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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星星之火

    「消息准确吗?」

    「准确!朱总镇已经收复了常德,过几日估计便要渡江攻打长沙了!」

    「好!」

    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下,当人与人的窃窃私语声从深处响起,火光的昏黄将三道人影在狭窄空间内拉长,影子几乎遮蔽了整条通道。

    通道内,几根木头搭建成的架子支撑着顶部的石头,其中的木头表面已经开裂发霉,旁边的岩壁不断冒出水迹,地面泥泞不堪,还有三把镐头随意扔在地上。

    镐头旁边便是破筐,而筐内装着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碎矿石。

    空气里混着烂木头和阴冷潮湿的气味,且这气味里还有不知道什麽肉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

    火光在摇曳,三道身影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气味。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火光照耀下,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三旬男子最先开口,而左边的长脸青年则点头道:「都准备好了。」

    「二百杆长枪、五十张弓和八百支箭矢都藏在了外面的山林里,只要拆卸门板做盾牌,寻常的民壮根本挡不住我们。」

    「一旦我们开始动手,其它矿场的谍子便会跟着动手。」

    「到时候十几万矿工一同举义,足够把衡州、郴州和永州、宝庆府给搅个底朝天。」

    青年话音落下,便见另一名阴鸷青年说道:「弟兄们的家人都安置好了吗?」

    「放心!」长脸青年点头,随後说道:「湖南境内所有谍头、谍子的家眷,都被分别安排到了安化县的三个农庄里。」

    「农庄里有王使君安排的三百甲兵,而安化县只有不到二百快手、民壮,便是拿下县城都足够了,更别提只是要求护住家眷了。」

    「王使君说了,若是此次能煽动十几万矿工为朱总镇分担压力,我等皆有功。」

    「等汉军拿下湖南全境,我等均可按照功劳,获得官职,最差也是县衙的佐吏,年俸二十两银子。」

    长脸青年说着,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反观中年汉子十分冷静,而阴鸷青年则是沉吟片刻,接着询问道:「我们若是死了,怎麽安排?」

    中年汉子闻言,也不由得看向长脸青年,而长脸青年则是说道:「若是不幸阵殁,按照规矩抚恤三十两银子,名字刻在昭忠庙内。」

    「家眷迁徙长沙,家中按照人头,不论男女都分十亩上等水田。」

    「此外,有子嗣的,子嗣免费入官学就学,纸笔砚墨和口粮都由衙门负责,毕业後便从佐吏开始做起。」

    「若是没有子嗣,亲兄弟也可以凭此去就读官学,也是如前番说的那样。」

    「若是在官学内表现好的,能直接得授官职。」

    长脸青年说完,中年汉子与阴鸷青年的脸上都有意动之色。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家里贫苦的矿工。

    若非被汉军的谍头找到并拉拢为谍子,额外能赚到不少银钱,他们早就被盘剥死在矿洞内了。

    汉军的谍头每个月给他们一两五钱银子,收入比他们做矿工还要高。

    如今只要举义成功,便能拿到年俸二十两的佐吏之位。

    哪怕半途身死,也能为家里人赚到三十两银子和数十亩上等水田。

    长沙的水田是什麽价格,他们并不清楚,但他们清楚附近的水田价格不低於三两银子。

    长沙作为闻名湖南的重镇,它的水田价格只会更高。

    数十亩上等水田,少则百两,多则二三百两……

    这笔银子,他们需要老老实实、不吃不喝的干到死才有可能存下。

    如今只要献出自己一条性命,便能为家人谋得这麽多好处。

    想到此处,中年汉子与阴鸷青年的眼底都燃起了火光。

    他们根本不担心汉军会毁约,因为他们被谍头拉拢了大半年,他们作为矿工谍子的银钱,每个月都送到了他们家人手中。

    九两银子,虽然只能在乡里买六石粮食,却能为家里多养活两口人。

    这六石粮食,如果按照他们当矿工的收入来算,起码要不吃不喝乾十个月才能赚到。

    更别提如今湖南粮价飞涨,去年他们做工,每日挖掘的矿石还能换三斤粟米。

    今年以来,不过两个月时间,他们每日挖掘的矿石便只能换得一斤半的粟米了。

    正因如此,整个湘南的矿区早已积了怒火,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契机,一个可以爆发的契机。

