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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危如累卵

    「孙传庭……孙伯雅……」

    富丽堂皇殿宇深处,穿着织金过肩蟒龙纹圆领袍四旬胖子坐在桌前,肥胖的手指拿着两支象牙筷子,不紧不慢的在桌上夹菜,嘴里则呢喃着孙传庭的姓名与表字。

    足以容纳十余人坐下的大桌上,摆着许许多多的菜肴,如关中的驼峰炙,陇右的氂牛舌脍,河套的黄羊蹄,陕北的野雉羹。

    另有汾酒蒸黄河鲤鱼、宁夏贡米煨鹌鹑、汉中冬笋烩麂子等食物,尽皆盛在钧窑月白釉盘里。

    整桌虽无江南的鲥鱼、燕窝与海味等难以久运的珍异,却已是西北所能汇聚的顶豪之宴。

    常人便是来到,恐怕也认不出桌上那十几道菜肴取自什麽食材。

    不过在此人面前,这些山珍海味却如同粗茶淡饭,每道菜最多能让他动筷三次,随後便再也不动。

    穿着青色官袍的陆伯明站在此人对面,目光并未放在菜肴上,而是放在了此人的穿着上。

    此人穿着圆领袍,前胸、後背、两肩各一团龙纹,与天子所穿常服相同,惟翼善冠的冠角略有不同。

    天子冠角垂直向上,而亲王冠角俯垂向前,郡王既前垂又斜向中间。

    陆伯明眼前此人的翼善冠角既前垂又斜向中间,说明其身份不是亲王,但排场却比郡王还要奢侈。

    整个西安城内,能有如此排场的,除了老秦王朱谊漶外,便只有秦王世子朱存机了。

    朱存机生於万历二十一年,崇祯二年受封世子。

    近些年来,由於老秦王身体越来越差,故而秦王府事务,多以朱存机这位世子为主,陕西的官员也需时常来他面前走动。

    「好了,撤下去吧!」

    在陆伯明等待朱存机开口的时候,不曾想朱存机拿起桌上的蜀锦擦了擦嘴,接着示意奴仆将这些山珍海味撤了下去。

    待他抬头,见到陆伯明错愕的表情,他不紧不慢的爽朗笑道:「陆都事放心,王府虽然家大业大,却也不至於将这麽多山珍海味都浪费。」

    「这些菜肴端下去後,会分给府内的妃嫔,决不会浪费。」

    陆伯明见自己的心思被戳穿,倒也没有慌乱,而是作揖道:「殿下持家有方,秦王殿下也可颐养天年了。」

    朱存机见他这麽说,不由得轻笑一声,接着从旁边仆人手中接过温水浸泡的绸缎,擦了擦手後丢回金盆内。

    「听闻江南豪富甚多,不知孤这膳食能否与那些豪富相比?」

    朱存机这般说着,陆伯明听後摇了摇头,解释道:「殿下这般膳食自然是寻常人终身都无法吃上一餐的,但比起江南的豪富们还是略差了些……」

    「喔?」朱存机来了兴许,示意他坐下解释,而陆伯明也在作揖後坐下,对他解释道:

    「诸如殿下刚才所食那些,已然是关中能寻到的最好,但比起江南还是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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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山中的物产粗犷朴拙,海里的物产浑厚惊人,陆上的物产木讷敦厚,水中的物产口喁喁开合……」

