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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纸上谈兵

    「驾!驾!驾……」

    日斜西山,当快马从官道由南向北的疾驰而来,正在南下的千余军队旋即停止前进,就这样安静等在官道上,一动不动。

    快马越过前军的队伍,直奔中军大纛而去,直到来到大纛下侯采的面前才连忙翻身下马。

    「将军,南边有贼兵的塘骑出现,数量是我军塘兵两倍有余!」

    「什麽?」

    纛下侯采没想到,汉军速度竟然这麽快,竟然比他们提前一步将梓潼包围。

    在他身旁的侯天锡闻言,当即猜测道:「大兄,恐怕贼兵是自安县南下绵州,继而攻打梓潼,准备将江油、彰明和青林口尽数包围。」

    「以其塘骑数量推断,兵马恐不少於三千,咱们这只有千六百人,怎麽办?」

    「不可能!」侯采闻言突然否认,令侯天锡愣住。

    不等他反应,侯采继续说道:「刘逆怎麽可能有如此多兵马?」

    事到如今,侯采也算反应过来了,他对侯天锡说道:

    「眼下洪督师正攻打宁羌,贼兵又与刘抚台在成都对峙,莫提秦太保及左军门还在攻打南部等处。」

    「这般情况下,贼兵如何调来如此多兵马来攻打绵州、梓潼。」

    见他说完,侯天锡也反应了过来,点头道:「贼兵起势不过载许,断不可能拉出数万甲兵,大兄说的极是。」

    「不过南边确实出现了足数的塘骑,这也说明梓潼定然被包围,不然不会送不出消息。」

    「咱们……」

    侯天锡的话还没说完,便见侯采主动说道:「传令,舍弃辎重,我们连夜走绵州与梓潼之间的丘陵矮山南下潼川。」

    「走山道?」侯天锡面露诧异,忍不住道:「可是……」

    「没什麽可是的!」侯采这时候倒是专断独行了起来,直接道:

    「从此地南下潼川城不过百五十里,我军舍弃辎重,轻装急行,最快两日後便能抵达潼川。」

    「只要人还在,钱粮没了也能赚回来。」

    「若是人没了,这些辎重粮草就是保护再好,也不过是为贼兵保护罢了!」

    「传令,舍弃辎重,连夜渡过梓江南下!」

    在侯采的军令下,一千六百家丁不得不抛弃大量辎重,仅将甲胄固定在挽马、骡子身上便搜寻浅滩开始渡河。

    此处是梓江上游,河道不过十余丈宽,且中间有不少沙洲,因此很快便搜寻到了可以渡河的地方。

    「塘兵继续与贼兵塘骑缠斗,莫要让他们察觉端倪,待到两个时辰後自行搜寻地方渡江南下。」

    渡江的同时,侯采不忘吩咐塘兵多纠缠汉军塘骑。

    待到吩咐结束後,他便亲自牵马,摸索着渡过了梓江。

    在其渡过梓江後,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南边与汉军纠缠的塘兵突然後撤,而汉军塘骑急追。

    待到汉军塘骑向北追了十余里,见到明军塘兵牵马渡河後,他们立马便调转马头,南下疾驰而去。

    平旦寅时,马蹄声将正处於睡梦中的刘峻吵醒,不等帐外的亲兵开口,他便翻身坐了起来,对外询问道:「何事?」

    听到他的声音,帐外的亲兵连忙掀开帐帘,隔着帐内摆放的舆图对刘峻作揖道:「总镇,塘骑来报,侯采所部趁夜色走梓江上游渡江,向西而去。」

    「……」得知侯采渡江逃亡,刘峻没有发作,而是冷静地穿靴并绕过舆图,走到前帐。

    见亲兵满脸担心的看着自己,刘峻面色如常,对其吩咐道:「令北边的塘骑回防十里,回防的塘骑走此处乘船渡江,搜寻侯采所部踪迹。」

    「是!」亲兵闻言松了口气,接着询问道:「总镇,您方才睡了三个时辰,先继续休息吧。」

    「嗯。」刘峻轻笑回应,但并没有休息的打算。

    亲兵见劝不动,只能担心地转身离去,不多时帐外便继续响起了马蹄声。

    与此同时,刘峻则是穿好衣袍甲胄,坐在主位看着身後那挂起来的舆图。

    侯采连夜渡江突围的做法,确实在他意料之外。

    虽说少了全歼其部的机会,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拿下梓潼、青林口两处地方。

    这般想着,刘峻便听到了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帐帘被掀开,庞玉瓮声开口道:「那侯采突围了,可需要我带人去追剿?」

