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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合纵连横

    「总镇!总镇!!」

    崇祯九年二月中的中原,朔风虽已渐弱,但早春的寒意依旧刺骨。

    嵩县战场上的硝烟尚未散尽,焦黑的土地混杂着暗红的血迹,几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无力地摇曳。

    官军的营地中,牙帐内气氛凝重,几名将领跪在地上,朝着面前盖上白布的屍体不断哭嚎。

    穿着罩袍与总兵甲的三旬将领站在屍体前,满眼悲痛;他身上有着武人的气概,气概中又掺杂着几分书卷气。

    他站在屍体面前,伸出手缓缓拉起白布,只见白布下是具被割了首级的屍体。

    尽管没有首级,但凭藉屍体身上的甲胄,众人仍旧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三旬将领面色如铁,眼中却闪过悲痛:「汤总镇……好走!」

    话音落下,将领转身看向旁边的将领,而这将领则是被调到中原剿贼的祖宽。

    「送回其故土厚葬。」

    三旬将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末将领命!」祖宽抱拳应下,而中原能让他自称末将的,且能如此使唤他的,也只有如今的总理卢象升了。

    在卢象升的注视下,祖宽挥手示意家丁将汤九州的屍体抬出帐外。

    随着屍体被抬走,帐内诸将肃立,除祖宽、祖大乐这两支辽西铁骑的主将外,还有河南本地的陈永福,以及从宣大调遣而来的杨国柱,还有卢象升一手带出的天雄军将领陈安国、雷时声。

    众人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尘土与血腥气,显然刚刚经历了场战斗。

    卢象升站在帐内,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他身形并不魁梧,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这几年的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汤总兵轻敌冒进,中了高闯的埋伏……」

    卢象升缓缓开口,声音格外沉稳:「此战虽折损数千兵马,但贼寇亦不敢久留。」

    「探马来报,高闯已率部南下,往湖广方向去了。」

    他走到主位那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南阳一带:「高闯狡诈如狐,此番南下,必是要与湖广的张献忠会合。」

    「张献忠自前番在汝州遭我军击败而南下,连克诸县,声势正盛。」

    「我虽派遣左军门、王军门南下剿贼,但至今未有捷报传回。」

    「若二贼合流,则湖广震动,南北贼势再难遏制。」

    卢象升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目光也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帐中诸将,最终将目光落在祖宽、祖大乐身上:「二位将军,辽西铁骑乃我大明精锐,疾驰如风。」

    「请二位即率本部精骑南下,配合左、王二位军门围剿张献忠,务必切断张、高二贼联系,将其逼回豫南。」

    面对卢象升的军令,祖宽、祖大乐齐声应道:「末将领命!」

    见二人应下,卢象升又看向陈永福、杨国柱:「陈将军、杨将军,你二人率本部兵马扼守南阳至襄阳一线,严防贼寇北窜或东进。」

    「是!」二人答应的十分爽快,而卢象升也将目光落在了最後的陈安国、雷时声身上。

    「天雄军与余下各部兵马随我追剿高迎祥,此番必要将其逼入陕西,与洪督师合围剿灭。」

    「是!」二将也立即答应下来,不过应下过後,雷时声却忍不住询问道:「督师,高迎祥既已南下,何不全力追击,反而分兵?」

    卢象升微微摇头:「流寇麾下骑兵甚多,虽说甲胄不全,但行动迅捷。」

    「若我大军全数追击,贼寇可轻易摆脱,转而他窜。」

    「唯有分兵围堵,方能逼其入彀。」

    众将闻言,皆拱手称是,尽皆按照卢象升安排前去调遣兵马。

    在他们调兵遣将的同时,距离嵩县七十余里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向南移动。

    这支队伍拉长了十余里,前不见头,後不见尾。

    队伍外围是数以万计的饥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走在冰冷的土路上。

    其中有不少人推着破旧的独轮车,车上堆着仅有的家当,例如几件破衣,一口铁锅,或许还有半袋发霉的粮食。

    若只是看外围的这些饥民,这十余里的队伍便只是个笑话,但若是将关注放在队伍中间,便可清楚感受到这十余里队伍真正的依仗。

    「这卢阎王追得还真是紧,不过此战终究是我们赢了!」

    高大的枣红马上,头戴毡帽,身穿半旧鱼鳞甲,外罩猩红斗篷,腰挎长刀的高迎祥正嘴角带笑的说着此战收获。

    在他左右,闯塌天刘国能和蠍子块拓养坤也同样并辔而行,而他们的四周则有着数千精骑护卫着。

    这些骑兵大多穿着从官军那里缴获的布面甲或棉甲,手持长矛马刀,虽然装备制式不一,但个个神情彪悍,显然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还有一些夷人面孔,这些是来自西北的蒙古、色目骑兵,箭术精湛,骑术高超。

    「闯王这匹马,当真神骏!」闯塌天刘国能羡慕地看着高迎祥的坐骑。

    他本人身材瘦高,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划到下巴的伤疤,那是早年与官军作战时留下的。

