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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两面开花

    「换值了!」

    寅时四刻,在天色还偏向灰蓝的时候,坐落在安昌河旁的安县城北门楼子下的明军则叫嚷着换起了值。

    「还有两刻钟,起来这麽早作甚?」

    马道上,明军队长探出头,俯瞰着前来换值的众人。

    只见来人是他的同乡李四福,以及李四福麾下的十二名兵卒。

    他唤李德柱,今年二十出头,比李四福大一岁,眉毛有些寡淡,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刻薄。

    二人同乡出身,当初一同参军并被调到了安县。

    背井离乡的经历,使得二人关系愈发亲近,所以同为队长的二人,经常借着换班的机会寒暄。

    二人的关系,也差不多代表了二人麾下的兵卒关系。

    因此当李四福带人走上马道後,那些相熟的兵卒已经凑到一块闲聊。

    李四福和李德柱没往人堆里挤,而是走到门楼柱子下,背靠着冰凉的柱子,面对面站着。

    「这日子是越来越难了,昨晚那清汤寡水的菜粥,吃下去还没两个时辰,我便饿了。」

    「好在我此前在街上买了不少饼子,不然怕是撑不到这会儿,便饿得犯困了。」

    李四福调侃着昨夜的饥寒,李德柱闻言则是顺势啐了口唾沫:「这营内虽说不缺吃喝,但也不让人吃个饱,还得额外用军饷买粮吃。」

    「这搬下去,到了岁末怕是连十两银子都攒不下来。」

    他的这番话,使得气氛沉默了会儿,但也没有沉默太久便被李德柱自己打破了。

    「细细想来,我们也来了安县近半年了。」

    「我记得刚来的那几日,便是值夜都不敢离开人去撒尿,生怕一转头,贼兵就摸上来了。」

    「如今在这里守了半年,结果贼兵往成都去了,你我运气还真不错……」

    李四福闻言看向李德柱,双方对视一眼,接着都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安静的马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不远处的那些兵卒扭头看他们。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麽,但也不自觉跟着咧起了嘴。

    片刻过後,随着肚子里的气笑完了,李四福也松了口气。

    「眼下贼兵往南走,我们这从前边成了後边,日子总算能松快些。」

    「松快?」李德柱见这个同乡竟然会有这种想法,不由得摇摇头:「我看未必。」

    「那贼兵要是打下了成都,往後肯定还会来打安县。」

    「要是打不下成都,贼兵还是要来打安县,反正不管怎麽说,我觉得都安生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并打开,露出里面的几块饼子,递给李四福道:「吃些,等会太阳升起的时候才是最冷的,不吃点东西扛不住。」

    「嗯!」李四福没有推脱,接过饼子便埋头吃了起来。

    吃着这饼子,他便边嚼边说:「等这仗打完了,你想过往後做什麽营生?」

    李德柱将剩下的饼小心包好,塞回怀里的同时回答道:「自然是回村买地。」

    他说得特别认真,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我算过,你我月饷一两五钱,攒个七八年便能攒下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能在村里买二十亩上好的水田,转头租出去,每年起码能收获二十石,够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不由得闪烁起了微弱的光芒,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显得十分明亮。

