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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再增练饷

    「嗡……」

    日上三竿,磬声在云台门内作响,可群臣却都眼观鼻、鼻观心,唯有杨嗣昌和温体仁在针锋相对。

    众人已经看出,温体仁是准备站在大义的位置上,贬斥杨嗣昌的弹劾之举。

    对於这个话题,内阁六部乃至都察院的大臣们都不敢参与,便是贺逢圣也在思量。

    在大明朝堂,自丢失辽东以来,议和便几乎成为了禁议。

    哪怕刚强如熊廷弼,也知晓不能在庙堂谈论与建虏议和的事情。

    议和的好处与坏处,众人都知晓。

    但不管是万历、泰昌还是天启,亦或是如今的这位崇祯皇帝,几乎每个人都是被言官架起来的对象。

    谁若是敢议和,仿佛就成为了十恶不赦的昏君、佞臣。

    如温体仁这番摆例子、讲道理的人,已经算是其中的务实派了。

    若是庙堂上的那些东林言官得知杨嗣昌要讲和,恐怕已经开始不管事实,直接人身攻击了。

    张至发见温体仁发难,担心自己不发难会导致温体仁不悦,於是也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温阁老所言甚是。」

    「朝廷还未将建虏打痛,而建虏若是不知疼痛,必然会再次侵犯我朝疆域。」

    「若是我朝前番与建虏议和,建虏後脚便破开边墙,蹂躏京畿……那陛下的威严和朝廷的威信又该如何?」

    「臣以为,议和之事绝不可取,本兵与其思考如何和谈,倒不如思考如何防备建虏破边墙入寇之事。」

    张至发这话说出後,朱由检还是将目光投向了杨嗣昌。

    尽管在他心底,他也不想要与建虏议和,但他还是给了杨嗣昌辩驳的机会。

    「张阁老所言差矣。」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杨嗣昌率先开口反驳,同时在心中暗忖,认为今日若不能驳倒温体仁,日後议和之议再难提起。

    思绪间,他不慌不忙地看向了温体仁与张至发,朗声开口道:

    「阁老既言打疼建虏方可言和,那在下敢问二位阁臣……我朝自万历四十六年抚顺陷落至今,可曾有一战能『打疼』建虏?」

    「宁远……」温体仁刚想要开口,结果杨嗣昌不等他反应,趁势便抢先说道:「萨尔浒之战,我朝丧师四万!」

    「渖阳、辽阳之战,又丧师数万!」

    「广宁之败,十三万大军溃散……」

    杨嗣昌并未提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而是都将问题往天启年间提,避免引起皇帝不满。

