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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成都易帜

    「锦江春色满画楼,芙蓉花下醉风流。」

    「万岁山河千岁宴,无忧……」

    「轰——」

    太阳渐渐西斜时,蜀王府西苑乐亭内。

    当三十余名头戴时令花冠,身穿相应颜色的长袄,手持点翠花卉的女乐翩翩起舞,歌唱太平时,原本消沉下去的炮声再度作响。

    突如其来的炮声使得女乐们脚步一乱,但还是连忙稳住身姿,忍住慌乱的心思,仍旧笑着继续舞蹈、歌唱。

    坐在主位的朱至澍也被那炮声吓了一跳,等他反应过来时,眼见面前的女乐们都未慌乱,当即便佯装稳重。

    这般时候,承奉太监杜有义却走入了殿内,来到主位的朱至澍身旁行礼。

    「殿下,前番府外传来消息,说守城的将士死伤惨重,瞧着样子,怕是半个月都守不住……」

    朱至澍闻言,心里这才掀起波澜,但仍旧咬牙道:「衙门的府库里不是还有银子吗?」

    「他们说孤舍不得钱粮,可他们又何尝不是?」

    「守不住城墙,傅元宪难不成不会放粮给百姓守城吗?」

    连续多日的炮声,令朱至澍心底也渐渐没了底气,所以说完过後,他不由得端起酒杯抿了口酒,润了润嗓子。

    面对他的这番话,杜有义则是道:「傅督师前番刚刚下令,守城士兵每日发三钱赏银,辅兵也有一钱。」

    「只要前去守城的百姓,每日便发五分钱,但……」

    「什麽?」朱至澍愣了愣,他没想到傅宗龙这麽大方。

    在他愣神的时候,杜有义继续道:「衙门虽说将消息传开,但只有千余百姓前往守城,许多百姓都仍旧闭门家中。」

    「这群该死的刁民!」听到百姓竟然不去守城,朱至澍立马骂出声来。

    在他谩骂的时候,杜有义则是劝说道:「殿下,如今就傅督师的举措来看,这成都城恐怕真的守不住了。」

    「若是成都城真的守不住,那我们应该如何?」

    杜有义的话令朱至澍停止了谩骂,他还没仔细想过这件事,所以在杜有义询问後,他不由得思索起来。

    半晌过後,他这才开口说道:「府内不是还有数百护卫吗?」

    「若是令这数百护卫护送我们突围,你觉得可行否?」

    「这……恐怕……」杜有义很清楚,王府的那数百护卫就是样子货,尤其是自家殿下的小舅子刘佳印接任指挥使後,往里塞了不少滥竽充数的人。

    这些人欺负欺负百姓还行,要是真刀真枪的和汉军交战,怕是不等汉军杀到面前便一哄而散了。

    「召佳印来此。」朱至澍见他迟疑,心里便咯噔了声,随後示意他召刘佳印前来。

    杜有义闻言,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派人去请来了刘佳印。

    只是刘佳印到来後,节制府中护卫的他,此时竟然比身为蜀王的朱至澍还要惊慌。

    他满头大汗的走入乐亭,平日里令其垂涎的女乐都无法换他此时一眼目光,而是直奔朱至澍身前。

    「姐夫,他们都说成都城要破了,是不是真的?!」

    由於太过惊慌,他的声音隐隐有些破音。

    朱至澍瞧见他这般模样,咬牙道:「你这厮,老实与孤说清楚,府中护卫还有多少,能否护送孤突围?」

    「护卫?」刘佳印愣了愣,他没想到自家姐夫竟然问自己这个。

    「狗东西!」见刘佳印愣神,朱至澍立马起身踹了他一脚。

    这脚踹在身上,刘佳印这才反应过来,哀嚎道:「姐夫,府里的护卫就五百多人了,而且好多都没练过武艺。」

    「你这杂种,孤把护卫交给你,你就是这样对待孤的?!」朱至澍抓住刘佳印的衣领质问他。

    刘佳印见状也叫苦不已,连忙道:「我节制护卫的时候,里面已经塞了不少宗室,我也没想到傅宗龙会守不住成都城啊姐夫。」

    「现在怎麽办?!」朱至澍咬紧牙关质问刘佳印,刘佳印则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麽说。