    「不必。」刘峻摇头拒绝了这个请求,提醒道:「先拿下梓潼和青林口,他便是要逃,也不过逃往南边的潼川罢了。」

    「先派塘骑探寻其踪迹,若是攻下梓潼後还有时间,便再分兵追剿他便是。」

    「即便他逃出生天也无碍,如他这种人多了,咱们反而更容易拿下四川。」

    庞玉不由认同点头,毕竟侯采遇到汉军以来的作为,确实称不上好看。

    连续两次弃城而逃,若非朝廷在四川缺少兵马,担心逼反侯采,不然早就将其军法处置了。

    「稍後你率亲兵营先登,尽快拿下梓潼。」

    「得令!」

    见刘峻吩咐,庞玉不假思索的应下,随後便退出了牙帐,并教夜值的庖厨准备造饭。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随着天色渐渐从伸手不见五指而变得灰蓝,自四周村庄采买的公鸡,旋即在军营内打起了鸣。

    由於梓潼城四周村庄众多,军中吃食也是极好的,不少新鲜的蔬菜和荤腥。

    十头百五十斤重的肥大保宁猪被庖厨与兵卒们按着解决,另有数十只家禽被一并宰杀炖煮。

    肉香味从军营内飘向梓江两岸,引得守城的明军直咽口水,不由得低头看向了己方那带着些几片猪肉的白饭。

    梓潼城内仅有富户有地养猪,昨夜王之粹请城中士绅富户助饷,其中便助饷了十几头猪。

    不过在王之粹看来,他们还需要守好几日城,因此不能将猪尽数杀光,而是吩咐每日杀三头,每餐一头。

    保宁府的土猪最大也不过能长到一百五十斤,分到下面兵卒手中,每人不过几片猪肉和浮着油花的骨汤罢了。

    若是放在平日,这顿饭定然叫好,但如今需他们提刀守城,却还吃的如此之「差」,不少新军兵卒尽皆变了脸色。

    「直娘贼,我等守着偌大城池,却还不如城外贼兵吃得好……」

    「瞧见没,刚才在营盘外杀的猪,起码七八头,比我等多了不知多少。」

    「贼兵?我听闻他们杀富济贫,均田减赋,可比咱们像官军多了。」

    马道上,这些还未被明军染缸染过的新军兵卒们都在讨论着两军区别,浑然不担心被将官听见。

    只因城中官员将领,此刻都还在府中休息,根本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来到城头,陪他们这些兵卒吹寒风。