    待到他说完这些惨败,他这才将声音拔高,直视温体仁:「阁臣可曾有人想过,为何我朝屡战屡败?」

    新的问题再度抛出,但不等温体仁回答,杨嗣昌便再度看向金台上的皇帝,作揖道:「陛下!」

    「今日朝堂,言官以攻讦为能事,阁臣以自保为上策。」

    「建虏未至,群臣先争和战,而刘逆未平,便先争调兵。」

    「如此局面,便是俞龙戚虎复生,又能如何?」

    温体仁闻言,脸色隐隐有些憋不住,而张至发则是忍不住反驳道:「本兵说了半天,无非是想说议和有理。」

    「然《祖训》有云: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不自揣量,来挠我边,则彼为不祥。」

    「今乃建虏发於建州,侵略我辽东之地。」

    「太祖有云,若有患於中国,必兴兵讨之。」

    「若是照本兵所言议和,那是否要承认辽东归属建虏?是否立患於辽东?」

    张至发出身济南淄川,又以礼部进入内阁,最善於用礼法压人。

    杨嗣昌开口前,便已经想到了他的路数,因此在他反驳过後,便不假思索地辩驳道:「张阁臣既搬《祖训》,那可曾看过《实录》?」

    「洪武五年,太祖高皇帝遣使诏谕元宗室、诸王、驸马及蒙古、色目人等,曰:朕既为天下主,华夷无间,姓氏虽异,抚字如一。」

    「太祖高皇帝对待归附的蒙古、色目人,尚且抚字如一,何况今日建虏,本是我朝属夷?」

    华夷之辩这个问题很深,杨嗣昌也不敢多碰,所以在借用了实录中的内容後,便立马夸赞道:「太祖皇帝圣明,知华夷之辨,亦知怀柔之道。」

    「辽东虽暂时丢失於建虏之手,然建虏若降於我朝,亦是陛下子民,暂可怀柔。」

    「倘若日後再兴兵作乱,朝廷则再兴兵讨之即可。」

    见杨嗣昌说完朝着皇帝躬身行礼,温体仁面上波澜不惊,但心底却有些着急,不由得看向皇帝。

    在他目光下,只见金台上的朱由检早已不自觉地微微点头。

    眼见朱由检点头,殿内的杨嗣昌也继续作揖道:「陛下,臣斗胆直言。」

    「我朝唯有先议和稳住建虏,争夺时间梳理钱粮、剿灭流寇,如此才能效仿唐宗灭突厥那般,捣灭建虏。」

    杨嗣昌的话说完,殿内顿时寂静一片。

    温体仁见状还想开口,结果却见皇帝的脸色大好,显然是要靠拢杨嗣昌那边。

    见皇帝如此,温体仁当即熄灭了说服杨嗣昌的心思。

    「与其亲自与他争辩,倒不如将这件事情闹开,让东林的那帮人与他争辩。」

    温体仁稍加思索,便想到了借刀杀人的办法。

    张至发见他沉默不言,当即还以为温体仁没有辩下去的想法,顿时也偃兵息鼓了起来。

    瞧着群臣默不作声的样子,金台上的朱由检则心道杨嗣昌果然是大才,若能重用,何愁国事不济?

    不过议和之事,太过敏感,若自己公开支持议和,朝野譁然,言官弹劾,反而不美。

    思来想去,朱由检稍加沉吟,片刻後便开口道:「本兵所言,确有理据。」

    「然温卿所虑,亦非无因。」

    「议和之事,关系重大,不可轻举,亦不可轻废,容朕再思之。」

    他开口和稀泥般将议和之事暂时搁置,闻言的温体仁松了口气,而杨嗣昌则在心中暗叹。

    金台上的朱由检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接着才开口继续道:「本兵,方才你说若不议和,需得同时防备建虏入寇与刘逆坐大。」

    「朕且问你,若是朝廷不与建虏议和,那该如何在防备刘逆的同时,防备建虏破边墙入关?」

    见皇帝询问自己,杨嗣昌精神稍振,心中不由得思索起来。

    大明的舆图在他脑中升起,而他也将西北、湖广、云贵和蓟辽的局势都摆在了舆图上,末了才开口道:「陛下垂询,臣敢不竭诚以对。」

    「防备建虏与刘逆,看似两线作战,实则可以统筹兼顾。」

    「刘逆手中握有水师,倘若要东出,必然会先派遣大军攻打常德,同时出水师攻打岳州、武昌等处。」

    「朝廷只要教左良玉守住常德,卢象升守住荆襄,再派兵坚守岳州、武昌,万事无忧矣。」

    在杨嗣昌面前,整个战场仿佛就是一块白地,只要安排了兵马,仿佛就能守住,就能反攻。

    站在队伍中的洪承畴闻言摇了摇头,心道这杨嗣昌在大的方面倒是说的头头是道,但在具体的战场布置上,简直还不如陈奇瑜、刘汉儒。

    「洪卿以为如何?」

    朱由检倒是没有因为杨嗣昌前番展露的才能而偏信,反而是询问起了洪承畴。

    毕竟在他看来,洪承畴与刘峻交过手,应该更清楚汉军的实力。

    对此,洪承畴也受命出列,躬身作揖道:「臣以为,本兵的布置没有问题,只是左良玉能否挡住贼兵?卢总理又是否能威胁夷陵?」

    「据臣所知,夷陵城广九百丈,高二丈有余,厚二丈有余,且有城楼七座,敌台十余座。」

    「贼兵善於以大炮攻城、守城,而夷陵此等东出跳板,必然布置足够的火炮。」

    「哪怕贼兵大批渡江攻打常德而去,只要留兵数千据守夷陵,以卢总理手中兵马及手段,恐怕难以在短期内攻破夷陵。」

    「除此之外,据臣所知,岳州治所巴陵及武昌两座城池紧邻长江。」

    「若贼军以水师顺江而下,完全可以在江岸列阵放炮。」

    「以贼兵手中红夷重炮的威力,短则半月,长则月余,两城恐失。」

    「再者,卢总理需分兵防备大别山内流寇,倘若撤走兵马,恐流寇北上裹挟流民,亦或东进袭扰扬州。」

    洪承畴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他脑中推测的战场爆发後情况给说了出来,且还给卢象升留了三分薄面。