    这般想着,中年汉子也看向阴鸷青年,开口道:「稍後你便派人去寻各个队的队头,就说我家媳妇生了孩子,晚上请大家吃饭,还请赏脸。」

    「好!」阴鸷青年不假思索地应下,随後看向长脸青年。

    瞧着长脸青年什麽都不说,阴鸷青年便捡起镐头与筐子,蹲着如鸭子那般开始在泥泞狭窄的矿道内穿梭起来。

    见他离开,中年汉子也吩咐道:「你去把消息传给场内的自己人,入夜後想办法将长枪和弓箭取来。」

    「好!」长脸青年激动地应下,紧接着便也跟着穿梭离开了此处矿洞。

    瞧着他离去的背影,中年汉子则惆怅地看向了面前的火把。

    望着那燃烧的火焰,他心底也闪过胆怯。

    只是想到汉军给的丰富报酬和抚恤,他最终咬牙将火把拔了出来,带着镐头与筐子离开了此地。

    在他走後不久,阴鸷青年便来回穿梭起来。

    「王头,张纯的媳妇生孩子了,晚上请您去吃饭。」

    「李头,张纯的媳妇生孩子了……」

    「周头……」

    阴鸷青年不断穿梭在各条矿道,将中年汉子张纯有孩子的消息传给了各条矿道内的各个矿头。

    那些矿头听闻消息,纷纷答应下来,紧接着便继续转身去干活去了。

    时间慢慢过去,很快天色便开始变得昏黄,而矿道内被绳索连接起来的铃铛也纷纷响了起来。

    铃铛响起,所有矿工纷纷开始背着沉重的筐子,手脚并用的往外爬了出去。

    不知爬了多久,随着前方出现光亮,他们便纷纷加快了速度。

    前方的矿道也渐渐宽大起来,直到他们彻底钻出暗无天日的矿洞,适应了外界那「明亮」的环境,他们这才眯着眼睛缓缓将外界情况收入眼底。

    只见外界是个类似天坑那样的存在,而天坑四周都是矿洞,中间则是洼地与穿过洼地的小溪。

    洼地四周修建着各类简陋的木屋,而这些木屋便都是他们这些矿工的住所。

    整个矿场,地位从高到低是管事、监工、矿丁、矿工。

    矿丁实际上就是手持棍棒的奴仆,出身矿主家中,靠着盘剥矿工来过日子。

    监工要做的就是平衡好矿丁和矿工们的关系,不可以让他们太融洽,也不能让他们太矛盾。

    「怎麽这麽慢?天都快黑了!」

    监工张自强站在矿洞外,望着面前五处矿洞钻出上百名矿工,指着不远处的其他矿洞道:「人都出来了,就你们还在磨磨蹭蹭。」

    有十余名矿丁站在张自强背後,加上长期欺压矿工,他压根不担心这群矿工会作乱。

    遭到辱骂的张纯等人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集结起来。

    瞧着他们沉默的样子,张自强这才洋洋得意地吩咐矿丁们开始为矿工们称重。

    接下来的时间里,矿丁们将矿工们开采的矿石称重,并由监工记帐。

    这些矿工每个人身上都几乎带着难看的伤疤,有些伤疤甚至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他们大部分人都没有衣裳,只有短裤能遮蔽身体。

    由於位於深山中,再加上水脉充足,因此矿洞内并不暖和,反而有些冷。

    不过对於矿工们来说,他们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只能默默忍受,直到身体熬不住倒下为止。

    「张纯,你可是矿头,怎麽就四十二斤?」

    张自强站在张纯的面前,调侃着这个所谓的「本家」。

    对此,张纯默默不解释,而张自强则是刻意拔高声音道:「张纯,四十二斤,可以换一斤半粮食。」

    话音落下,张自强又教训起众人道:「你们现在也是好命,如今外界的粮价都每斤十二文钱了,可咱们这里却还是五文多一斤。」

    「我知道有人私下说矿价给的低,每五斤才给一文钱。」

    「可是你们自己算算,便是孙官人将矿价涨到两文又如何?」

    「单凭你们挖的这点矿石,能买得到这麽多粮食吗?」

    「是孙官人心善,虽然不提矿价,但却便宜卖粮食给你们。」

    「不是孙官人,你们连饭都吃不起。」

    「我若是你们,定要私下给孙官人立个生祠,日夜祭拜才是!」

    张自强的话,使得不少矿工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只是拳头攥紧过後,感受着张自强扫视的目光,他们却只能缓缓松开拳头。

