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 背影

    刑房司吏刚走,庞县丞就来了。

    「卑职请县尊安!」

    许克生招收示意,「县丞,快请坐,和你说个案子。」

    许克生将宋小娘子的遭遇、死亡都一一说了。

    庞县丞吃了一惊,不由地惋惜道:「可惜了,二八年华,就此香消玉殒了。」

    最後又咬牙骂道:「韩石头这狗贼!」

    许克生将刚才的安排说了一遍:「县丞还有要补充的吗?」

    庞县丞沉吟了一下,回道:「县尊的安排已经很妥帖了。卑职建议,再让仵作带着稳婆前去,写一份验屍报告。」

    「好!」许克生从善如流,立刻命令仵作和稳婆出发。

    许克生将题本推了过去:「县丞,你拿去帮着润色一番。题本不用弹劾,咱们只讲事实,韩总旗的执法过程,宋小娘子的死亡,等等。」

    庞县丞接过题本,站起身道:「卑职现在就去。」

    许克生又吩咐道:「韩石头总旗威逼人致死,已经触犯了刑律。你先写一份申状,今天上午务必送去府衙,申请拘押韩石头总旗。」

    庞县丞拱手领命:「卑职可以在申状里请求,由府衙的差役或者中城兵马司的人协助。」

    许克生重重地点点头,「这种案子府衙不会包庇,尽快递上去,我要亲自带人去抓这厮。」

    死了一个二八少女,这件事肯定在京城开始流传了。

    应天府不会包庇韩总旗,许克生估计这两天府衙的批覆就会送来。

    庞县丞询问道:「县尊,今天上午有两个案子需要审。」

    许克生摆摆手,「本官来办。你今天上午就全力整理宋小娘子的案子。」

    上午的两个案子,一个巨额盗窃,一个当街行凶,全都已经抓到了犯人,依律处治即可,升堂不过是走个过程。

    2

    午後。

    天气阴沉,秋风萧瑟,许克生换了一身象牙白的长袍便服出了衙门。

    带着百里庆,他们一起回了家。

    宋小娘子没了,作为街坊,许克生需要回来吊唁,这是敦亲睦邻的一部分。

    许克生的题本经过润色後,已经送去了通政司。

    庞县丞亲自给府衙送去了申状,据他反馈,府衙的官吏也很不满韩总旗滥用职权的做法。

    许克生刚到院子外,就听到後面的哭声。

    敲开了家门,董桂花她们三个都在,眼睛都有些红。

    董桂花张罗着给许克生准备午饭,被许克生叫住了,「今天不在家吃了,等会我去宋府吊唁之後直接回衙门。」

    谈起宋小娘子的死,众人都感叹不已。

    董桂花低声道:「听宋家的管事婆说,家里已经觉察小娘子不对劲,回来之後不吃不喝,也不哭不闹,就是呆呆的。」

    「家里安排丫鬟婆子盯着了,没想到後半夜人困马乏的时候,她一个人出了家门跳河了。」

    「听到开门声,家里的仆人就跟着追出去,眼看她跳河的。」

    「只是————河里有雾气,看不清楚,打捞上来就已经没了。」

    说到这里,董桂花眼中泪花闪烁,哽咽不止。

    「宋家准备停灵几天?」许克生问道。

    周三娘轻声回道:「明天一早扶灵去城外安葬,他们家在城外有地。」

    许克生安慰了她们一番,准备去宋府。

    周三娘却叫住了他,「二郎,宋家的管事婆刚才来过,问奴家,愿不愿意接手宋家的首饰铺子。」

    许克生吃了一惊,「宋家不做生意了?」

    「是的,」周三娘点点头,「管事婆,宋家准备将铺子卖了,拿钱去乡下置地,以後要耕读传家。」

    许克生若有所思。

    宋万和受到了女儿之死的刺激,知道家里无权的窘迫。

    如果现在回乡,可以购置田产,在乡下有一定的地位,远比在城里当个铺户更妥帖。

    许克生叮嘱道:「如果管事婆再来,你告诉她,宋家办理商役转农役的手续,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