    这般想着,他们只觉得空气中的肉香味更加浓郁,心里怨气更为深重。

    时间不断推移,随着空气中肉香味慢慢变淡,马道上的明军也渐渐警惕了起来。

    与此同时,直到卯时四刻,城内的那些官员将领才姗姗来迟。

    在他们来到後不久,城外的汉军也吃了个痛快,并指挥民夫将攻城器械推到了指定的地点。

    做完这些後,刘峻便没有继续下令民夫推进,而是将他们调到了军营後方。

    梓潼的这堆民夫有男有女,有老有弱,不适合用於协助攻城。

    况且这梓潼城对於汉军来说不难攻打,没有必要驱使民夫填出陆桥。

    「呜呜呜……」

    饭饱力足後,城外汉军营内号角骤然吹响,一队队汉军先後走出营盘,在城外列阵。

    朵甘营的骑兵仍旧包围着梓潼城,而聚集起来的五百亲兵营将士则是在庞玉的率领下,结阵上前,将攻城器械推动了起来。

    十辆蒙着湿牛皮的盾车摆在阵前,後面跟着三座三丈高的吕公车,更远处还有几架云梯车。

    这些攻城器械在汉军的推动下,不断靠近城墙,使得王之粹压力骤增。

    「准备!」

    王之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贼兵要上来了!」

    城墙上,一千明军和百余名快手民壮都屏住了呼吸,手心里全是汗。

    刘福站在王之粹身边,脸色凝重的盯着汉军前进路线。

    他们没有走正对城门的官道,而是绕向了左侧,那里是城墙的一个拐角,也是防御相对薄弱的地段。

    「为何不放炮杀敌?」

    眼见汉军逼近,王之粹猛地转头,质问起了刘福。

    刘福闻言则是解释道:「县尊勿要着急,贼兵还在三百步外,葡萄弹打不到。」

    「那铁弹呢?」王之粹急忙追问,刘福则是摇头道:「铁弹能打到,但打不穿那些盾车。」

    「如今只有等贼兵靠近,才能一举重创贼兵。」

    王之粹闻言,心里始终狐疑,但并未直接质疑。

    他是民户出身考取进士,虽说按《学规》的规矩练就了一身武艺和弓马骑射,也曾翻过几本兵书,但始终不如军户出身的进士更了解战场残酷。

    所以在直面战场时,他所读的那些兵书道理,此刻却忽然变得苍白了起来。

    在刘福的劝说下,王之粹耐着性子等待时间流逝,而城外的汉军队伍则像一条赤色的巨蟒,缓缓蠕动着。

    双方的距离在不断缩短,从三百步到二百五十步,再到二百步……

    眼见汉军不断逼近,王之粹只觉得自己的手心潮湿,忍不住催促道:「百五十步了!打!」

    王之粹几乎是吼出来的,所以刘福下意识便挥舞了手中令旗。

    他的挥舞,使得左侧敌台上时刻观察旗语的旗手立马麾下令旗。

    「轰隆——」

    三门二百斤佛朗机炮的炮口同时喷出火舌,炮身猛地後坐,砸在炮架上,震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城外的天空仿佛下起了一阵铁雨。

    数百颗葡萄弹从炮口喷涌而出,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模糊的轨迹,然後呈扇形洒向城下那片空地。

    弹幕覆盖了百五十步远、五十余步宽的范围,正好笼罩了汉军前锋的盾车队伍。

    无数葡萄弹在这个时候砸向汉军队伍,紧接着城外开始响起葡萄弹穿透牛皮和木板的声音。

    王之粹瞪大了眼睛,不肯放过任何一帧画面。

    只是在他的关注下,汉军的队伍仅仅只是出现了片刻的混乱,紧接着便脚步不停的继续朝着梓潼靠了过来。

    「距离太远了……」

    刘福的声音虽然低,但还是闯入了王之粹的耳朵里,使得他又急又气,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催促道:「继续打!」

    「县尊,如今距离还是太远!」

    刘福见王之粹又要胡乱指挥,连忙急声道:「最少也得放近百步内!」

    「他们已经又近了三十步!」王之粹指着城外不断靠近的汉军,继续道:「现在放炮正好!」

    刘福向外看去,只见汉军并未因为这次炮击而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

    此时他们距离城墙已经不足百二十步,而他们始终强攻城墙左侧的做法,也让刘福看向了旗兵:「传令,将右侧敌台的火炮抬过来!」

    「是!」旗兵连忙应下,而刘福则继续吩咐道:「令左侧敌台继续放炮!」

    「轰隆——」

    在刘福的命令下,左侧敌台上的三门佛朗机炮开始不管不顾的放炮。

    由於汉军已经步入百步距离内,所以此次炮击的效果截然不同。

    葡萄弹的呼啸声变得更为尖锐,盾车尚能防御,可长牌已经不行。

    举着长牌的汉军将士不断倒下,接着被拖离战场,而这场景令王之粹激动非常,连忙招呼:「继续!不要停!」

    他抓起自己的硬弓,张弓搭箭一气嗬成,朝着城外汉军队伍便射去。

    箭矢划过长空射入汉军队伍中,但并未射倒任何一人。

    纵使如此,却仍旧令他欣喜,不由得抓紧手中硬弓:「恂恂乡门老,昨夜试锋镝。」

    这是李贺的诗,他用在这里,显然是暗射自己不曾上过战场,但却在今日经历了战事。

    只是相较於这句,後一句更符合如今的世道。

    对此,刘福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因为城外的汉军并未因为遭受炮击而停下,而是如此前那般相同,速度愈发快了起来。

