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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 备战金秋

    七月初八,南京城外的玄武湖畔,十辆新式四轮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这种加装了减震弹簧和钢制轴承的马车载重可达千斤,行速却比传统两轮车快了三成。道旁田垄间,番薯藤蔓已爬满地,玉米杆子也抽出了饱满的穗子。

    朱炎与宋应星同乘一车,沿途查看农田长势。车窗外,不时可见农人弯腰劳作,见到车队经过,纷纷直起身来行礼。

    “国公请看,”宋应星指着远处一片坡地,“那是新开的梯田,种的都是番薯。去岁这面坡还是荒山,今春官府组织百姓开垦,分田到户,如今都已种满。”

    “收成预计如何?”

    “按目前长势,坡地番薯亩产可达八石,虽是平地的一半,但胜在不占良田。”宋应星递过一本册子,“这是各地报来的预估:湖南番薯八十万亩,预计总产九百六十万石;江南三十万亩,预计三百六十万石;川东新种五万亩,虽遭战乱,也能收五十万石。仅此一项,便比去岁稻麦总产增三成。”

    朱炎接过册子细看,上面不仅有产量预估,还有成本核算、人力投入等详细数据。这种量化的管理方式,是他带到这个时代的新理念。

    “玉米呢?”

    “玉米稍慢,目前只种了二十万亩。”宋应星道,“但此物耐旱,山坡、沙地皆可种,且可与豆类间作。待百姓看到好处,明年必会大增。”

    车队在江宁县一处“劝农社”停下。这里是新政的示范点,社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姓陈,正带着十几名青年农民学习新式犁具的使用。

    “国公大人!”陈社长见朱炎下车,慌忙要跪。

    “不必多礼。”朱炎扶住他,“我只是来看看。这新犁用得如何?”

    “好!太好了!”陈社长激动道,“以往两人一牛,一日耕地不过三亩。用这新式曲辕犁,一人一牛可耕五亩!省力省时!就是……”他犹豫了一下,“价钱贵了些,一副要三两银子。”

    “所以才有‘劝农贷’。”朱炎转向围拢过来的农民,“官府借钱给你们买农具,秋收后还本即可,不要利息。你们算算,多耕的两亩地,秋后能多打多少粮食?值不值三两银子?”

    一个青年农民掰着手指算:“一亩稻收两石,值一两银子;两亩就是二两。若是种番薯,一亩八石,值四两!值!太值了!”

    众人都笑起来。朱炎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官府不是白给,是借给你们本钱,让你们能多打粮食。你们富了,朝廷税赋多了,才能养兵御敌,保境安民。这叫互利共赢。”

    离开劝农社,车队继续前行。朱炎在车上对宋应星道:“农具推广要加速。工部报来,新式犁具月产已达千具,但分散到各府县,仍是杯水车薪。可以这样:每县设‘农具租赁所’,官府购置一批农具,低价租给农户,按亩收费。待农户赚到钱,再鼓励他们购买。”

    “国公思虑周全。”宋应星赞道,“如此一来,穷苦农户也能用上新农具。”

    “还有一事。”朱炎想起沈括的水车改进,“沈括那个提升装置,简化得如何了?”

    “已出第二版。”宋应星从随身木匣中取出一套小巧的模型,“按国公指示,精钢齿轮改为铸铁,虽寿命短些,但成本降了六成。提升模块做成可拆卸式,普通水车加装需银五两,可将提水高度从两丈增至三丈。已在小龙潭试装三台,效果良好。”

    朱炎接过模型细看。这套装置结构简洁,几个铸铁齿轮、一组滑轮、几根连杆,确实比第一版简化许多。

    “造价还是高。”他沉吟道,“五两银子,普通农户仍难承受。能否再简化?比如不用齿轮,只用滑轮组?或者……做成更小的型号,只提升半丈,但造价降到一两?”