    得到夸奖,高迎祥哈哈大笑,拍了拍马颈:「去年攻破官军时得的,原是监军太监的坐骑,但那阉人逃命时舍不得这马,结果被我一箭射穿後背。」

    他这笑声爽朗,仿佛在说一件趣事,而非杀人夺马。

    蠍子块拓养坤是个矮壮汉子,闻言啐了一口:「提起官军,老子就来气!」

    「若不是卢象升那厮来得太快,咱们能在凤阳好好休整个把月,哪像现在这样东奔西跑。」

    见拓养坤提起此事,高迎祥的笑容不由微敛,眼神冷了下来:「卢象升……此人确是个劲敌。」

    想到卢象升,他话头不由得顿了顿,但紧接着他忽然骂道:「还有洪承畴那老贼!若非去年在关中遭他击败,我麾下披甲精骑何止这些?至少能多出三千铁甲!」

    刘国能颔首,接口道:「洪承畴用兵确实狠辣,听说他在陕西把李自成那厮打得够呛。」

    「哼!」高迎祥冷哼,接着抓紧马缰:「洪承畴、卢象升,一个在陕,一个在豫,像两把钳子,想把咱们夹碎。」

    「不过他们虽然硬,但咱们也不是泥捏的,这次过後,恐怕就要攻守易形了。」

    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刘国能这才壮着胆子询问道:「闯王,咱们这次南下,是要去湖广与八大王会合?」

    高迎祥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勒住马,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面对着地图,他不假思索的指着地图道:「张献忠在湖广闹得欢实,左良玉和王朴定然不会让他继续闹下去。」

    刘国能闻言皱眉,旁边的拓养坤也忍不住道:「那咱们还南下作甚?」

    「虚晃一枪。」高迎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着地图的勋阳方向:「卢象升以为我要去找张献忠,我偏不去。」

    「咱们走南阳,入勋阳,然後向西,进兴安,直扑汉中!」

    「汉中?」拓养坤不由惊讶,刘国能也皱眉道:「那可是陕西地界,洪屠夫定然布置了重兵!」

    「确实有重兵!」高迎祥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咧嘴笑道:「正因为有重兵,他才想不到咱们敢去,况且……」

    他压低声音,接着看向刘国能与拓养坤:「你们可知道,保宁府有人举义了?」

    「谁?」拓养坤明显不知道,刘国能也摇了摇头。

    见他们竟然不知道刘峻,高迎祥暗骂他们只知享乐,根本不关注天下局势。

    不过骂归骂,最後他还是为二人解释道:「举义的家伙唤刘峻。」

    「这厮了得,在曹文诏、贺人龙和秦良玉的围攻下,硬生生在保宁府扛了三四个月,到现在还没被剿灭。」

    「曹文诏、贺人龙都是洪承畴麾下悍将,秦良玉的白杆兵更是没少让咱们吃苦。」

    「刘峻能扛这麽久,足以说明他有出色之处,值得拉拢。」

    「况且曹文诏这三支兵马围攻刘峻数月,死伤必然不小,已成疲兵。」

    「咱们若此时突然杀入汉中,与刘峻内外呼应,便有机会一举击垮曹、贺两部!」

    刘国能与拓养坤闻言眼睛骤亮,脸上纷纷浮现野心:「若真能拿下汉中,那可是块宝地。」

    「没错,汉中北有秦岭,南有巴山,若能占据便可效仿刘邦和刘备和官军对峙了。」

    见二人还不算愚笨,高迎祥不由点头道:「若占汉中,咱们便能与川北刘峻互为犄角。」

    「届时刘峻在南,我们在北,两方皆可休养生息,积聚力量。」

    「待日後时机成熟,我等便可联合李自成、张献忠对洪屠夫和卢阎王夹击,未必不能击垮他们。」

    「只要击败洪屠夫和卢阎王,官军便无人可用,无兵可调,届时……」

    高迎祥忍不住轻笑几声,而拓养坤听後也不由得生出野心。

    相比较拓养坤,刘国能虽然也听得心动,但仍有些疑虑:「那刘峻……会愿意与咱们合作吗?」

    高迎祥闻言爽朗笑道:「刘峻在保宁苦撑,急需外援。」

    「咱们若入汉中,对他只有好处,哪里来的坏处?」

    「半个月前,我已派黄龙率千余骑兵南下,准备借道巴山,与姚天动等人联络,一同去说服刘峻。」

    「此计利好两家,他得四川,我得汉中。」

    「若他识时务,咱们相安无事,共抗官军;若他不识抬举……」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拓养坤听後,不由得抚掌笑道:「闯王妙计!如此咱们既避开了卢象升的主力,又能奇袭汉中,真是一举两得!」

