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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箭在弦上

    「自贼兵犯境,某日夜悬心;今巴陵危急,某分身乏术,已遣天雄军精锐二百,星夜赴常德接应殿下;届时殿下可随其南渡,经龙阳、沅江,直抵长沙。」

    「蜀藩前鉴不远,困守危城,恐蹈覆辙;殿下暂避长沙,非弃祖业,实保宗庙。」

    「某已约长沙兵备高斗枢,殿下至长沙,一切用度官给;府中细软可车载南行,不便者沉於苑池,待贼退後取用不迟……象升再拜。」

    二月二十三日,当武陵城的荣藩已经收拾好所有金银细软,等待入夜後从南门出逃时,卢象升的书信却打破了这准备已久的行动。

    承运殿的高台上,身为荣王的朱慈炤可以说脸色极为难看。

    尽管卢象升在信中承诺,他南下後所有用度都由地方官府拨给,但避难长沙显然不符合他们此前的商量。

    想到此处,随着书信内容读完,他也不由得抬头看向了高台下的殿内情况。

    只见偌大的承运殿内,此刻分别坐着五道穿着蟒袍的身影。

    他们的年纪从青年到老年,从慈字辈到翊字辈,其中两道身影便是富城、永春两位郡王,因此其他三人的身份也不用过多赘述。

    「诸位以为如何?」

    朱慈炤开口询问五位郡王,其中年过五旬的惠安郡王朱翊(mà)闻言,咳嗽着说道:「殿下,我已经老迈,只管听殿下的便是。」

    朱翊虽然辈份大,可眼下却不是看辈份的时候。

    他年纪太大,再加上和朱慈炤关系不近,所以对於他来说,只要能出逃武陵,前往南方避难便足够了。

    不管是自己出逃,还是跟随卢象升派遣而来的兵卒出逃,区别都不大。

    面对朱翊的这番话,剩下几位郡王也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关键时候,还是贵溪郡王朱由楷率先开口道:「殿下,这几日贼兵炮击越来越猛烈,而据我所派去的奴婢来看,城墙上的敌台和女墙都被破坏得七七八八了。」

