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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腊雪突来

    「顺庆橘饼、保宁醋、潼川豆豉,好吃不贵!」

    「柴火!便宜的木柴火……」

    「素面两文、肉面五文,边走边吃,不误船期!」

    「脆米糖!盐栗子!」

    腊月清晨,南充县北的码头早已被无数商船挤满,往来行商步履匆匆。

    牌坊底下,一群群穿着单薄布衣的纤夫和力工缩着脖子,等着一日的活计。

    沿官道往北城集市走,两侧尽是摆摊叫卖的小贩与各式东川小吃。

    柴火、井水、绳索、帆布……凡商船所需之物,这里几乎都能寻见。

    这份喧嚷热闹,全凭嘉陵江水路滋养出的繁华。

    哪怕上游的保宁府与蓬州已落入汉军之手,却似乎并未减损南充码头的生气。

    相反,自秦良玉、刘国能、李万庆、拓养坤等先後引兵至此,城外更平添了几分畸形的兴旺。

    眼下,四部明军上万人马在北门外紮营休整,辕门外竟也随之冒出数百临时搭起的摊子。

    各色吃食沿营盘排开,苦熬多日的士卒不断涌出,转眼便将摊前空隙坐满。

    美食香气与铜钱叮当声交织在一块儿,乍看竟有几分太平年景的错觉。

    只可惜这太平全是假象,而兵卒之所以大方,不过是因为刚领了饷,手头宽裕些,脸色自然也好看许多。

    小贩们也正是摸准了这点,才敢凑到营前叫卖。

    若放在平日,谁又敢靠近这些兜里空空、眼神发绿的官兵?

    只要怀里有银钱,便是素日欺行霸市的兵痞,此刻也显得格外「亲民」。

    「驾!驾!驾……」

    喧闹声中,北方不时有快马扬尘疾驰而来,径直闯入营内。

    起初还有人抬眼张望,但时间一长便无人再在意,所有人只顾着埋头吃喝买卖,仿佛这片营盘外的市集,真能长久这般「太平」下去。

    「祖母!」

    牙帐内,秦良玉正在与刘国能等人商议要事时,马万春的声音打断了帐内的和谐气氛。

    待到马万春走入牙帐,只见所有人都看向了他,眼神疑惑。

    「祖母,二郎那边传来消息,刘逆亲自带兵渡过嘉陵江,兵马不少万人,看样子是准备攻打仪陇了!」

    马万春的话,顿时令帐内的刘国能、拓养坤等将领纷纷看向主位的秦良玉。

    只见秦良玉脸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接着看向刘国能三人道:「三位,如今朝廷发来的军饷也到了众将士手中,想来众将士也该为朝廷出力了。」

    「这是自然。」拓养坤不假思索地回答,李万庆也道:「只要老太保开口,我们即刻便能拔营北上。」

    「话虽如此,但这刘逆刚刚击退了洪督师,贸然北上恐怕不妥,不知道老太保准备如何对付他?」

    刘国能的态度明显不如前面两人热情,但他这般询问,反倒更有动兵的态度。

    所以面对刘国能的询问,秦良玉看向了马万春,对其吩咐道:「将沙盘取来,另外派出快马,等候差遣。」

    「是!」马万春颔首应下,随後便唤人取来了长宽三尺的沙盘摆在帐内。

    待到沙盘摆在帐内,秦良玉这才开口道:「老身原本想着加固各城,以此应对贼兵反扑。」

    「可刘逆的反应比老身估计的还要快,所以坚守各城待援的方略便只能变换了。」

    见秦良玉这麽说,刘国能几人纷纷点头。

    从秦良玉、祖大弼等人收复三县算起,至今不过区区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的时间,不过也就堪堪将受损的城墙修复罢了,加固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若是无法加固城墙,那以孤军坚守城池便困难重重。