    卢象升手里的天雄军,他倒是也见过。

    若是同等人数与汉军交战,卢象升未必会输。

    可问题在於,刘峻在东边布置数万汉军,可卢象升却没有数万天雄军。

    卢象升麾下的将领,唯有祖大乐、祖宽,以及杨国柱、左良玉手下的兵马能与三边四镇的相比。

    不过他很怀疑,左良玉麾下到底有没有一万五千兵马,其中又有多少滥竽充数者。

    如果刘峻在荆襄与卢象升作战,卢象升还能依靠精骑袭扰刘峻麾下大军。

    但若是刘峻此役只想攻占湖南,那洪承畴想不到卢象升能赢的地方。

    更何况,如今的大别山内还有兵败的张献忠和革左五营。

    倘若卢象升将兵马撤走,张献忠和革左五营是北上还是东进?

    洪承畴将这些问题摆在群臣眼前,使得杨嗣昌连带众人的面色都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可否能从汉中抽调精骑东进,协守大别山?」

    贺逢圣率先开口询问,但洪承畴却摇头道:「若是从汉中抽调精骑北上,那我军驻守汉中的优势便只剩兵力。」

    「刘峻屡次死守宁羌,图的便是北征汉中,而他始终不征汉中,唯虑我军精骑。」

    「倘若调走精骑,那刘峻恐会趁机北征。」

    「诸位别忘了,四川乃天府之国,而刘峻又在四川行抄家灭族之举,所获钱粮断然不少。」

    「以此钱粮,足以操练大军十余万。」

    「若刘峻趁机北征,届时汉中又该如何?」

    洪承畴说完,张至发便道:「可令汉中坚守米仓山各处要道及关隘……」

    见张至发这麽说,洪承畴不免叹气道:「张阁臣似乎忘记了,贼兵火炮犀利。」

    「我军虽在汉中有十八门千斤红夷炮和十门三千斤红夷重炮,然据宁羌关总兵王承恩所禀,贼兵在宁羌之火炮恐比我军两倍还多。」

    「若是贼兵举众火炮来攻,宁羌关与阳平关能否挡住?」

    洪承畴就事论事的讨论,但却把群臣说的哑口无言。

    他们毕竟没有亲自领兵打过仗,典型的地图铺开,指指点点便什麽问题都没有了。

    可若是真要打起仗来,他们便到处都是问题。

    「以洪总督所见,应该如何?」

    杨嗣昌倒是没有自持清高,而是开口询问洪承畴。

    不止是他,其余人也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想知道洪承畴有什麽办法能阻止。

    对此,洪承畴只能深吸口气对金台上的朱由检作揖道:「陛下,臣以为,当下唯有筹措足够多的军饷,操训足够多的兵马,加固长江两岸城墙。」

    「卢总理手中兵马太少,真打起来只有不到四万可供调动。」

    「以四万对四万,便是三边四镇的精锐都不敢扬言能击败贼兵,何况卢总理手中还有不少滥竽充数的兵马。」

    「臣……」

    「洪总督所言,未免有些长贼兵志气,灭我军威风。」

    田唯嘉突然开口打断了洪承畴的话,群臣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感受到金台上那位的目光也在看向自己,田唯嘉不由得对金台作揖道:「陛下,臣以为贼兵短期内扩充如此多兵马,且不提甲胄制作没有那麽快,单说兵马操练也没有那麽容易。」

    「洪督师说卢总理麾下有滥竽充数的兵马,难道贼兵中就没有了吗?」

    「过往流寇动辄十万、二十万大军,结果与官军交战後还不是一触即溃?」

    「刘逆所部兴许骁勇善战,但也肯定有滥竽充数者。」

    「洪督师以四万兵马,未能吃下贼兵三万兵马,不代表卢总理便不可用四万吃下贼兵四万兵马。」

    田唯嘉将自己所想尽数说出,金台上的朱由检也不禁稍加思索起来。

    对此,洪承畴并未因为他的发作而慌乱,而是平静说道:「兴许田尚书所言有理,但本官以经验来谈军务,而兵者大凶,稍有差池便是数万大军全军覆没。」

    「本官为了数万大军考虑,绝不可因毫无依据的推测来谏言。」

    洪承畴这话说罢,群臣倒也清醒了过来。

    田唯嘉说千道万,他毕竟没有与贼兵交过手,而洪承畴可是实打实在贼兵手下吃过亏的。

    退万步来说,哪怕田唯嘉说的是对的,但谁敢拿数万大军来赌?