    瞧着他们这副模样,张自强心里嗤笑,继续教训道:「如此好的环境,你等却每日只挖三四十斤矿石,搞得自己吃不饱,也养不活家里人。」

    「我晓得你们对我不满,只是不满先且问问自己,是否用心挖矿,为何旁人能挖五十斤,自己只能挖四十斤。」

    「为何旁人能每日吃饱,而自己却每日饿着肚子!」

    半盏茶过去,张自强仿佛说够了,这才吧唧着嘴巴说道:「自己好好想想,这麽多年为何还在做个普通的矿工,为何不努力。」

    「但凡你们好好努力,如今早就当上监工,当上管事了!」

    「行了,都滚去休息吧,明日莫要再偷懒了!」

    张自强仿佛在驱赶什麽倒霉的东西,而矿工们也被骂够了,纷纷忍着脾气离开了。

    瞧着他们离开,张自强则是沾沾自喜的带着矿丁们离开了此地。

    在他们离开的同时,各处矿口的那些矿工也纷纷离开,朝着下方简陋的木屋群走去。

    不多时,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木屋,摆在眼前的是占地二分,内里两排大通铺,被褥单薄的简陋住所。

    这样的木屋,最少要住上百人,而屋内的气味也十分难闻,不过不是什麽脚臭和体臭,而是种腐烂的味道。

    张纯回到屋内後,当即看向阴鸷青年,而阴鸷青年也将他们早早藏起来的一袋糙米给搬了出来。

    这是一袋去了稻壳的糙米,而这样的糙米在如今的年景下暴露在屋内,自然引起了走入木屋的所有人注意。

    「大夥都看这边,张纯他媳妇生了女儿,今日请本屋的弟兄喝粥!」

    「不仅有粥,还有张纯他媳妇做的盐菜!」

    阴鸷青年的话说出後,不少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张纯。

    张纯感受着众人的目光,勉强扯出个笑容,接着说道:「是我的意思。」

    「张头大气!」

    「张头不愧是张头!」

    「谢谢张头!」

    「张头隆恩,我等定不会忘记!」

    所有矿工都在确认消息後的第一时间称赞起了张纯,而这时那阴鸷青年却道:「来两个人陪我去煮粥!」

    「我来!」

    「算上我!」

    在青年的招呼下,很快便有人主动站了出来。

    不多时,几口大锅在屋外架起,紧接着便是放米放水,烧火煮粥。

    如此景象,顿时吸引了四周所有木屋矿工的注意。

    众人都吞咽着口水,而这时张纯也拿着一瓶拳头大小的瓶子来到锅前,将其打开後分别倒入锅内。

    「油!」

    「是油!」

    众人瞧着,不断咽着口水,而张纯也对四周作揖道:「我家媳妇生了孩子,今日请本屋的弟兄吃饭,叨扰众弟兄了。」

    「张头厉害,是个有义气的!」

    瞧见张纯解释,众矿工理解之余,也不免羡慕起来。

    在他们羡慕的同时,也有矿丁将此事禀报给了张自强。

    只是张自强并未放在心上,摆手驱散了矿丁,哼着曲子低头吃着自己的米饭,面前还摆着炖有豆腐白菜的炊锅。

    相比较他,张纯他们则是开始熬煮糙米粥,并在半个时辰後熬煮出锅。

    张纯亲自给本屋的人倒了粥,那粥十分浓稠,看得众矿工不断吞咽口水。

    阴鸷青年站在旁边,将坛子内的盐菜分别夹给面前端着粥走过的人,看得四周木屋的矿工们更为羡慕起来。

    「吃粥的坐在外面,张头等会儿要与众木屋的头开酒喝。」

    「这酒水只有三斤,便不请弟兄们一起喝了。」

    阴鸷青年说着,而旁人也道:「张头生得是儿子吧,这麽舍得。」

    「三斤酒,起码能换十斤粮食吧。」

    「几十斤粮食都煮成粥了,三斤酒算什麽?」

    四周木屋的矿工们说着,而此时的张纯也见到了四周木屋走来了各队的矿头。

    他们洗了把脸,勉强弄乾净自己便走了过来。

    张纯瞧见他们,当即将手中打粥的木勺递给了旁边的沉默青年,同时对阴鸷青年吩咐道:「岑三,你在这里给弟兄们分粥,我带各队的头去屋里。」