    汉军的实力,他们可都是体验过的,仅凭九千兵马是绝对守不住三座城池的,所以他们想知道秦良玉要如何做。

    「万春,派快马传令,各部兵马撤回南充,同时留土兵沿途袭扰贼兵,走山道撤回南充。」

    「再征南充民夫,在江中上游设拦江铁索、布置暗桩,加筑西山、凤舞山的石堡。」

    秦良玉将她的想法说了出来,那就是将交战的地点放到南充,利用南充城西山、凤舞山的七处石堡,以火炮不断杀伤来犯汉军。

    南充东西南三面环水,西面的西山和北边的凤舞山为四周唯二高点,所以秦良玉早在大半年前就开始修筑石堡。

    其中北边的凤舞山有石堡一座,西山有石堡六座,合计七座,每座可藏兵千人,内置千斤大将军炮十二门。

    由於南充城墙周长九里余,因此七座石堡对南充城墙的距离都在二里以内。

    汉军如果从城北、城西、城南三个方向攻打南充城,都会被七个石堡交叉炮击。

    正因如此,汉军只能走东边的嘉陵江强攻,而秦良玉只要布置了拦江铁索和暗桩,那蓬州的汉军就不能以水师顺流而下。

    届时只要秦良玉再布置巡江火船,汉军便只能望江兴叹。

    「老太保布置得当,但听闻那刘峻有红夷大炮。」

    「我听闻那红夷大炮能打数里,届时他若是以火炮强攻我军石堡,那……」

    刘国能说出自己的担忧,秦良玉听後也安抚他道:「红夷大炮威力非凡,但也没有传闻中那般能糜烂十数里。」

    「老身所修筑的七座石堡,皆以青石条垒砌而成,内有水井和足够千余兵马吃三个月的粮草、柴火。」

    「贼兵若是以红夷大炮来攻,以南充两万兵马,起码能坚守三个月。」

    「届时傅抚台、孙抚台兵分两路收复失地,贼兵唯有退兵这一条路。」

    秦良玉将自己的布置和用意尽数说出,便是刘国能听後都挑不出刺来。

    拓养坤与李万庆闻言,心中更是松了口气。

    他们前番支持秦良玉,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心里可没有共存亡的想法。

    若是秦良玉让他们去做些完成不了的差事,他们定然不会卖力杀敌。

    眼下得知秦良玉要以两万兵马坚守南充,且汉军兵马不过万人,他们心里顿时便轻松了许多。

    瞧着他们神色,秦良玉心底也松了口气。

    傅宗龙虽说把东川两万兵马交给了她,但刘国能三部加上惠登相都是三十六营的降兵。

    用他们这些整编过後的降兵去打硬仗,那自然是行不通的。

    所以秦良玉想到了在南充坚守,避免坚守诸城被逐个击破,也避免大军野战失误。

    她倒是不怕刘峻舍弃南充去攻打其它城池,毕竟嘉陵江就在南充旁边。

    只要她卡在南充,刘峻不管攻打哪里,都会被自己所牵制。

    若是他走远,自己便可反攻附近的西充、营山等县。

    若是他不走远,那自己牵制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只要为汉中的陕兵和成都的川兵争取到足够的时间,随着两路兵马逐渐强大,刘峻便会审时度势撤军回防。

    如果刘峻真的来强攻南充,那她则是可以用南充的两万明军不断消耗汉军的兵力,为另外两路大军的反攻做好铺垫。

    在秦良玉这般想着的时候,帐外忽的响起了嘈杂声,使得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外面发生了何事?」