    赢了尚且好说,输了可就是丢失湖广、江西乃至整个江南的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前番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温体仁倒是和杨嗣昌站到了同一战线。

    「陛下,臣以为洪总督言之有理,不可不防。」

    温体仁恭敬作揖,而杨嗣昌也作揖道:「陛下,臣也以为洪总督所言甚是。」

    「不仅是南边练兵需要军饷,就连蓟辽保宁等处防备建虏,也需要军饷。」

    「据臣所知,蓟镇及保定等处虽有兵额九万四千余,然实际上大多为守兵,仅有不足两万精锐。」

    「不知本官所言,是否为真?」

    杨嗣昌话音落下,目光便看向了洪承畴。

    群臣闻言,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洪承畴,而洪承畴也在感受到皇帝和群臣的目光後,缓缓作揖躬身。

    「陛下,这便是臣接下来说的,裁汰蓟镇及保定等处老弱,挑选精壮,采买马匹,操练精锐来拱卫京畿。」

    洪承畴的话,揭开了蓟镇及保定等镇的底裤,金台上的朱由检也不由得脸色难看起来。

    「两万……」听到偌大蓟镇只有两万精锐,朱由检忍不住询问道:「蓟镇屡次缺饷,朕皆调派,为何只有两万可用之兵?」

    面对这个问题,群臣沉默不语,而杨嗣昌则作揖道:「陛下,此事臣亦曾细加查访。」

    「蓟镇兵马缺额,实则有三弊。」

    「其一,各卫所军户逃亡严重,百户所十不存三,千户所十不存五。」

    「这些逃亡名额,地方将领不敢上报,户部也不敢深究,於是便有了『兵在册上,不在营中』的怪象。」

    「其二,留下的兵丁中,老弱居多,青壮年要麽被将领编入家丁,要麽被派去屯田、做工、经商,所得利润尽入私囊,真正在营训练、能上阵厮杀者,十不足二。」

    「其三,陛下每次调拨,臣等皆亲眼所见,确是分文不少地发下去了。」

    「可从户部到兵部,从兵部到各镇,各镇再到各营,层层盘剥,到士卒手中的,十停只剩四五停。」

    「士卒无钱养家,便纷纷逃散,剩下的也心思不定,如何肯拚命作战?」

    杨嗣昌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气说道:「臣以为,蓟镇之弊,不在兵少,而在将领与衙门。」

    「若不痛下决心,裁汰老弱,整肃军纪,杜绝盘剥,便是再增十万兵额,也是枉然。」

    面对杨嗣昌的这番话,户部新任尚书程国祥也恭敬作揖道:「陛下,臣刚刚赴任,实不知蓟镇空额之事。」

    「如今户部中尚有增派辽饷所得的三百七十万两,可蓟辽及宣大等镇军饷尚未发放。」

    「待军饷发下,恐怕留於户部手中的不足什之一二,便是要裁汰老弱,操练新卒,恐怕也力有不逮。」

    程国祥将户部的难处说了出来,朱由检闻言则脸色铁青。

    蓟辽没兵,要练兵就要钱,而户部偏偏没有那麽多钱。

    想到此处,朱由检正要发作,却见杨嗣昌走出来说道:「国库空虚,非程尚书之责,乃各镇所需钱粮太多。」

    「不过如今建虏入寇之事十有八九,蓟镇必须操练新兵。」

    「为今之计,若要练兵,唯有增饷。」

    「增饷?」听到要增饷,朱由检的脸色不由得更差了。

    不过想到增饷是杨嗣昌提出的,他稍微宽了宽心,接着为难道:「百姓已经受了辽饷与剿饷,如何再增饷?」

    「陛下!」杨嗣昌闻言,知晓皇帝已经意动,只是碍於面子才不好同意。

    清楚这些後,他深吸口气,先对金台上的朱由检作揖,随即在群臣面前再次作揖道:

    「臣以为,可以以一年为限,增派练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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