    这种时候,反倒是作为老太监的杜有义叹了口气,出列作揖道:「殿下,城中兴许有不少武艺出众之人。」

    「若是舍得钱粮,或许能募些好手,找个机会护送殿下走涵洞离开。」

    「涵洞?」听到这两个字,朱至澍脸色一变。

    涵洞即排水的出口,通常在三尺到丈许不等。

    成都城的主要排水涵洞在五六尺左右高,按理来说可以掩护朱至澍出城,但朱至澍只是想想,都能想到涵洞的脏乱和那难闻的气味。

    「对,走涵洞!走涵洞肯定安全!」

    前番还沉默如死狗的刘佳印,听到可以走涵洞後,立马便精神了起来。

    面对他的精神,朱至澍则生气踹了他一脚,随後看向杜有义:「大伴,若是走涵洞,那府中的金银财宝……」

    「殿下。」杜有义无奈叹了口气,心道自家殿下现在还在挂念那些金银财宝,不由得劝说道:

    「殿下,如今最重要的是活命,只要能将您护送离开,随便去到地方的府衙,难道还愁没有银钱吗?」

    「以奴婢之见,不若将府中金银交给傅督师,令其严防死守,同时换支兵马来护送您离开成都城。」

    「这……」朱至澍得知要将金银交给傅宗龙,这比剜他的肉还令他心痛。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摇摆不定了起来。

    「容孤再考虑考虑,你们先在城内寻些好手,说不定可以将金银搬走呢?」

    朱至澍的话令杜有义忍不住沉默下来,末了只能躬身遵令,转身离开了乐亭。

    在他走後,朱至澍继续坐下,而刘佳印则去城内寻找好手去了。

    「轰——」

    与此同时,城外的炮声再度作响,二十五门红夷炮喷出火舌,炮弹呼啸着砸向了距离城楼百丈开外的左右敌台。

    本就残破不堪的敌台垛口在遭到炮击过後,女墙垮塌的不成样子,被击中并激射的碎石不断砸在炮位上的火炮身上。

    炮手已经被转移,而这些火炮因为沉重而不得不留在敌台上,独自承受着汉军的炮弹。

    城外的曹豹根据情况判断明军炮手应该已经撤走,旋即对身旁撤回来的刘福吩咐道:「刘福,你令民夫继续前进百步掘壕,垒土为垣,构筑防炮墙。」

    「是!」刘福不假思索应下,随後指挥四千民夫趁着汉军火炮降温和清理炮膛的时间,继续前进掘壕。

    与此同时,随着汉军的炮击停下,城楼前的傅宗龙只能一边指挥明军挡住马道上的汉军,一边下令催促炮手走上城墙,操作敌台内的重炮与汉军对射。

    「传令,重炮的炮手操炮袭扰贼兵火炮,放炮即走,绝不可逗留敌台!」

    「是!」

    傅宗龙的军令下达,城下的那些炮手便着急忙慌地跑上敌台。

    在清理了覆盖在炮身身上的灰尘和炮口内的碎石後,可见的是两门大将军炮翻倒在地,显然是被汉军的炮弹击中。

    这些锻铁打造的大将军炮,炮身上呈现细密的裂纹,显然是不能用了。

    炮手们一边清理火炮,一边派人将此事告知傅宗龙。

    面对炮手百总的禀报,傅宗龙闻言忍不住发怒道:「都是一里左右的距离,怎麽你们就打不中他们,他们就能打中我们的炮?」

    这时的明朝才刚刚引入火炮模数等火炮知识,如抛射体理论就连欧洲都还需要几年才研究清楚,明军的炮手自然不晓得这些问题。

    傅宗龙发作过後,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於是放缓语气道:「便是只剩一门炮,你们也得给我用来袭扰他们,决不能停,知否?」