    秦良玉向外质问,牙帐外的亲兵闻言则是连忙对内作揖:「回禀太保,下雪了。」

    「下雪?」秦良玉与帐内众人脸上都浮现几分惊讶。

    近年来天气越来越冷,但能够见到雪的时候并不多。

    反应过来後,秦良玉才对马万春道:「派快马加急赶往各县,尤其是距离最远的仪陇。」

    「虽说蜀中没下过大雪,但不可不防,还是早些动身南下较好。」

    「是!」马万春作揖应下,随後便走出了牙帐,令快马赶赴了北边的三座城池。

    在他们派快马北上的同时,距离南充百余里外的南部县境内。

    汉军将士与民夫也早已通过渡船来到嘉陵江东岸,并接应後续的物资不断渡过江来。

    一艘艘川江船先後靠岸,翘首以盼的民夫们穿着汉军发下的厚实棉袄,上前将船上的物资先後运下。

    刘峻他们也站在江边,仰头看着那不断洒下的雪花,眉头紧锁。

    「直娘贼的,这运气还真是不好。」

    唐炳忠看着雪花,不由得发起了牢骚。

    罗春见他如此,旋即出声安抚道:「没事,咱们来四川两年多了,这雪什麽时候下大过?」

    见他这麽说,唐炳忠不由得松了眉头,反倒是刘峻的眉头不由得紧了紧。

    在罗春的提醒下,刘峻想起了崇祯年间广州和海南的几场大雪,其中一场似乎就是崇祯九年。

    「娘的……还真就这麽倒霉。」

    刘峻不由得吸了口凉气,但转念想了想,四川毕竟是盆地,应该不至於积雪太厚才是。

    「总镇,这雪若是积的太厚,过几日广元的那些红夷大炮,恐怕会受到影响。」

    陈锦义看向刘峻,小心提醒了起来。

    刘峻听後颔首,紧了紧袍子後回应道:「我刚才便在想这个问题,但四川积雪应该深不了。」

    「何况秦良玉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我们渡江的消息,接下来可以先看看她要如何做。」

    「若是她撤兵,咱们便只管跟在後面接收城池。」

    「若是她不撤,那大不了强攻拿下仪陇县,走水运将红夷大炮直接运往蓬州。」

    解释过後,刘峻不由得招呼道:「外面风冷,先回帐内煮茶等着,这些物资没两个时辰是运不完的。」

    「是!」

    众人应下,随後便与刘峻往营盘内的牙帐走去。

    不多时,牙帐内便传出了煮姜茶的茶香味,而民夫们也在冒着寒风不断将物资从船上运下。

    这样过了两个时辰,随着物资先後运入营内,负责此事的呼九思很快走到了牙帐外,对内作揖道:「总镇,物资尽数运抵了。」

    「别在外面站着,进来喝碗姜茶。」刘峻对他招呼。

    呼九思见状走入帐内,陈锦义则亲自为他倒了碗姜茶,并加了不少红糖。

    呼九思吹了两口,接着便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原本寒冷的身子也渐渐解冻。

    瞧着他喝姜茶的模样,刘峻便对唐炳忠开口说道:「一个时辰後拔营向东,教民夫将士们早些吃饭,今日还能走出三十里。」

    唐炳忠应下,刘峻又看向陈锦义和呼九思:「我们走了後,南部县就交给你们了。」

    「你们伺机南下收复西充,再率舟师前往蓬州。」

    「若是秦良玉要聚兵南充,我恐怕她会在江上设置暗桩或铁索,你们多征些小舟,放多些压舱石试水。」

    见刘峻吩咐,陈锦义与呼九思先後点头:「总镇放心。」

    「行了,你们也早些渡江回去,别受了风寒。」刘峻继续交代道:

    「返回南部後,不要舍不得仓内的红糖和生姜,让弟兄们都喝些去去寒。」

    「是!」二人作揖答应,接着便退出了牙帐。

    唐炳忠见状也跟着走了出去,开始传令各部兵马民夫造饭,同时下令煮姜茶驱寒。

    陈锦义与呼九思走向嘉陵江的简易渡口,上了川江船後便来到船舱坐下。

    见呼九思心情不错,陈锦义便轻笑道:「如何,总镇不错吧?」

    「嗯。」呼九思点点头,不由道:「我自加入摇黄以来,还未见过如此体恤将士与民夫的将领,也难怪你当初会劝我们出山投奔。」

    呼九思作为摇黄十三家之一,自然知晓曾经的摇黄十三家是什麽行为。

    虽然打着义军的名号,但干的事情与官军都相差不多。

    如白蛟龙等恶劣的,在百姓心底更是连官军都不如。

    原本呼九思以为天下的义军都是这副模样,但自出山跟随汉军以来,他算是明白汉军为什麽能做大了。

    在其它义军都只想着抢掠的时候,只有汉军试图复耕荒地,均田减赋。

    当然,刘峻的隐忍与汉军将士的用命才是万事根基,但随着汉军紮根保宁开始,在各项政策实施下,保宁的百姓也早已与汉军将士站在了一条线上。

    这种事情,别说摇黄,便是三十六营那边也不曾听说过。

    「听说北边的那李自成开始学我们搞均田,而且还是免赋?」

    呼九思想起了北边传回的消息,不由得询问起陈锦义。

    陈锦义听後轻笑摇头,接着说道:「你信吗?」

    「不信。」呼九思下意识摇头:「若真的免了赋,他拿甚来养军?」

    「这手段像是弥勒教和白莲教的手段,拿来蛊惑那些不经世事的乡民还行,自然骗不到我。」

    呼九思有几分得意,陈锦义见他如此,不免露出笑容,接着开口道:

    「兴许不是骗人的,但他均田免赋,大军必然不可能长久,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我盘算着等三边四镇腾出手来,他很快便要继续流亡了。」

    「等三边四镇的陕兵将他收拾了,差不多也就要南下来对付咱们了。」

    「兴许正因如此,总镇才会如此着急,所以咱们此役得卖足力气才是。」

    呼九思点点头,回答道:「要怎麽做,你与我说清楚就行,我按你说的办。」

    「好!」陈锦义松了口气,他等的就是呼九思这话。

    呼九思是祖辈都是纤夫、渔夫,对嘉陵江、长江的水文十分熟悉。

    此前陈锦义敢说沿江直插重庆,全凭呼九思这身本事在。

    如今知晓秦良玉有可能在南充设防,那呼九思就显得更为重要了。

    想到此处,他也不由对呼九思道:「咱们不用着急,先继续打造巡沙的炮船,等总镇他们南下再做准备也不迟。」

    「此役若是可以,我想着直插巴县,将重庆的府治拿下。」

    「若是能拿下重庆的府治,秦良玉必然受挫,咱们也可以凭着巡沙船上的红夷大炮,据巴县坚守,吸引官军来攻。」

    「只是秦良玉如果有了防备,在嘉陵江上布置了拦江铁索和暗桩,那咱们该怎麽办?」

    陈锦义可不擅长水战,所以自然将问题留给了呼九思。

    对此,呼九思也没有辜负陈锦义的期盼,稍微思索便开口道:「若是官军那边真的布置了拦江铁索和暗桩,你也不用担心,我有办法将其毁掉。」

    「只是那红夷大炮的威力如此大,我担心二百料的巡沙船受不住。」

    见呼九思这麽说,陈锦义也皱起了眉,但很快他就松开了眉头:「船上打不了,那咱们就放到岸上去打。」

    「放到岸上?」呼九思愣了愣,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咧嘴笑道:「你这厮,鬼点子果然多。」

    陈锦义笑了笑,那笑声穿透了船舱,消散在了飘雪的寒风中。

    灰扑扑的天色下,数十艘川江船也缓缓朝着西岸的南部县返回。

    与此同时,东岸的汉军营盘渐渐飘起炊烟,饭香味在寒风中四散。

    一个时辰後,随着食物下肚,暖洋洋的热气充满人体,营内也响起了开拔的军令声。

    五百塘骑和五百骑马塘兵率先出发,为大军探哨。

    紧接着便是朵甘营与亲兵营的千余精骑做前方前进,七千多步卒与近万民夫驱赶着辎重车沿官道向东北方向赶去。

    在汉军行动的同时,远方观望汉军动向的明军塘骑也终於确定了他们的动向,调转马头便朝着仪陇赶回。

    在他们的赶路下,天空中降下的雪花也越来越密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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