    「贼军若是要强攻城池,恐怕也就在这几日罢了。」

    「卢象升这封信是前日发出的,而他所派遣的天雄军,最快也需要明日午後才能抵达武陵。」

    「若是明日贼军发起强攻,我等还在城中苦等,万一城破,那定然得不偿失。」

    「依我之见,今夜便先行乘船沿沅江前往沅江县,若是沿途遭遇卢象升所派之天雄军,我等便在他们接应下,暂时撤往长沙。」

    「贼军拿下常德後,也会立即出兵攻打长沙,届时我等再藉口避祸,撤往袁州便是。」

    朱由楷说罢,台上的朱慈炤忍不住说道:「不是要撤往永州吗?」

    「若是撤往长沙,孤与诸位还能顺利撤往袁州吗?」

    朱慈炤有他的顾虑,长沙毕竟是湖南重镇,若是贸然撤离藩王,那显然是在向外界表达,朝廷守不住长沙。

    正因如此,卢象升兴许不会轻易放他们从长沙避祸他处。

    当初朱慈炤也正是因为有着这个担心,这才听从朱由楷的话,准备撤往永州的。

    现在卢象升横插一脚,又把他逼往长沙去了,这让朱慈炤哪里坐得住。

    「殿下,此一时彼一时……」

    朱由楷瞧着自家殿下的表情,不由得叹气说道:「我等若是不遵守卢象升书信所言前往长沙,以卢象升此前弹劾唐王的性格来看,我等恐怕讨不了好。」

    朱由楷的话音落下,众人尽皆想起了前年卢象升弹劾朱聿键的事情。

    朱聿键擅自杀死与他有仇的两个郡王叔叔,同时令境内官员对他称臣,阅读启本公文时也僭越地用过皇帝的用语。

    这些事被卢象升得知後,直接奏疏捅到了皇帝那里。

    原本皇帝还在商议该如何处置朱聿键,结果建虏入关,朱聿键大张旗鼓的募兵数千,北上勤王。

    结合卢象升弹劾的内容,再加上朱聿键擅自募兵并离开封地,不听圣旨令其撤回封地旨意,皇帝便乾脆将朱聿键废为庶人,关入凤阳高墙。

    旁人不知朱聿键的动机,但结合卢象升弹劾的内容,再加上朱聿键两次不听朝廷令其撤回封地的旨意,故外人并不觉得他无辜。

    不过从卢象升弹劾朱聿键时所表现的性格来看,卢象升眼底应该是容不得沙子。

    若非如此,朱由楷也不会选择放弃更为安全的撤往永州计划。

    「卢象升…卢建斗……」

    朱慈炤念着卢象升的名字与表字,最终深吸口气後说道:「好!」

    「既然只能去长沙,那便准备准备,今夜走南门乘船前往长沙,希望这卢建斗别到时候执迷不……」

    「轰!!」

    在朱慈炤要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城外再度作响的炮声则是打断了他的话。

    朱慈炤顿了顿,最终只能无奈摆手道:「都下去准备吧,亥时出发前往南门。」

    「是。」朱由楷等五位郡王闻言,纷纷起身作揖行礼,随後退出了承运殿。

    他们在城内做足准备的同时,城外的汉军也在此刻做好了部署。

    眼看着时间来到未时,马背上的朱轸下意识看向了远方的武陵城。

    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女墙的具体情况,但他可以根据塘骑的禀报,大致判断出武陵北城的情况。

    想到此处,他耳边也响起了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顺着马蹄声向左边看去,只见全副武装的唐炳忠正穿戴着凤翅盔、鱼鳞甲朝着他策马而来。

    待到唐炳忠靠近,朱轸才开口询问道:「常德、长沙两营的弟兄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唐炳忠闻言,不假思索地说道:「昨日便令营内将这几日采买的猪都宰了,弟兄们连续五顿饭都在吃肉,力气已经养足了。」