    「哈哈哈……」高迎祥爽朗大笑,紧接着抖动马缰,加快了前进的马速。

    在他们交谈甚欢的同时,高迎祥所提及的黄龙也在昼伏夜出的出现在了勋阳府境内。

    由於马祥麟驻紮在白土关,黄龙只能带留下大队骑兵在勋阳府境内劫掠,吸引马祥麟注意的同时,自己率领百余人走山道前往了巴山。

    他进入巴山地界时,已然是二月下旬,但好在他没费什麽力气便找到了姚天动的寨子,并说服了姚天动将袁韬等人召集而来。

    此前为了躲避左光先、秦翼明的围剿,姚天动焚毁了原本的山寨,将山寨搬到了靠近通江县的古坪坝。

    估坪坝是处被小山包围起来的坪地,其中适合耕种的土地足有千余亩,哪怕容纳了姚天动麾下数千部众,也稍显宽敞。

    姚天动的山寨修建在坪坝北部的山坡上,而此时受召而来的袁韬等人还以为姚天动是准备联合他们倒向刘峻,因此他们围坐火塘旁,讨论着该如何为自己牟取利益。

    「刘峻虽占了保宁,但前些日子差点被左光先破了通江。」

    「依照我说,眼下他定然缺兵少将,咱们这几千人投过去,少说也得给个将军当当!」

    白蛟龙声音洪亮,周围几个小掌盘纷纷点头,眼中闪着渴望。

    不过面对他们的渴望,病体未愈的袁韬却掩口轻咳道:「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刘峻能击退数万官军围剿,说明他们实力本就强劲。」

    「咱们去投,不是雪中送炭,是给自己寻条活路。」

    「若还端着架子,以为人家求着咱们,恐怕……」

    袁韬话音未落,白蛟龙便忍不住站起:「袁韬!你别长他人志气!」

    「咱们摇黄十三家纵横巴山多年,官军几时剿乾净过?」

    「现在只剩十家了。」角落响起声音,众人纷纷看去,只见陈锦义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火盆,而他此刻正低头拨弄炭火。

    自去年左光先、秦翼明进山围剿摇黄以来,曾经十数万众的摇黄,如今也只剩下十家数万众了。

    想到此处,袁韬不由得苦笑道:「正因如此,咱们更该看清形势……」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堂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姚天动那阴冷的声音响起:「都到了?正好!」

    众人先後起身,转身便见姚天动走入堂内,身後跟着一个精悍汉子。

    此人蜡黄方脸,穿着土黄色的棉袍,腰间系着佩刀,正是黄龙。

    「黄掌盘?!」袁韬惊讶出声,其余掌盘也纷纷惊讶开口。

    面对众人的惊讶,黄龙抱拳环揖:「诸位兄弟,久违了。」

    寒暄过後,姚天动与黄龙在主位坐下,而堂内的火塘也烧得劈啪作响,预示着黄龙出现的不太平。

    眼见众人跟着坐下,黄龙便开门见山道:「我此番前来,是受高闯王所托。」

    「高迎祥?」白蛟龙眼睛一亮,袁韬等人眼底也各自闪过光芒。

    「不错!」黄龙微微颔首,接着解释道:「闯王已率主力南下,不日便要攻取汉中。」

    「听闻刘峻在川北牵制了曹文诏、贺人龙,闯王便想与刘峻联手,两路夹击,一举击溃曹贺二部。」

    他顿了顿,观察众人反应:「闯王让我先联系刘峻,我便顺势经过了巴山。」

    「本以为弟兄们过得滋润,不曾想现在竟然如此困苦,倒不如……」

    黄龙话没说完,本是想让他们自己灵醒些,主动说出投靠刘峻的事情,不曾想白蛟龙突然道:「既然闯王来了,那我们倒是可以随黄掌盘去投闯王!」

    「对!投闯王!」

    「闯王名声在外,若是闯王要攻汉中,我等都愿相助!」

    白蛟龙的突然开口,将黄龙的布局直接打断,但他并未阻止,因为他也想从巴山拉些人去为自己壮声势。

    在他看来,闯王若是攻占汉中,那定然要大封诸将,自己的兵力不如其余将领,倒是可以团结摇黄的弟兄,壮大自己的实力。

    想到此处,黄龙身体前倾,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不管是投闯王还是刘峻,这皆看弟兄们自己。」

    「在此之前,还是得帮助闯王拉拢刘峻,以此夹击汉中的官军才是。」

    「不知众位弟兄,可有什麽办法能为闯王拉拢刘峻?」

    黄龙试探着询问,但紧接着堂内突然寂静,显然说不出什麽有效的建议。

    在这时候,姚天动却突然开口道:「要说拉拢刘峻,那自然得先试探其口风。」

    「不瞒黄掌盘,我这里还真的有个合适的人选……」

    姚天动接口,目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角落的陈锦义身上:「陈掌盘,你去如何?」

    陈锦义闻言皱眉,但很快舒展眉头,抬头与众人投来的目光对视。

    袁韬在隐晦提醒他别接茬,但陈锦义却还是点头接下了这差事:「若掌盘要求,我可亲自走一趟。」

    「好!我就知道你靠得住!」姚天动佯装豪爽的举起酒碗,对众人示意道:「来,为陈掌盘壮行!」

    「陈掌盘威武!」众人纷纷举碗,一饮而尽的同时,表情各异的看向陈锦义。

    陈锦义心知肚明,这群人都想看他的笑话,但他并不在意。

    高迎祥要攻打汉中,这消息如果能带给刘峻,想来可以避免许多黄崖老弟兄牺牲。

    这次他不是为了刘峻,而是为了庞玉、齐蹇、周虎这些黄崖的老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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