    宋应星一愣:“这……容学生再想想。”

    “不急着要完美,先要能用、用得起。”朱炎道,“告诉沈括和格物院的学员们:凡有改进,先问三个问题:百姓买不买得起?学不学得会?修不修得了?这三个问题答好了,才是好发明。”

    车队返回南京时,已是申时。朱炎刚进大功坊,周文柏便迎上来:“国公,杨提督从辰州发来密报,还有……刘文秀将军的一封私信。”

    书房内,朱炎先拆开杨震的密报。信中详细汇报了川东近况:刘文秀在十里坡大捷后,已稳固江津防线。孙可望退守涪陵,短期内无力再攻。但张献忠不甘失败,正从成都调集粮草,似在准备秋后大举反扑。

    “杨震判断,”周文柏在一旁道,“张献忠可能亲征。他在重庆集结了六万兵马,多是强征的新兵,但人数众多。杨提督请求增派火器,尤其是新式燧发枪。”

    “准。”朱炎提笔批注,“调燧发枪三百杆、冲天炮一百具、火药五百担,即日运往辰州。告诉杨震:稳守为主,不必急于求战。待秋收粮足,再图进取。”

    他拆开刘文秀的私信。这封信语气恳切,与其说是军报,不如说是述职。刘文秀详细汇报了川东义勇的整训情况,八千义勇已编为五营,每日操练,军纪严明。他还提到,不少川中士绅暗中联络,愿为内应,只等王师西进。

    “刘文秀这是表忠心啊。”徐光启在一旁看了,感慨道。

    “也是表能力。”朱炎道,“他想证明自己不仅能打仗,还能治理地方、收拢人心。这是好事。”他想了想,“以监国名义下旨:授刘文秀‘昭勇将军’衔,赏银千两。其麾下义勇,赐号‘忠义营’,粮饷按新军标准发放。”

    王瑾迟疑道:“国公,如此厚待降将,恐惹非议。”

    “非议什么?”朱炎反问,“刘文秀阵前倒戈,助朝廷收复川东,这是大功。川东义勇守土安民,这是大义。有功当赏,有义当扬,这是朝廷应有的态度。告诉那些有非议的人:只要心向朝廷,无论出身,皆可立功受赏。这才叫‘天下归心’。”

    处理完川东军务,朱炎问起江南科举改革。

    今年是乡试之年,按新政,科举除考经义策论外,加试“实务”一科,内容涉及农政、算术、律法、地理等。此议一出,士林哗然,不少老儒痛心疾首,称“败坏祖宗成法”。

    “报名情况如何?”朱炎问。

    周文柏呈上名册:“江南八府,报名加试实务者共三千七百五十二人,占考生总数四成。其中以松江、苏州最多,常州、嘉兴次之。多是年轻士子,也有部分中年秀才。”

    “四成……不少了。”朱炎点头,“实务科的试题出了吗?”

    “徐先生已拟好。”周文柏递上试卷样本。

    朱炎翻阅,题目确实务实:有计算田亩产量的算术题,有分析漕运利弊的策问题,还有根据地图判断战略要地的地理题。这些题目对只读四书五经的传统士子来说,确实难了些。

    “告诉各府县学官,”朱炎道,“凡报考实务科者,可到‘经世学堂’旁听预备课程,免费。另,今年乡试取士,实务科优异者,可破格录用为州县佐吏,不必等会试。”

    “这……”众人都是一惊。这可是破天荒的变革。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朱炎平静道,“如今朝廷急需通晓实务的人才,不能再等三年一度的会试。乡试取中的举人,本就具备做官的资格,只是以往都要候补多年。我们给实务科优异者开个口子,既能激励学子,也能解燃眉之急。”

    徐光启沉吟道:“只怕……那些苦读经义的老举人会有怨言。”

    “那就给他们出路。”朱炎已有对策,“凡三次会试不第的举人,可参加‘吏部特考’,考中者授州县教谕、主簿等职。另外,朝廷增设‘文史馆’,招纳学问精深的老儒,负责修史、编书,给予相应俸禄。总之,不能让任何人无路可走。”

    这番安排考虑周全,既推动改革,又照顾旧人,众人无不叹服。

    七月初十,厦门。

    郑森站在新建的码头边,看着两艘荷兰商船缓缓靠岸。船上除了货物,还有二十名金发碧眼的泰西工匠——这是协议的一部分,荷兰东印度公司派遣匠师来大明交流技术。

    “欢迎来到大明。”郑森用刚学的荷兰语问候。

    为首的匠师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名叫范德维尔,精通造船和铸炮。他笨拙地抱拳行礼,用生硬的汉语道:“将军,我们带来了一些礼物。”