    不过面对他这番话,李四福却忽然笑道:「二十亩地的租子,怕是娶不起女子,养不起娃娃。」

    李德柱愣了愣,随即也笑了:「也是……那得多干几年。」

    他抬起头,像是在算数:「我今年二十,起码还能干十五年,那时候……应该够了吧?」

    「十五年……」李四福把最後一口饼咽下去,肯定道:「十五年肯定是够了,不过就怕那个时候天下不太平。」

    他这话说出,城外集市外突然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使得二人中断了对话。

    如今的时局,便是他们这些农家出身的人都能看出不太平,因此他们也不由得担心起了自己的未来。

    想到未来,李四福不由得压低声音:「你说贼兵那边,是不是真的在均田减赋?」

    面对这个问题,李德柱没马上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靠近後才道:「谁知道呢?」

    「这世道,跟村里吵架一个样,这家说那家偷奸耍滑,那家说这家小偷小摸。」

    「闹来闹去,最後谁还在乎,不都是糊弄着就过去了吗?」

    「要是贼兵真的打过来了,大不了我们就把这身皮脱了,偷偷跑回村里去。」

    「你我是来混饭吃,赚银子的,可不能把性命搭在这里,家里可还有人等着我们呢。」

    「嗯」李四福点点头,刚准备要说什麽,却忽的听到了刺耳的木哨声。

    「哔哔——」

    当哨声响起,两人同时看向对方,身体僵住。

    「什麽声音?」

    「哔……哔哔——」

    李德柱的问题还未得到解答,便听见哨声又响了,并且这次更近、更急。

    「外边!是外面有哨声!」

    李四福提醒着,接着便朝女墙扑去,与李德柱守在垛口间,拚命往北眺望。

    此时天色已经够亮了,能看清集镇的屋顶,也能看那滚滚而来的安昌河,更能看清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从山里蜿蜒出来。

    正因如此,他们隐隐约约看清了官道尽头正有快马疾驰而来,并不断吹哨。

    「哔哔——」

    「敌袭!!」

    李四福突然大喊,而这一声大喊也叫醒了四周愣在原地的兵卒们。

    「敲钟!」李四福转身就往城楼跑,同时回头提醒着这些兵卒。

    这些兵卒愣了一瞬,随即扯开嗓子:「敌袭!敌袭!」

    「咚咚咚……」

    在他们的叫嚷下,钟鼓声先後作响,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安县百姓。

    与此同时,李德柱也跑下了马道,令人将城门打开一条通道,让哨马入城躲避敌军追击。

    跑入城楼的李四福则是令人放下吊桥,与甬道内的李德柱配合着。

    在他们的配合下,数名快马从城外疾驰而来,踏上吊桥後便疯狂呼喊:「拉桥!!」

    城楼上的李四福听到这话,当即带人转动绞盘,将吊桥重新拉了起来。

    快马冲入城内,李德柱也顺势关上城门,放上城门栓。

    做完这些,李德柱立马带人跑回了马道,找到了李四福并向外眺望。

    只见快马来时的官道上,此时已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这队伍尽皆赤色,延绵里许的朝着安县靠拢。

    与此同时,城外集市的百姓也纷纷走上了街道,并见到了戒严的安县城,以及北方沿着官道不断靠近的汉军。

    「贼兵来了!!」

    「逃!快逃!」

    「往哪逃,吊桥拉上去了!」

    「往南边逃!快往南边逃……」

    尽管汉军均田减赋的名声早已在刘峻的授意下,通过各县谍子传开。

    可对於普通百姓来说,这种宣传就与人见到蛇的举动相似。

    不管蛇有毒没毒,人的反应始终是躲开,而不是去亲身体验它有毒没毒。

    正因如此,安县城外的集市顿时混乱了起来。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汉军的移动速度很快,只是半盏茶时间,数千汉军便彻底包围了整个安县。