    「好!」岑三郎不假思索地点头,接着开始招呼道:「弟兄们,张头请众位矿头在屋内喝酒,我们便不要进去了。」

    「且让他们在内休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後再进去休息。」

    「好!」

    虽说要在外待半个时辰,可油水很足的糙米粥加上咸菜摆在眼前,屋内的众矿工都没有意见,笑嗬嗬欢迎着各位矿头进入屋内。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屋内不知何时摆了五张桌子,用树墩做椅子。

    每张桌子中间都放着油灯,而油灯旁则是煮熟的米饭与盐菜。

    对於众矿头而言,他们与矿工的收入没有区别,所以这样的饭菜已经足够他们吞咽口水了。

    「都坐下吧。」

    张纯招呼着众人坐下,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门口的长脸青年。

    长脸青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口型则是已经派人去办了。

    张纯见状,心底的石头终於落地,紧接着看向了众矿头。

    与此同时,长脸青年则与另外九名沉默寡言的青年同时走入屋内,开始为众矿头倒酒。

    这些矿头大多身材健壮,毕竟老弱都被淘汰为矿工,亦或者直接被解雇了。

    由於孙官人修建矿场时没有弄窗户,因此屋内只有前後两扇门可以离开。

    这两扇门前都蹲着正在喝粥,目光却不断张望的几名青年。

    在这种内外都是自己人的情况下,张纯等着酒杯内倒满酒,这才举着酒杯站了起来。

    屋内的三十几名矿头见状,也都纷纷站了起来。

    只是不等他们开口,张纯便开口道:「好酒怎麽能没有好肉?」

    众矿头闻言,心里下意识想着哪里来的肉。

    结果不等他们回过神来,便见那九名青年将一盘盘肉乾摆在了桌上。

    尽管只是肉乾,可众矿头还是下意识地分泌起了口水。

    与此同时,他们也意识到了张纯的目的不简单,因此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手里的酒杯也不免下意识地放下了下来。

    瞧着他们这般举动,张纯直接开口道:「诸位,我刚刚得到消息,汉军已经打过长江,打下了常德府,现在正在去打长沙府的路上。」

    「什麽?!」

    「汉军打来了?」

    「真的吗?消息可信吗?!」

    面对汉军打来的消息,早就清楚汉军政策的矿头们顿时骚乱了起来,语气都不由得拔高几分。

    瞧着他们的态度变化,张纯心底的石头开始落下,紧接着沉声道:「消息自然是真的,因为……」

    张纯顿了顿,目光扫视众人的同时,脸色也不由得冷了下来。

    「我……我便是汉军的谍子!」

    瞬息间,屋内气氛顿时凝固,所有人张着嘴巴看向张纯,寄希望於他展露笑脸,与众人说他是开玩笑。

    只是他们看了半天,张纯也不曾开口,而是平静看着众人。

    「张头…你…你真是汉军的人?」

    与张纯交好的某名矿头忍不住开口,而张纯闻言则是点头道:「实不相瞒,军中已经下了军令,要我等带着众矿工杀了管事,在各地开始起义。」

    「只要起义占据了矿区,再攻下各处驿站,断了衙门的联系,汉军便会派兵来援,我们也将立功,事後得到封赏!」

    「今日我请诸位来,不是为了庆祝我媳妇生孩子,应该说我媳妇就没有生孩子。」

    「我请大夥来,为的就是要掀翻这矿场,与各矿场的汉军谍子呼应着举义,教湖南衙门晓得我等草民也有脾气,也能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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