    他让船员抬下几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各种工具:精密的水准仪、游标卡尺、一套完整的造船图纸,还有几本厚厚的书籍。

    郑森眼睛一亮。这些工具和图纸,正是大明急需的。他回身示意,亲兵也抬上几个箱子:里面是精美的景德镇瓷器、苏杭丝绸、以及一套完整的《农政全书》。

    “这是我们回赠的礼物。”郑森道,“各位匠师在厦门期间,将由格物院接待。我们希望学习贵国的造船、铸炮技术,也愿意分享我国的陶瓷、纺织、农业技术。”

    范德维尔抚摸着光滑的瓷器,赞叹不已:“太精美了!我们在巴达维亚总督府也收藏了一些中国瓷器,但都比不上这些。”

    双方交接完毕,郑森安排马车送匠师们去驿馆。他独自留在码头,看着海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心中涌起豪情。

    曾几何时,父亲郑芝龙垄断东南海贸,视海洋为私产。如今朝廷开海通商,设关收税,鼓励民间贸易,这片海洋正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上月厦门港的商税已达三万两,是去岁同期的五倍。

    “少将军,”副将陈泽走来,“福州那边传来消息,又有三家海商申请组建船队,想跑南洋航线。”

    “准。”郑森道,“按《海贸新章》,只要船队规模、船员资质符合要求,皆可申请。但告诉他们:必须悬挂大明旗帜,遵守朝廷法令,按时纳税。凡有走私、劫掠者,严惩不贷。”

    “另外,”他想起一事,“陈永禄从吕宋来信,说土著酋长已同意合作开采铜矿。第一批铜料下月可运回。但西班牙人似有察觉,在矿区附近增加了巡逻。”

    郑森眼神一冷:“告诉陈永禄,加强护卫。若西班牙人敢动武,我们水师随时可以支援。记住国公的话:海外拓殖,既要互利共赢,也要有武力后盾。我们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被人欺负。”

    “明白!”

    海风轻拂,郑森望向北方。他知道,陆上的大战即将来临,而海上这条战线,同样关乎国运。大明能否复兴,不仅要看铁骑能否收复失地,也要看帆影能否远播四方。

    七月十五,南京。

    朱炎在书房听完各方汇报,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新政推行图》前。图上,绿色的区域又扩大了一些:川东新增三县,湘西全境涂绿,江西过半,江南已近全绿。

    “秋收在即,”他转身对众人道,“这是我们推行新政后的第一个秋收,至关重要。王瑾,你亲自去湖广,督导粮草征收、储备;周文柏,你坐镇江南,确保新政不反弹;徐先生,科举事务就拜托您了。”

    他顿了顿:“军事方面,孙崇德守湖口,李文博盯襄阳,杨震稳川东,郑森控海疆。四条战线,都要做好秋后大战的准备。”

    “国公,”徐光启担忧道,“若清军真的大举南下,我们可能同时应对?”

    “那就同时应对。”朱炎神色坚定,“但我们不是被动挨打。传令各方:从八月起,新军全面换装燧发枪,加紧操练;各地粮仓务必储足三月之粮;官道、驿路要确保畅通;工坊全力生产军械物资。”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果实初成的石榴树:“这几个月,我们推行新政,收拢民心,储备物资,训练新军,为的就是这一天。张献忠要反扑,就让他来;清军要南下,就让他们来。我们要让天下人看到:新政之下的大明,不仅能在乱世中生存,更能战而胜之。”

    众人肃然。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但这个考验,也是证明新政价值的最好机会。

    夜色渐深,朱炎独坐灯下,提笔写下《告天下士民书》。文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的道理:朝廷推行新政,是为均平赋役、充实国库、强兵御侮;今秋收在即,望天下士民各安其业,共渡时艰;待驱逐鞑虏、平定内乱,必与民更始,共享太平。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星空。

    这个七月,南京城似乎格外宁静。但宁静之下,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紧张备战。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间,从川东群山到江南水乡,从长江防线到东南海疆,无数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让这个饱经磨难的国家,迎来一个真正丰收的秋天。

    秋意渐浓,大战在即。但这一次,大明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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