    宋万和如果置办的田产也在上元县境内,就可以直接去县衙办理转转役的手续。

    周三娘小心翼翼地问道:「二郎,奴家能接手宋家的铺子吗?」

    许克生沉吟片刻,回道:「如果是带房子的,就可以连房子带铺子一起接。如果铺面石租赁的,这种铺子就不接了。」

    「奴家记住了。」周三娘柔声回道。

    「记住,一定用市价交易,别让宋家吃亏,」许克生郑重地叮嘱道,「不仅要铺子、

    存货,工匠也都留下,先不要裁人。」

    2

    许克生出了院子,准备去宋府。

    清扬跟着追了出来,「二郎,那个韩石头,你打算怎麽处置?」

    她的眼中闪着寒光,俨然动了杀心。

    许克生沉吟了一下,回道:「如果按《大明律》处置,是革去职务,杖一百,罚出埋葬钱。」

    「县衙已经向府衙请示例,现在出了人命,没人会包庇他的。」

    清扬十分不满,「这也太便宜了这狗贼。」

    许克生低声劝道:「先走官方的程序。等撸掉他的总旗职务,他就只是一个小卒子。他这种人肯定有不少仇家,以後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清扬嘟囔着嘴,「哪如一锤子砸死解气?」

    许克生摇摇头,「杀他容易。可是有没有人指使他这麽干?真的有人告密吗?如果有人告密,又是谁?」

    清扬点头同意了,「那就暂且留着他的狗命。」

    许克生知道院里的女人和宋小娘子关系很好,恨不得现在就弄死韩石头,他再三叮嘱道:「没有和我商量之前,你切勿轻举妄动。京城密探遍布,一旦泄露身份,就无法弥补了。」

    「放心吧,贫道暂时不动他。」清扬微微颔首,「要派人盯着吗?」

    许克生摇摇头,「一个总旗罢了,他无处可逃。应天府很快就会签发拘票。」

    ~

    许克生祭奠了亡者,安慰了一番宋万和。

    宋万和一夜之间头发几乎全白了,伛偻着腰,步履蹒跚,似乎被抽走了全部的精神气o

    宋万和麻木地上前拱手施礼,「县尊,..」

    许克生上前握着他的手,竟然凉的像一块冰,「宋兄,节哀!令媛一向善良懂事,遭此横祸,本官也心如刀割。」

    「此事绝不会草草了之,本官已经备齐人证物证,向府衙递交了申状,必为令媛讨一个公道!」

    宋万和的老泪滚滚落下,跪下施礼:「谢县尊老爷!小女薄命,幸有县尊老爷为她做主。草民一家唯盼天理昭彰,让那恶官伏法,告慰小女在天之灵!」

    宋万和泣不成声,宋府的人齐声痛哭。

    许克生鼻子酸涩,又安抚了一阵子才告辞回来衙门。

    许克生估计明天御史弹劾的题本就会出现在朝堂,最迟後天,应天府就会出拘票了。

    应天府衙。

    府尹的公房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一个红脸短须的中年男子已经端坐在书案後,看着一旁的官印,男子踌躇满志。

    京兆尹不好当,但是当好了前途一片锦绣。

    负责刑名的推官送来了一份文书,「府尊,这是上元县上来的申状。」

    钱厚载微微颔首,「放这吧。」

    推官躬身退下了。

    看着申状,钱厚载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捻着胡子,神情有些苦涩。

    内容写什麽不是重点,重点是京城传闻许克生会克上官。

    上一任府尹因为没有妥善处置德善坊命案,被贬官了。

    而破获德善坊命案的,就是这位上元县令许克生。

    因为许县令倒霉的官员,两只手的手指头肯定是不够用的。

    太仆寺、刑部、应天府,甚至远在滁州的马场,都有不少官员因为许克生落马或者没了性命。

    现在已经有传言,许克生将要升任应天府的治中。

    钱厚载叹了一口气,翻开了申状。

    仔细看了一边,没敢疏漏任何一个字。

    看到最後钱厚载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什麽大案子,许县令这是和兵马司的一个总旗杠上了。

    那就早点解决吧,钱厚载当即填写了拘票,命人请来了推官,「将拘票送去上元县。」

    推官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府尊这麽快就批准了。

    推官接过拘票,请示道:「府尊,是否要去中城兵马司请求协助?」

    钱厚载微微颔首,「你去准备一份牒呈,去兵马司打个招呼,请他们派员协助上元县拘押韩石头。」

    2

    许克生在路边草草吃了午饭。

    等他回到衙门,恰好应天府的衙役送来了拘票。

    许克生有些意外,钱府尹的效率这麽高?