    「乃至那些不属地载、不属天生、不合常制、不循本性、不近常理、非人所能臆想之物,无不汇集於豪富之家。」

    「那些豪富之家庭院中陈列的丰盛珍奇,连帝王祭祀宗庙、社稷神坛的规格都无法与之相比。」

    「因食材鲜美异常,故其家常宴饮聚会,只需用心烹调,便堪称江南第一。」

    陆伯明三言两语间,便是连朱存机都不由得向往了起来。

    需晓得,他面前从不缺虎豹麋鹿之类的山物,更不少猪羊鸡鸭等陆物。

    如虾鱼蟹蚌类水物更不用说,便是孔雀、白鹇、锦鸡等羽物都吃得有些厌烦。

    纵使如此,却还是不如江南豪富之家,这让他不免有几分唏嘘。

    他秦王府虽豪富,但比起日入斗金的那些大族,终归还是差了些。

    「如此一桌,不知要多少金银?」

    朱存机忍不住询问,陆伯明闻言却道:「如张、邹等豪富官宦之家,盛宴之下动辄千两,便是寻常饮食,也不少百两。」

    「百两……」朱存机点了点头,心道这些江南豪富果然奢靡之极。

    在他点头的同时,守在他身後的几名仆人则是面面相觑,暗自咋舌。

    需知他们这些王府仆人,每日工钱也不过三四十文,一年不吃不喝方能攒下十几两。

    秦王府虽家大业大,可每日花费饭食上的也不过一二百两。

    这些江南豪富寻常一顿饭,便抵得上整座王府每日上百人的开销了。

    想到此处,几个仆人羡慕之余,眼底却都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哀愁。

    在他们哀愁之余,朱存机则是对陆伯明说道:「这孙伯雅,难不成还准备对王府的庄田和私田动手?」

    王府私田多为富户、乡绅挂靠,正常来说是需要缴纳赋税的,但架不住王府能拖。

    往年秦王府这麽拖欠,事情总是不了了之,如今来了个孙传庭,难不成就要坏了规矩?

    「此事难说,但以孙抚台雷厉风行的手段来看,恐怕……」

    陆伯明话说三分,这让朱存机有些难受,忍不住道:「西大街与北院门那群人,可有反应?」

    朱存机所说的这两块地方,分别是山陕富商与致仕官僚及士绅为主的生活区域。

    由於王府不可擅自派人出城,因此秦王府在外的庄田,基本都靠布政司帮忙收税,然後酌情发放。

    至於私田,则是全靠那些挂靠私田的富户乡绅自觉缴纳租子。

    不过他们虽然会缴纳租子,但这些土地总归不是王府的土地,所以王府能得到的租子并不如租佃来得多。

    毕竟挂靠是王府与乡绅富户合作的关系,而租佃则是官绅与佃户的雇佣关系。

    正因如此,如泾阳张氏、长安冯氏、三原王氏等等士绅豪商掌握的土地,虽说比秦王府要少得多,但他们却能凭藉四五成的租子,从土地上获取更多的利益。

    朱存机询问官绅豪商们的举动,也是想看看这些人会有什麽举动。

    「尚未有消息传来。」

    陆伯明已经看出了朱存机的想法,那就是让关中的那些官绅和将门做出头鸟。

    情况不出他预料,在他回答过後,朱存机便松了口气道:「今年王府拖欠的赋税,左右不过几万两银子。」

    「这孙伯雅如果真的要来追剿,那孤自有办法应对他。」

    朱存机这话撇清了关系,那就是孙传庭来对付他,他才会去对付孙传庭。

    可明眼人都晓得,孙传庭是不可能一开始就对付王府的。

    毕竟对付王府的压力,远比对付官绅和军屯的压力要大。

    这般想着,陆伯明脸色微微变化,而朱存机也端起了茶杯,显然是准备送客了。

    陆伯明没想到才刚刚开始说点正事,这位就迫不及待的想将自己赶走。

    不过他只是从七品的都事,自然是不可能与朱存机翻脸的,所以在朱存机示意後,他便起身作揖离开了此地。

    瞧着他离去,朱存机眯了眯眼睛,接着看向自己身旁的奴仆。

    「告诉张长史,若是这孙伯雅求见,就说我父子二人身体抱恙,不见。」

    「奴婢领命。」奴仆躬身应下,而朱存机也接着起身走向了王府深处。

    在他交代的同时,陆伯明走出了王府,并乘坐马车返回了陕西布政司。

    布政司衙门内,所有来往的官员都露着烦躁,显然都在因为孙传庭的事情而焦虑。

    由於彼时已经到了夜值的时间,大部分官员都在往外走,只有少量官员需要班值。

    陆伯明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直接越过了布政司的正堂和二堂,直接来到了三堂。

    此时三堂内坐着陆伯明的族叔,布政使陆之褀。

    除了陆之褀外,王裕心与刘嘉遇也分别坐在堂内的主位左右,见到陆伯明到来,三人纷纷投来目光。

    陆伯明走入其中後,旋即对三人作揖,接着回答道:

    「秦王殿下身体抱恙,王府上下由世子主持,不过世子他……」

    陆伯明顿了顿,给了三人思考的时间,随後才低头道:「世子并无发难的意思,而是笃定了孙抚台不会对王府下手。」

    「果然如此。」王裕心忍不住抱怨起来,同时向着陆之褀投去询问的目光。

    陆之褀尚未开口,身为左参政的刘嘉遇便忍不住道:「这几位毕竟是旁支扶正,目光短浅倒也正常。」

    刘嘉遇仿佛在为众人出气,直言不讳的道出朱存机父子的身份。

    大明二百余年时间里,秦王府一系多次绝嗣,前後经历多次庶出、旁系扶正的戏码。

    现如今的秦王朱谊漶,便是接替了自家早亡哥哥的爵位,如此才当上的秦王。

    不过他这位秦王,可以说将小家子气四个字上演的淋漓尽致。

    除非天子要求诸藩助饷,不然便是总督到来,也说不动这位助饷。

    南边瑞王助饷的事情,没少传到关中来,但奈何这位秦王就是油盐不进,哪怕李闯、高闯几次打到西安城外,他也不动如山。

    想到此处,陆之褀等人心里埋怨更甚,但眼下却不是批判的时候。

    陆之褀深吸了口气,接着隐晦说道:「孙抚台如此行径,料想用不了几日,消息便会彻底传开了。」

    「这几日,凡孙抚台吩咐,尽力操办便是,勿要生出事端。」

    陆之褀是浙江人,他根本不在意孙传庭将如何追剿关中官绅们拖欠的钱粮,只要孙传庭不把火烧到他身上就行。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是他,就连王裕心和陆伯明也是这麽想的,唯有刘嘉遇眼底闪过意动之色,但明面上并未表露出来。

    几人的商议十分简短,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未曾过去,便各自起身离开了布政司衙门。

    只是在他们离开布政司衙门的时候,布政司不远处的某处酒肆三楼也顺势关上了窗户。

    合上窗户,雅间内顿时变暗了许多,而合上窗户的孙枝秀也转过身来,看向了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吃着饭菜的孙传庭。

    「抚台,他们出来了。」

    「嗯。」孙传庭应了声,接着又埋头吃了几口饭菜,直到腹中感到踏实,他这才用粗布擦了擦嘴,接着收起粗布,将目光投向了孙枝秀。

    「从进门到出来,前後不过一刻钟,想来王府并不想多生事端。」

    孙传庭这般说着,孙枝秀则是走过来坐下,脸色凝重道:「眼下诸镇积欠三百多万两银子的欠饷,咱们的银子也快花光了,到时不止是援剿官兵的军饷会被积欠,抚标营的军饷也……」

    「不用担心。」孙传庭打断了孙枝秀的担忧,语气给人种踏实的感觉。

    「五日前,我便已经奏表送往了京城,想来过几日陛下便能收到奏表了。」

    孙传庭缓缓起身,来到窗户旁拉开缝隙,透过缝隙看向了那因为宵禁而空荡荡的街道。

    「陕西的局势太乱,宗室、官绅、军屯及流民等问题挤在一起,故而难以处理。」

    「眼下当务之急,是寻来钱粮和铁料,将我麾下抚标营扶正,保证其钱粮充足。」

    见孙传庭这麽说,孙枝秀皱眉道:「可局势这麽乱,我们该如何处着手?」

    「何处?」孙传庭闻言打断了他,侧过身子带着笑意看向他:「莫不是忘了,你我是何出身?」

    孙枝秀愣了下,反应过来後试探道:「您是说……」

    「军屯!」孙传庭不假思索的给出了答案,同时继续说道:

    「陕西将门颇多,诸如左、贺、杨、尤、王等家皆有家丁及私兵,故此清丈军屯之事,不宜牵连过广。」

    「好在这些将门多在边镇,而关中仅有赵、张等几家将门。」

    「这几家将门虽有家丁,数量却不敌我麾下秦兵。」

    「只要能将这几家麾下的卫所屯田清丈出来,再将这些屯田以『官三军七』的租子发给军户耕种,府库每年便可增银六十万两。」

    「凭此六十万两,足以操练三万秦兵,届时不论是剿贼还是收复辽东,皆为朝廷劲旅!」

    孙传庭走到孙枝秀面前坐下,眉宇间的盛气,使得孙枝秀都不由晃神片刻。

    好在他很快回过神来,接着皱眉道:「关中将门,以赵光远、张天礼两家为主。」

    「赵光远拥兵三千,据守华州一带。」

    「张天礼拥兵千余,防备商洛流寇。」

    「我军今日虽得了武库的甲胄军械,但始终操训不足,而汉中与诸镇都需要钱粮,恐怕没有时间供我们收拾二人,并清丈屯田。」

    「是……」孙传庭承认了摆在面前的局势,但他始终气定神闲。

    相比较他,孙枝秀就有些着急了。

    不过不等孙枝秀开口,却见孙传庭缓缓抬头看向他:「发谕帖,召西安城内各官绅将门於三日後赴宴巡抚衙门!」

    「不发给监军太监和诸王府吗?」孙枝秀好奇询问,孙传庭却摇了摇头。

    「发给他们也未必会来,来了也不会送礼,那还发了作甚?」

    「送礼?」孙枝秀错愕,惊讶道:「抚台你是想用他们的礼物来犒军?」

    「嗯。」孙传庭波澜不惊的应下,同时看向远处烛台的烛火。

    「明日你带兵前往军器局,将军器局好好整顿乾净。」

    「除此之外,令西安城内所有匠户前往军器局服均徭。」

    「集西安众工匠,哪怕不如太原府军械产出,也不会逊色多少。」

    「一个月後,抚标营的秦兵需得尽数穿上甲胄,以待汉中生变……」

    见他突然提到汉中,孙枝秀疑惑道:「洪督师已经率军驰援汉中而去,汉中还能有什麽变化?」

    「以洪督师麾下兵马,加上汉中等处兵马,我军不少三万人。」

    「高闯虽势大,但已然钻进了洪督师的口袋里。」

    「哪怕川北的刘峻出兵,也未必能在洪督师手上讨得好处,咱们还需要担心吗?」

    孙枝秀不解,而孙传庭在提起汉中的事情後,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洪督师聚兵三万,本该不会出现什麽问题,然高闯狡诈,刘峻阴险,我等多手防备,总归比什麽都没有准备要好。」

    「秦兵那边,明日起我亲自前往军营操训,从每部到每哨,都需要按照我定下的规矩操训,不可擅自改动。」

    「是!」孙枝秀见孙传庭提起操练兵马的事情,他连忙作揖应下。

    见状孙传庭便起身走向了楼下,而孙枝秀也紧跟着走了下去。

    二人一前一後走下酒楼,来到街上时,尽管还有些余晖照在街上,可百姓却早早回到了家中。

    望着空荡荡的大街,孙传庭耳边隐约能听到街上其他酒楼的热闹,不由得看向门口等着伺候的夥计。

    「如今宵禁,酒楼内吃酒歌唱的又是何人?」

    由於孙传庭换了常服,夥计只能看出他并非普通人,所以面对询问,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听闻今日有大官前来,想来是那些大官与官员在街上吃酒。」

    「吃酒……」孙传庭略微眯了眯眼,侧目看向那些灯火通明的酒楼。

    「吃吧,尔等能吃酒的日子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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