    「末将领命!」百总连忙应下,随後返回敌台内部,令炮手点燃了引线。

    「轰——」

    左右两侧敌台仅存的六门重炮发出轰鸣,敌台内的扬尘也在轰鸣中腾起。

    炮手们放炮过後,连忙冲出硝烟,往城下逃亡。

    六枚重量不等的炮弹呼啸着砸在了汉军的阵地上,两名倒霉的炮手还没来得及蹲下,便被炮弹直接打烂了身体,碎肉横飞。

    指挥重炮的汉军千总见状,当即拔高声音道:「清理炮膛,用拧乾的湿棉布裹上棉花,固定棍子上清理乾净。」

    旗兵闻言开始传令,而汉军这边的炮手则继续往炮身上的湿棉被泼水,同时用千总吩咐的办法清理炮膛。

    待到清理的差不多,湿棉被被揭开,只是七八个呼吸,炮身上的水迹便彻底变干。

    随着水迹变干,炮手开始熟练的填充发射药与粗布包裹的实心弹,接着刺破发射药,插上引线并点燃。

    由於炮口已经校正过,所以随着引线燃尽,二十五门大小不一的红夷炮先後喷出混合着火舌的硝烟。

    几乎快赶上小柚子那般大小的炮弹呼啸着砸在了敌台附近,其中一枚直接从斜角砸到了马道上。

    正在等待上前和汉军厮杀的明军兵卒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的身体便彻底爆开,血肉溅了四周明军一身。

    「啊!」

    原本还在等待作战的明军队伍中爆发出一阵惊叫,随即变成一片哭爹喊娘的哀嚎。

    傅宗龙在城外炮声响起的时候,已经转移到了内城墙的城楼废墟背後。

    纵使如此,在继续瞧见汉军炮弹威力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地心里一阵发虚。

    「令炮手上敌台,继续放炮杀敌。」

    「是!」

    傅宗龙强撑着下令,随後便见明军的炮手如先前那般用上敌台,随後放炮。

    汉军炮阵前砂土四溅,尽管没有伤亡,却令汉军炮手心头蒙上阴霾。

    站在鼓车前的曹豹见状,当即下令道:「令五门三千斤、五门千斤的红夷炮放炮,余下十五门千斤红夷炮过三分钟再放炮。」

    由於汉军把总及以上的将领都有随身座钟,因此以座钟上标刻的三分钟来定下放炮时间为最佳。

    旁边的刘福应下,而曹豹接着吩咐道:「这轮炮击过後,成都营与绵州营共同压上,再派快马传令给城南的朱总镇,就说我军即将强攻破城,请其扼守其余三面城墙,防备官兵出逃。」

    「末将领命!」张显贵与刘福先後作揖应下,随後便开始按照他的吩咐发出军令。

    先是快马将军令传往成都东西的两部骑兵队伍,接着将军令传达到城南的朱轸营内。

    在此期间,随着炮手将炮身清理乾净,汉军炮手继续将定装的发射药与炮弹塞入炮膛,刺破药袋後点燃引线。

    「轰——」

    十门红夷炮喷出硝烟与炮弹,呼啸着砸向了成都城的左右敌台。

    随着炮击结束,汉军的炮手千总则开始低头查看手中的座钟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放!」

    三分钟的时间过去,汉军的炮手千总立马下令,而炮手们也纷纷点燃引线。

    「轰——」

    沉闷的炮声再度作响,这令敌台上正在填装发射药的明军炮手猝不及防。

    「跑……」

    「嘭嘭嘭!!」

    跑字还未说完,汉军的炮弹便已经呼啸着砸在了敌台上。

    霎时间,残破的敌台被击中,破碎的碎石当场打死了无数炮手。

    更有炮手在逃跑路上被从天而降的炮弹击中,整个人被拦腰打断,血肉撒得到处都是。

    傅宗龙原本还在城楼冷静指挥,眼见汉军竟然这麽短时间内发起第二轮炮击,他顿时察觉到了不妙。

    等他看向敌台时,只见炮弹落下,敌台内部扬尘四起。

    「救人!」

    傅宗龙拔高声音,着急的指向了敌台的方向。

    在他着急的同时,鼓车上的曹豹也抬起手道:「吹号,火炮前移百步,成都营、绵州营尽数压上,今日攻克成都,我亲自为你们向督师请赏!」

    「呜呜呜——」

    城外,汉军发起总攻的号角声作响,五千多汉军如潮水般涌向了成都的北城。

    傅宗龙见状,连忙看向马道上。

    只见前番的那些汉军还未被清理乾净,而是死死守住了那些被吕公车攻破的豁口。

    「把这些贼兵赶下去!辅兵尽数压上,守住今日便发赏!」

    傅宗龙吩咐着左右,同时抓向旁边的将领,质问道:「城内的百姓呢?」

    「衙门没有送来要守城的百姓吗?!」

    「送来了,只有一千多人。」将领惊慌回答,傅宗龙听後瞪大眼睛。

    随着成都城内那些士绅豪商和富户撤走,成都城内留下的大部分都是贫民,每日做工也不过二三十文。

    所以在他看来,每日五十文的报酬已经不少,城内的百姓不应该拒绝才是。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成都城内的那十几万贫民竟然以沉默回应了他的「好意」。