    钱府尹的办事效率,可比上一任强太多了,这才是为百姓做事的样子。

    许克生当即召来了快班的班头,「召集几个兄弟,跟本官去拿人。嫌犯是中城兵马司的总旗韩石头。」

    不用过多解释,宋小娘子的死已经传开了,想必班头也知道内情。

    「县尊,需要携带弓箭手吗?」班头请示道。

    「需要。犯人会武功,如果犯人拒捕,立刻射杀。」

    班头下去准备了。

    守门的衙役进来禀报:「县尊,中城兵马司来了一位百户,说是协助您办案的。」

    许克生匆忙迎来出去,竟然是王百户,韩石头的顶头上司,两人昨天见过面的。

    王百户带了几个手下,牵着马在仪门外等候。

    许克生匆忙迎上前,拱手道:「王百户!」

    王百户面无表情,胡乱拱拱手:「许县令,本官奉命来协助您抓人。」

    许克生拱手道谢,「那就辛劳百户一趟。」

    王百户本着脸,只是微微颔首,「本官职责所在。」

    「王百户,请进小衙喝一杯茶?」许克生客气道。

    「不用了。」王百户生硬地拒绝了,「上官还等着我回去交差呢。」

    许克生看得出来,王百户心里有些不痛快,毕竟抓的是他的下属。

    不过许克生才不管这些,只要同意抓人,等韩石头进了大牢就行了。

    王百户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责是逃不掉的。

    一个恶棍的头上,必然有一个纵容他的上官,不然他不敢那麽没有底线的。

    许克生询问道:「百户,韩石头总旗今天当值吗?」

    「不当值。」

    「那咱们去他的家里,麻烦百户带路。」许克生要求道。

    看这一群衙役带着弓箭、腰刀鱼贯而出,王百户的脸色更难看了,一言不发拨转马头就走。

    许克生翻身上马,招呼手下紧随其後。

    本想询问具体的住址,但是王百户一副生人勿近的臭脸,许克生也不愿意多问。

    跟着走就是了。

    2

    王百户一路向西,不急不忙,甚至刻意压慢了马速。

    许克生也不催促,韩石头如果在这个时间逃走了,朝廷首先追责的只能是王百户。

    众人一起出了清凉门,过了秦淮河。

    王百户又拨马向南,走了一炷香才用马鞭子指着一个巷口道:「就在前面的巷子里。」

    许克生看到前面有一个人,背影十分熟悉,穿着儒生的长袍,左腋下夹着一本书,步子不急不缓。

    来不及多想,许克生命令班头带着衙役冲进去:「敢拘捕的,格杀勿论!」

    许克生压根没想着给韩石头机会,老老实实被抓,就押回去审问,敢拘捕就直接射杀o

    王百户则冷哼一声,带着手下在路边停下。

    ~

    班头带着人冲进去,不过几息的功夫,班头匆忙跑了出来,「县尊,韩总旗死了。」

    ???

    许克生有些意外,「怎麽死的?」

    「啥?死了?」王百户大怒,戟指大喝,「不是你们杀死的吗?」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你一路磨磨蹭蹭,不是你灭口的吗?」

    王百户心中一惊,自己路上磨蹭是故意恶心上元县的,没想到这麽快就遭了报应?

    王百户气的老脸紫涨,「你————你血口喷人!」

    许克生压根没有理会他,而是招呼班头,「带路,本官去看看!」

    「本官也去!」王百户心虚地大叫。

    2

    一行人进了巷子,前行不远就是韩石头的家。

    普通的三间草房,没有围墙,篱笆也破破烂烂。

    堂屋房门敞开,韩石头倒在地上,七窍流血,面目狰狞。

    许克生心里很畅快,没想到韩石头这麽快就遭了报应。

    死了很好,省却後续很多麻烦,也给了宋家一个交代。

    自己至少不用再去花心思去琢磨,如何整死他。

    遗憾的是,不好确认有没有幕後指使了。

    许克生命令刑房司吏、班头:「派人去府衙,禀报府尊,犯人韩石头死了。」

    「班头,挑有经验的衙役勘察现场,一部分衙役在四周警戒,保护现场,一部分衙役

    去四周走访。」

    随着他的命令,众人忙碌起来。

    王百户进屋子转了一圈,站在一侧冷冷地看着他们忙前忙後。

    许克生进了屋子,一股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忍着臭,许克生上前蹲下身子,先查看死者的状态。