    这样的情况,令刚刚率军赶到马道上的明军游击王之参脸色大变。

    尤其是当他看到这支汉军尽皆骑马的时候,他心里更是生出了几分绝望。

    「这是骑兵……都是骑兵!」

    王之参并非是那种纸上谈兵的将领,而是真正跟着堂兄王之纶在雅州、茂州等处镇压过西番、罗罗的将领。

    正因如此,在他见到城外那数千骑兵後,他便知道他们这群人已经突围无望。

    「派人告诉孟知县,强征民夫搬运守城器械,快!」

    王之参催促着麾下的把总,把总则连忙跑下马道,将马道留给了王之参指挥布置。

    在王之参指挥布置的同时,城外的汉军大纛下,刘峻眺望二里开外的安县城,头也不回地对身後的庞玉、曹豹、王呗吩咐起来。

    「把集市的人都放出来,再从中挑选个人去招降。」

    「是!」曹豹果断应下,接着策马离开此地,开始指挥将士将安县城外的集市百姓放走。

    那些百姓在汉军的招呼下,胆战心惊的带着细软离开。

    他们本以为汉军会抢夺他们的细软,却不曾想汉军根本不为所动,而是在马背上看着他们离开。

    有些百姓见状,当即便招呼着亲人、夥计,将店铺内的东西尽数搬走。

    眼见汉军连这都不阻拦,原本还在观望的许多百姓,当即开始搬运自家货物离开集市。

    在此期间,汉军仍旧没有阻拦,而刘峻则是在大纛下安静等待着。

    「贼兵这是要干嘛?」

    王之参搞不懂汉军为什麽还不攻城,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随着远方官道再次出现数千民夫及数百骑兵缓缓赶来,王之参的脸色骤然惨白。

    只见数千民夫驱赶着辎重车而来,其中打头阵的则是三十门佛朗机炮。

    五百斤的佛朗机摆在距离安县城一里外的地方列阵,王之参顿时明白了汉军在等待什麽。

    汉军在等待着三十门火炮,而安县则只能被动挨打,因为他们没有超过三百斤的火炮。

    面对那已经紮好阵脚的火炮,王之参冷汗直冒,而不远处马道上的李四福和李德柱也与四周将士一同白了脸。

    「四福……我们得活下去,得活下去啊……」

    「轰隆隆——」

    李德柱的话还没传到李四福耳边,城外的汉军火炮便骤然发作起来。

    浓浓的硝烟升起,炮弹呼啸着砸向了安县城墙。

    「嘭嘭嘭——」

    安县的守军们在听到炮声後下意识蹲下,而这都是过去半年操训的结果。

    但问题在於,即便他们蹲下,他们也能感受到炮弹砸在城墙上的那股震动。

    不仅如此,那些呼啸着从他们头顶飞过的炮弹,无疑是最为恐怖的存在。

    「撤垫片一块,复射!」

    汉军火炮阵地上,三百多名炮手在把总指挥下,撤下炮口的垫片,继续清理炮膛,填充药子。

    大纛下的庞玉瞧着这情况,不由说道:「若是将火炮都带来,咱们应该很快就能拿下这城了。」

    「嗯。」刘峻应了声,但又平静道:「人手不足,如今咱们在成都那边俘获的东西太多,已经腾不出手来了。」

    「眼下对於绵州的这几座城池,只要迅速攻下便可,不必急於缴获。」

    成都平原作为四川最为富庶的地方,齐蹇他们的缴获定然不是个小数量。

    相比较之下,绵州及附近的这几个县也就不算什麽了。

    为了保障齐蹇他们能顺利将缴获运往灌县,刘峻自然不可能从他们那边抽调兵马。

    好在刘汉儒已经带着主力南下,整个绵州地区兵力分散,倒是给了自己逐个击破的可能。

    这般想着,刘峻回头看向王呗:「王呗,令你麾下将士放远塘骑,注意官军动向,另严明军纪!」

    「末将领命,请总镇放心!」王呗连忙作揖,对刘峻最後那句话更是放在了心上。

    朵甘营毕竟是刚刚组建的新营,不少人的观念还没转变过来,但王呗却清楚触犯了军纪的结果。

    大好前途摆在面前,他可不容许自己麾下的族人破坏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这般想着,他调转马头前去指挥朵甘营的旗兵放哨,而庞玉见他走後也不免道:「要不要我派人跟着?」

    「不必。」刘峻摇摇头,没有同意庞玉的建议。

    「轰隆隆——」

    炮声再度作响,刘峻看了眼被炮弹密集击中的墙体,接着便看向了他的身後。

    只见在他身後那数千民夫,此刻正在将那些早早准备好的攻城器械拚接起来,组建成一座座高大的吕公车、壕桥和云梯。

    安县修建在河滩旁的丘陵上,整体高差数丈,这也就导致了它的护城河并不宽,仅仅不过二丈。

    这点距离的护城河,壕桥完全能够铺平,没有必要用沙袋填出路桥。

    想到此处,刘峻看向庞玉:「你亲自率兵先登,不要放松警惕,这毕竟是刘汉儒掏出家底操训的新军。」

    「放心!」庞玉听到自己可以率部强攻,眼底不由闪过亮光,接着便调转马头,组织先登兵马去了。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随着太阳渐渐升起,原本还有些凉飕飕的安县城外,不多时便燥热了起来。