    傅宗龙闻言推开将领,亲自拔出腰间长剑:「守住成都城,一个时辰後即发赏银!」

    他的军令经过旗兵的传播而传开,但却淹没在了马道的厮杀声里。

    五千多汉军涌向了成都城,他们跨过渡桥,直接冲到了被敌台与城楼三面包围的区域里。

    「放!」

    「嘭嘭嘭……」

    傅宗龙一声令下,密集的小炮开始轰击,重炮却彻底哑火了。

    小炮的威胁虽然也足够大,但却大不过此前刘福令汉军推动过江的盾车阵。

    汉军冲过锦江,开始沿着吕公车与云梯向上攀爬,哪怕中弹者倒地无数,可汉军的将士仍旧前仆後继的冲上了成都城的马道。

    原本马道上已如风中残烛的汉军将士,在援兵不断涌来的情况下开始发起反攻。

    「呜呜呜——」

    「咚!咚!咚!」

    汉军的号角声与擂鼓声继续作响,哪怕城上的小炮不断射杀冲锋的汉军,可涌入马道的汉军却仍旧越来越多。

    他们开始反推明军,而明军辅兵中许多被强征而来的民夫见状,当即便浑水摸鱼的试图逃下马道。

    督战的明军正兵虽有阻拦,但却敌不过逃跑的辅兵实在太多。

    「调兵,将另外三墙的将士抽调一半,驰援北城。」

    傅宗龙拔高声音下令,同时指挥起马道上那节节後退的明军。

    北城墙的明军渐渐失势,这让在四周观望的三司衙门和各藩王府上眼线,头脑炸开似的空白。

    反应过来後,他们纷纷开始前往衙门与王府禀报北城墙的消息。

    因此,当朱至澍在乐亭内来回走动时,杜有义和刘佳印便脚步急促地冲入了亭内。

    「如何了!可曾寻到好手?」

    朱至澍以为二人是为寻好手的事情而来,不曾想刘佳印连忙道:「姐夫,北城墙要失守了,贼兵要攻进来了。」

    「你说什麽?!」

    朱至澍差点跳起来,而旁边的杜有义也道:「城内根本雇不到人,那些百姓都闭门不出,任凭我们的人怎麽出价,他们都没有回应。」

    「这些该死的刁民!!」听到没有人要保护自己出城,朱至澍气得跳脚,而刘佳印则道:

    「姐夫,来不及了,现在只能用府内的护卫,护送您从涵洞出城了。」

    「好!带着你姐姐和侄子们,我们现在就走。」朱至澍闻言便要走,却突然见到那些容貌俏丽的女乐纷纷上前跪了下来。

    「殿下,您把我们带上吧。」

    「殿下,您若是不将我们带走,我们如何活得下来?」

    「殿下……」

    瞧着这群秋水眼眸都哭得通红,宛如桃花泣露的可怜女乐们,朱至澍下意识伸出手摸在领队那绝色女子的脸庞上,惋惜道:「孤也想带上你们,可外面的苦你们吃不了。」

    「等孤走了,你们就老老实实的去承运殿待着。」

    「不是说那些贼兵不凌辱女子,与百姓秋毫无犯吗?」

    「说不定等孤带着官军打回来,你们还在这里面好好的呢。」

    「再者,你等生得这般俏丽,若是贼兵将领真的见到你等,说不准还会娶……」

    「姐夫,快走吧,别管他们了!」

    「殿下——」

    见朱至澍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刘佳印连忙拽着他朝外走去,只留那些女乐跪在地上,哭得我见犹怜。

    冲出乐亭後,刘佳印和杜有义将府内护卫集结起来,结果那些护卫却逃得只剩百来人了。

    来不及发怒,朱至澍只能带上王妃和自己的兄弟及子嗣,朝着杜有义和刘佳印探明的涵洞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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