    「好!」得知两营的弟兄已经养足力气,朱轸旋即点头道:「你亲自率领常德、长沙两营与两营麾下民夫靠前。」

    「这武陵城内的守军士气已经被咱们打压得差不多了,马道上的女墙和敌台也破损了个七七八八。」

    「铺好陆桥,一鼓作气将其拿下,我为你记头功!」

    「得令!」唐炳忠不假思索地作揖应下,随後便见朱轸身後策马走出两名旗兵。

    两名旗兵骑在马背上,手里拿着常德、长沙两营的旗牌。

    有了这两面旗牌,唐炳忠便能调动他们出战了。

    「走!」

    唐炳忠见状高兴不已,调转马头便带着两名旗兵朝着左後方赶去。

    瞧着他远去,朱轸也收回了目光,继而看向身旁泰然自若的陈锦义:「塘骑那边有没有什麽回禀的?」

    「没有。」陈锦义摇摇头,接着说道:「武陵城东西两面由袁顺率马步兵巡哨,後方也留有塘骑观望。」

    「官军在湖广的兵马不多,除了长沙那边还有些营兵和民壮,其它地方抽调不出半点兵马。」

    「况且据长沙府谍头来禀,长沙兵备道的高斗枢也将那些营兵和民壮调往了湘阴,防备我军走水路切断常德与岳州联系。」

    「只可惜他们估算错了,咱们的目标始终都是常德。」

    「拿下了常德,卢象升便只能继续分兵在湘水以东布防,兵力进一步分散。」

    「届时咱们便可根据谍头给出的各地布防兵力数量,集结兵力,逐步吞下这些分散的官军。」

    瞧见陈锦义信誓旦旦的说着,朱轸点了点头,但还是不忘提醒道:「话虽如此,但还是不可以掉以轻心。」

    「是。」陈锦义点头回应,而此时大军左後方也脱离出了两营将士。

    两营将士八千人,连带其日常的八千辅兵矗立在本阵左後方,另立新阵。

    唐炳忠先是集结各营把总前来示下军令,随後点出常德营甲、乙部兵马,掩护民夫开始推动盾车,用沙袋在武陵城的护城河外填出陆桥。

    与此同时,唐炳忠也派出快马,令炮手将炮口对准城楼废墟方向,为从左右两翼推进的常德营做掩护。

    这些安排做完,一个时辰已经过去,时间来到了申时(15点)。

    两部兵马各自掩护四千辅兵,随後将盾车、云车、吕公车尽皆推到了炮营左右两侧一里的位置。

    随着炮营继续放炮,辅兵们便开始在两部汉军的保护下,推动着各类攻城器械,朝着前方的武陵城开始逼近。

    他们的动向,早在列阵时便被负责观望的明军塘兵发现。

    因此在他们行动起来的时候,塘兵便将消息禀报给了在藏兵洞躲避炮弹的卢光祖。

    「参将,贼兵开始进攻了!」

    「多少人?」

    「轰——」

    在塘兵禀报的同时,汉军的炮营再度放炮,炮弹呼啸着砸在城楼废墟的方向,虽然有所误差,但并不会影响两翼汉军进攻。

    藏兵洞内的卢光祖与塘兵低头等待了几个呼吸,随着炮声彻底结束才相互看向对方。

    「左右两边来攻,距离太远看不清有多少战兵,但数量近万。」

    塘兵的话说罢,卢光祖便咬牙道:「他们的民夫断不会少,战兵不会有那麽多。」

    瞧见卢光祖这麽说,旁边的千总不由得说道:「参将,要不要等他们抵近城墙,开门将其杀退?」

    「开个屁!」听到千总的话,卢光祖忍不住说道:「你以为是对付寻常的流寇?」

    「这刘逆所部连洪承畴、傅宗龙都能击败,咱们未曾试过他们身手,怎地敢贸然出城与他们交战?」

    换做寻常流寇围城,便是有数万兵马,卢光祖也敢带着千余精锐打开城门,将其杀退。

    只是这汉军手段如何,他们浑然不知。

    若非如此,他们若早就在城外修筑羊马墙和营盘,在城外与汉军磋磨了,哪里会直接放弃城外防守,龟缩城内。

    「将大将军炮、佛朗机炮、大神炮和百子炮都搬上马道,就算没有女墙也用石块给我堆出个口子放炮。」

    「得令!」

    在卢光祖的吩咐下,城内的辅兵不敢怠慢,只能穿着棉甲、戴着铁盔,开始想方设法的将火炮搬上城墙。

    如二三百斤的佛朗机炮、大神炮,以及数十上百斤的百子炮还算好搬运,但是城内的那十二门千斤大将军炮便不好搬运了。

    不过即便再怎麽难以搬运,他们也得将其搬上去。

    武陵城内,除了十二门千斤大将军炮以外,就没有其他火炮能打穿盾车。

    因此在辅兵们的准备下,十余条粗绳固定住了炮身和炮车,而马道上也出现了上百辅兵的身影。

    他们拉拽着固定炮身的粗绳,配合着推动炮车的辅兵,吃力且缓慢地将大将军炮沿着内马道拉上城墙。

    千斤的大将军炮还算好拉,在辅兵们的人海优势下,城门左右两侧的马道分别拽上了两门大将军炮。

    只是在他们准备拉拽剩余火炮的时候,城外的汉军已经迈入了一里的距离。