    死者的口唇、指甲发绀,一旁还有一滩呕吐物。

    许克生试了死者的脉搏。

    脉搏全无,屍体尚有余温。

    许克生推测死亡不到两刻钟。

    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吩咐衙役,「去请仵作。」

    许克生站起身四处打量,客堂中间摆了一张低矮的饭桌,韩石头身侧有一个翻到的矮凳子。。

    桌子上一只烧鸡,一只卤鹅,一碟子杂拌菜,一壶酒。

    菜都吃了,但是吃的不多,似乎刚动筷子。

    酒杯里还有半杯黄酒。

    酒菜很丰盛,韩总旗的生活很滋润。

    许克生仔细检查了饭菜,端起酒杯嗅了嗅。

    最後拿出银针插入酒菜试了试,酒没有问题,但是三道菜银针都变黑了。

    菜里有毒,菜的香味恰好掩盖了毒药的味道。

    看银针的反应,还有韩石头的体现的一些症状,是砒霜中毒死的。

    许克生一语不发,默默地收起银针。

    王百户在一旁虎视耽眈,这个时候多说多错,绝不能给王百户找茬的机会。

    只是他的心中十分疑惑,虽然宋小娘子死了,惹的天怒人怨,但是从《大明律》的规定看,韩石头的不是重罪,犯不上自杀,也犯不上杀人灭口的o

    难道是有人担心韩石头进了衙门,扛不住审讯?

    2

    王百户在後面瓮声道:「许县令,人是怎麽死的?」

    许克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淡然道:「这个要等仵作验屍之後才能知道。」

    王百户:

    」

    王百户心中很失望,暗骂小狐狸,本想捏许克生一个语病的,方便之後发难的,没想到对方进了屋就不说话了,更没有置评死者的任何状况。

    这完全不像一个年轻官员的做派,沉稳的像一个积年老吏。

    出去走访的衙役陆续回来了,「禀县尊,周围的邻居都在家里,没看到有人来过。」

    「禀县尊,韩总旗曾经有一个妻子,一个六岁的儿子,全都死於初夏的痘疫。」

    「禀县尊,没人知道韩总旗的酒菜是谁卖的。但是都知道韩总旗在家的时候,喜欢喝几杯,但是很少有烂醉如泥的情况。」

    「禀县尊,————」

    许克生有些挠头。

    韩石头是自杀的?

    他这麽快就得到了消息,知道衙门要抓他了?

    即便抓也犯不着自杀,毕竟按《大明律》,他不用蹲牢,也不用流放,以後做个小卒子,一样有口饭吃。

    许克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王百户,一路上磨磨蹭蹭,难道就是为了给韩总旗留下时间?

    王百户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急赤白脸地叫道:「老子没通风报信!」

    许克生沉默地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如果不是王百户磨洋工,自己就能至少早一刻钟到,韩石头就不用死。

    如果真的存在凶手,甚至有希望堵在韩家。

    当然,王百户路上磨蹭的这一细节,肯定会写入题本的。

    这种保护伞就该付出代价。

    王百户更急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扒拉许克生,唾沫四溅地叫嚷:「你说话!你到底什麽意思?老子告诉你,屎盆子别想着朝老子头上扣。」

    「老子还说你有问题呢!韩总旗就是你毒死的!」

    百里庆挡在了许克生面前,警告道:「王百户,再靠近,下官就不客气了。」

    王百户怒道:「这和你一个锦衣卫小旗有什麽关系?你就是这样和上官说话的?」

    说着,他对百里庆就一拳猛砸了过去。

    百里庆没有躲避,一拳迎了上去,两个拳头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

    百里庆面不改色,稳稳地站着。

    王百户却疼的脸几乎变形了,後退了两步才站稳。

    出拳的右手疼的直哆嗦,已经用不上力气。

    百里庆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摆出架子,警惕地打量他,随时准备再出手。

    王百户的拳头仿佛被钳子夹了,火燎一般疼。

    他审时度势,自己不是百里庆的对手,打起来铁定吃亏,自己人手也太少,群殴也是挨打的一方。

    最後他只能恶狠狠地看了许克生一眼,然後招呼手下,虚张声势道:「回衙门!禀报上官!请上官为咱们做主!」

    王百户招呼也不打,带着人气冲冲地走了。

    许克生却冲着他的背影大声道:「王百户慢走!」

    2

    许克生走进院子。

    两旁种了菜,东南角是厨房,厨房北侧种了一株月季花。

    院子里有些乱,看样子很久没有打扫了。

    许克生走出院子,顺着巷子缓缓朝外走。

    站在巷口,他突然想到刚才看到的熟悉背影,其实当时看到了那人的半张侧脸。

    他想起来了,是彭国忠!

    自己看的清楚,老彭他————

    是从这条巷子出去的。

    许克生心中茫然,彭国忠难道和这个案子有关?

    彭国忠一向潜心科举,又逢妻子新丧,怎麽会和宋小娘子有关联?

    莫非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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