    在他们的注视下,汉军的盾车掩护着壕桥,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

    「砍!」

    一声令下,汉军兵卒挥刀砍断了固定渡桥的绳索。

    沉重的木板轰然倒下,准确地架在了三丈宽的护城河上。

    「上!」

    吼声响起,盾车後的汉军蜂拥而出,推着云梯车、吕公车沿着壕桥冲向城墙。

    明军的火炮还来不及发射,便见汉军已将攻城器械推到了城墙根。

    吕公车狠狠撞在城墙上,而跳板也在此刻狠狠拍在了女墙顶部,前端伸出的铁钩死死勾住了墙砖。

    「放铳!」

    「劈劈啪啪……」

    吕公车内部,早已准备好的汉军鸟铳手纷纷动手。

    一连串的爆响从车内传出,白烟从射击孔喷涌而出。

    城墙上正准备投掷滚木的明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了七八个。

    「杀——」

    跳板放下,庞玉身披双重甲,亲率汉军将士蜂拥而出。

    这些将士手持铁锤、铁鐧,更有狼牙棒及大棒等长柄钝器。

    这些兵器在狭窄的城墙马道上发挥了恐怖的威力,短短几个呼吸,便将这段城墙的防御撕开了一个口子。

    「挡住!挡住他们!」

    王之粹看见明军在节节後退,情急之下,急忙从身旁快手的手中抢过一根大棒,埋头朝着左侧城墙支援而去。

    那大棒入手沉重,是王之粹在生员时期练武所用的兵器,足足重十二斤。

    他自信武艺不俗,平日能把这根棒子舞得虎虎生风,所以他才将这兵器带到了战场上。

    「杀敌报国!」

    他握着大棒高喊,紧接着便率领快手、民壮们冲进了战团。

    「县尊!!」刘福见状,心道此人不仅不知兵,竟还如此冲动,亏自己昨日竟然信了他能守住梓潼的鬼话。

    反应过来,刘福连忙率领家丁跟上,准备救出王之粹。

    不知刘福想法的王之粹,此时已经率领快手及民壮冲到了战场,手握大棒,挥舞得虎虎生风。

    他高举大棒砸下,将汉军长枪荡开同时,砸得眼前汉军兵卒闷哼後退。

    左右两侧有汉军刺枪,他连忙左右挥舞大棒荡开长枪,趁对方不注意的同时,两棒砸在其身上,砸得他们连连後退,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激动过後,王之粹忽然感到手臂发酸,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两肺像着了火一样灼痛,那根平日舞起来毫不费力的十二斤大棒,此刻却重如千钧。

    「县尊!」刘福握着线枪挡开试图刺杀的汉军,抓住王之粹甲胄的领子便把他往後拽。

    「我……我还能……」王之粹喘着粗气,还想逞强,但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刘福不由分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大棒,随手扔在地上,然後将自己那杆线枪塞到他手里:「用这个!」

    那是一杆标准的明军制式长枪,枪长一丈二尺,木杆白蜡杆,总重不到四斤。

    王之粹接过枪,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自己握着那大棒冲杀的行为如痴儿般愚笨。

    「哔哔——」

    「右侧!右侧告急!」

    凄厉的哨声与喊声从城楼方向传来,王之粹和刘福同时转头,只见右侧城墙上升起了示警的烟火。

    「糟了!」刘福脸色大变,连忙与王之粹带着剩下的快手民壮,拚命朝右侧奔去。

    待到他们绕过城楼,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右侧城墙的马道上,已经有一百多名汉军站稳了脚跟。

    他们结成紧密的阵脚,长枪在外,火铳手在内,正步步紧逼。

    三百多明军被压得不断後退,已经退到了距离城楼不足二十丈的地方。

    「冲过去!把他们赶下去!」王之粹举枪高呼。

    「县尊,等等……」

    刘福试图拦住他,可是王之粹已经带着几十个民壮冲了过去。

    他们刚冲进双方交战的前沿,便见汉军阵中忽然抛出了数十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些东西划着名弧线落在明军阵中,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之粹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只感到了头晕目眩。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与硝烟在瞬间便吞噬了前沿的士兵。

    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王之粹胸口,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然後又重重摔在地上。

    世界在旋转,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最後彻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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