    卢光祖得知後,立马下令:「放近二百步内,即用大将军炮打盾车。」

    「不要拉拽大将军炮了,先将其余火炮搬上城去,等待号令放炮!」

    随着卢光祖下令,原本还在准备拉拽其余大将军炮的辅兵顿时放下手中绳子,开始固定已经登城的大将军炮。

    与此同时,其余辅兵也将其余的火炮搬上城墙。

    只是武陵北城的敌台和女墙都被破坏得七七八八,剩余的女墙着实不好放炮。

    卢光祖并不在意辅兵的死活,因此令辅兵们用石块堆砌成为简易垛口,然後便要求他们在战兵的指挥下,将炮口按部就班地对准敌台之间的空地。

    在他们做足准备过後,城外的汉军也迈入了距离城墙二百步的距离。

    「放!」

    「嘭——」

    两门大将军炮在汉军的盾车进入二百步距离後率先放炮。

    只是这些炮手的准头还是太差,哪怕只有二百步的距离,他们也无法击中盾车。

    三斤的炮弹打在了盾车不远处的地上,激起砂土飞溅,虚惊一场。

    「进!」

    负责指挥的千总催促着麾下将士和辅兵推动盾车继续前进,而城墙上的卢光祖见状则忍不住骂道:「淫他娘的,什麽准头?!」

    「给老子继续打!三轮炮内打不中,你们就都给老子滚出去杀敌!」

    卢光祖的话,无形中给了两门大将军炮的炮手压力,炮手们连忙按照规矩清理炮膛,用沾了水的粗布擦拭发热的炮身。

    「放!」

    「别磨磨蹭蹭的!给老子放炮!」

    瞧着炮手还在给炮身降温,卢光祖拔高声音催促起来。

    见他催促,炮手们只能继续将药子与炮弹填充炮膛内部。

    此时常德营的将士再度护着民夫前进了五十步,而武陵城的护城河也距离他们只剩十余步。

    盾车背後,举着刀牌的汉军将士护着身旁推动盾车、身後扛着沙袋的辅兵。

    他们在逐步靠近,而这时前方的城头再度响起了炮声。

    「嘭!」

    忽的,炮弹再度来袭,一枚打偏砸在了不远处的地面,另一枚则是砸在了一辆盾车的正面。

    霎时间盾车的正面防护炸开,三寸厚的木板化作碎屑,激射两侧而去。

    盾车上突然传来了一股力量,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怎麽没有被击穿?!」

    城头的女墙旁,卢光祖瞪大眼睛看向那辆被击中的盾车,满眼的不敢置信。

    相比之下,推动那辆盾车的民夫只觉得有股力量撞在了盾车上,再抬头时,却发现自己面前的挡板也炸开了裂纹。

    「挡住了!」

    後方指挥的唐炳忠突然上挑嘴角,而更後方的朱轸与陈锦义也松了口气。

    汉军过往攻城,死伤最为惨重的便是被明军用小炮杀伤,所以只能依靠盾车靠近城墙。

    可是盾车目标太大,容易被大炮集火,因此汉军便对盾车做出了改良。

    盾车内部像是船只的水密舱那般,被三寸厚的铁皮包木挡板隔绝出一个个空间。

    这些小空间内放置了湿棉被,可以有效抵消炮弹的冲击力。

    当然,这种改良的盾车虽然能防住大将军炮,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大将军炮重量重,效率和威力较低。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对於炮弹不过三斤的大将军炮来说,想要击穿盾车还是有些困难的。

    不过如果换成汉军的野战炮,亦或者明军与汉军都有的千斤红夷炮,那盾车就挡不住了。

    「快!继续推!」

    常德营的把总、百总们不断催促着辅兵推动盾车,而盾车也在他们的催促下,来到了城外一百二十步左右的护城河边上。

    八丈宽的护城河摆在面前,刀牌手见状纷纷从盾车背後走出,举牌防备武陵城用葡萄弹杀伤辅兵。

    「上!把沙袋抛下就往後撤!」

    辅兵中的那些汉军将士催促了起来,而经过一个月短暂训练的辅兵们,此刻也纷纷咬牙,扛着沙袋便往前冲。

    当辅兵开始在武陵北城外的左右两个方向铺设陆桥,城头的卢光祖见状,果然如汉军预料那般指挥起来。

    「换葡萄弹,用大将军炮打葡萄弹!」

    在卢光祖的催促声中,炮手只能加快清理炮膛和降温的速度,将准备好的药子与葡萄弹塞入了炮膛内,并继而点燃了引线。

    在引线燃烧的嗤嗤声中,两门大将军炮也在众人注视下喷出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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