    刘峻没打算等到火炮破开垛口再强攻,因为现实没有那麽多时间给他。

    以安县和绵州、江油的距离,他如果不能尽快结束战斗,那就会给绵州和江油组织防御的机会。

    想到此处,刘峻看向旁边的旗兵,示意他挥下令旗。

    旗兵见状,当即手持红黄两色令旗挥舞起来。

    前方的火炮阵地见状立马撤向两旁,而庞玉所率的五百亲兵已经列阵等待,身後便是汉军从石泉、曲山徵募而来的两千民夫和数座攻城器械。

    「进!」

    庞玉见到令旗挥舞,当即拔刀示意前进。

    在他们身後的民夫们见状开始推动攻城器械,沿着集市两旁的土道和集市正中的官道便压向了安县。

    「贼兵来攻了!!」

    安县马道上,留下放哨的塘兵拔高声音向城内喊去。

    早早带着守兵撤到城墙根躲避炮击的王之参闻言,当即拔刀招呼:「上马道,杀敌!」

    在王之参的军令下,两千明军尽数登上城墙,其中其余三面城墙只留下了五百守兵,余下一千五都放在了北城墙。

    当他们紧锣密鼓的登上马道後,当即便将藏在敌台内的刀车、狼牙拍、柴火、铁锅与滚水、檑木搬了出来。

    几座敌台上的佛朗机炮都被架起,插上了铁栓,固定在垛口上。

    尽管王之纶将钱粮倾向自己麾下的三千精兵,但各城改换的器械都被他换了个遍。

    放在曾经,这安县顶多有几门老旧的虎蹲炮和碗口铳,而今北城墙的两座敌台上,却摆放着好几门崭新的二百斤佛朗机炮。

    尽管这火炮打不到汉军的火炮,但用於守城时打葡萄弹还是没有问题的。

    正因如此,炮手们按照平日的操训,迅速往子铳内添入了发射药和布片,最後放入葡萄弹。

    等他们做完所有准备後,站在城楼前的王之参也看到了那逼近护城河的汉军队伍。

    他没有着急下令放炮和放箭,因为他清楚这无法重创汉军,必须放近了打才行。

    在他这般想着的时候,汉军掩护着民夫,推动沉重的壕桥直接冲入了护城河的河道里,并在之後砍断了固定桥板的绳索。

    当桥板展开并砸在护城河对岸後,民夫们立马为桥板打上楔子,使得桥板能承受云车、吕公车经过的重量。

    在此期间,官军没有任何动作,这与平日那些见到汉军就胡乱射箭放铳的官军不同,也不由得让汉军的先登将士们警惕起来。

    「冲!」

    眼看壕桥搭建起来,庞玉立马指挥民夫後撤,汉军接上攻城器械,并强推猛冲向了护城河对岸。

    「放!」

    眼见数百汉军推动攻城器械来到城下,王之参这才挥下令旗,两旁旗兵不断挥舞旗语。

    「轰隆隆——」

    「放箭!」

    一时间,东西两座敌台的佛朗机炮顿时发作,火舌与硝烟中冲出密集的葡萄弹,与城墙正面的箭雨形成了三方绞杀的攻势。

    早有准备的汉军已经在两侧举起了长牌,但是面对迅猛扑来的葡萄弹,长牌的防御力尤为薄弱。

    闷声倒下的汉军不在少数,但更多的汉军则是依靠吕公车和云梯那高大厚实的挡板,推动它们狠狠撞上了城墙。

    「登城!」

    庞玉一马当先,持刀便冲上了吕公车,身後的汉军更是如猛虎出笼般攀爬云梯、冲上吕公车。

    当云梯与吕公车的梯子和跳板狠狠砸在安县城头的时候,早已准备好的双方顿时交战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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