整座乐园现在每一处都需要医生。

    佩蒂先看了一遍跟着自己跑出来的人,他们有人擦破了脸、有人崴了脚,那个被木条击中的男孩肩膀流着血,不断呻吟着。

    不过好在所有人都还活着!

    张伯伦望向倒塌的巨轮,颤抖着说:「我父亲在里面,艾达也在里面。」

    佩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尘雾正渐渐散开,扭曲的巨轮倒在地上,许多轿厢埋在钢架、木板和碎石下面,有人正从破碎的窗户里伸出手求救。

    「那我们现在去救人!」佩蒂一边说着,一边用头绳把披散的长发束了起来。

    刚才还跟着她逃跑的学生震惊地看向这个少女,乐园里现在还是很危险,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根钢梁突然落下来。

    他们只是学生,没有工具,更没有人教过他们怎样从上千吨的钢铁下面救人。

    张伯伦第一个走到佩蒂身边:「我跟你去。」

    他仍然在害怕,但是他的父亲、妹妹和弟弟都还在废墟里,他不愿意站在安全的地方等。

    佩蒂点了点头:「先找些绳子和撬杆,看见还在冒蒸汽的地方就不要靠近,也不要钻进没有支撑的轮架下面。」

    「我也去。」说话的是温斯顿·邱吉尔,他把刚才受伤的男孩交给同伴,站到了佩蒂身边。

    佩蒂看了他一眼:「你多大?」

    「十三岁。」

    「能听指挥吗?」

    邱吉尔显然不太喜欢这个问题:「只要指挥得有道理,我就听。」

    「那你听我的就行了。」佩蒂霸气地一挥手。

    邱吉尔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再争,乖乖地走到了张伯伦旁边。

    欧内斯特·沙克尔顿把背上的小学生放下,拜托一名女王学院的女生照看,也跟了过来。

    利奥·埃默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礼服,乾脆扯掉碍事的领结:「我去找绳子。」

    两个哈罗公学的男生跟上了他,随後是德威学院的学生、女王学院的女生和几个刚从贵宾席逃出来的少年。

    有人去拆展馆外的护栏,有人跑向海军馆寻找绳索,还有人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撕成包紮伤口的布条。

    谁也没有注意到,十几步外,一个被尘土染灰的老妇人刚刚也跟着学生们躲到了这里,正望着发号施令的佩蒂。

    她的白帽已经歪到一边,黑裙下摆沾满泥污,身边一个侍从也没有。

    她没有着急寻找侍卫,而是一直看着那个满脸花妆、正准备重新走进废墟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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