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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引君入彀

    「小暑大暑,上蒸下煮……」

    六月初十,在马车的軲辘声与车内谚语声响起的时候,整个北方几乎都被热浪所笼罩。

    哪怕马车来到了有秦岭隔绝的汉中,但北方的热浪仍旧冲破了秦岭的防御,使得汉中闷热无比。

    「看看吧,这就是你说的汉中有兵灾?」

    在官道上,由百余名明军护送的十辆马车中,居中的车内响起了杜勋的声音。

    与他同乘一车的杜之秩闻言,满头大汗的朝外看去,只见车外都是在埋头除草的普通百姓。

    尽管他们穿着破烂,可他们干起活来却不紧不慢,宛若不会发声的水牛般。

    这样的氛围,与他脑中所知晓的兵灾场景,简直是天差地别。

    「哥哥,我……兴许是孙巡抚夸大了。」

    杜之秩将责任推到了孙传庭的身上,而杜勋则是冷哼道:「咱家不与你争辩,待到了宁羌,咱家再好好看看那贼军是否真的兵众。」

    话音落下,杜勋收回了目光,继续闭目养神了起来。

    坐在另一侧的太监见状,手中的扇子也不断摆动,将充满了热气的风,不断吹向二人。

    二人身上都是汗水,想要叫停,却苦於吹风热,不吹风更热的窘境而无奈忍受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而他们的马车也来到了进入金牛道的必经之处,坐落汉中西北,与汉江相伴的沔县。

    百余人的队伍,就这样的在沔县外采买了吃喝所用的东西,随後继续沿着金牛道,准备经阳平关,前往宁羌关。

    对此,沿路的官员早已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所以在他们经过沔县时,远在南郑的孙传庭也收到了这则消息。

    「督师,这杜之秩虽是监军,可他此前只知在西安享乐,怎麽会突然南下?」

    汉中府衙内,知府王象潞得知了杜之秩带着护卫南下巡视汉中情况後,当即便找到了孙传庭,将自己心中的疑惑提了出来。

    面对他的这番话,坐在主位的孙传庭则是皱眉分析着他说的这些话,接着说道:「他们现在往何处去了?」

    「眼下正朝着沔县赶路,看样子是要去阳平关或者宁羌关。」王象潞回应道。

    闻言,孙传庭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目光投向孙显祖与罗尚文这两名始终没有发声的将领。

    「近来南边的情况如何?」

    孙传庭询问二人,而孙显祖则是说道:「自两位军门率精骑南下後,贼军便不曾再现身袭扰各处关口。」

    「可曾有所斩获?」孙传庭再度询问,但二人尽皆摇头,这令他心底隐隐生出了几分不安。

    他此前才禀报贼军袭扰汉中,结果这才几天,杜之秩这个监军就南下巡察了起来。

    最为关键的是,原本袭击汉中的贼军突然没了动静,这怎麽看都透着诡异。

    「宁羌那边,可有什麽变化?」

    孙传庭继续询问,而罗尚文则是禀报导:「据三日前王军门所报,宁羌城内旌旗数量增多了不少,且夜间还有兵马进出城池的动静。」

    「看这架势,应该是贼军在增兵,准备随时攻打宁羌关。」

    罗尚文这话将孙传庭心底的不安隐隐压低了几分,孙传庭长舒口气後说道:「明日我乘快马前往宁羌关,应该能在杜监军抵达前抵达。」

    「我走之後,汉中的事情,便交付孙军门了。」孙传庭看向孙显祖,而後者连忙作揖。

    「督师,我陪您去。」罗尚文主动请缨,而孙传庭也点头答应了下来。

    由於天色渐晚,在商议了这些事情後,孙传庭便遣散众人下去休息了。

    不过在返回内院休息时,他却辗转反侧,始终觉得事情有所蹊跷。

    正因如此,翌日天色微亮,他便率罗尚文与百余骑向着宁羌关赶去。

    在他们赶往宁羌关的同时,杜勋也同样带着杜之秩向宁羌关赶去。

    随着他们进入宁羌地界,原本的炎热也消减了几分,这使得他们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便赶到了宁羌关外。

    「末将王承恩,参见杜监军!」

    宁羌关的北关外,得知杜之秩到来的王承恩提前带兵出关迎接,而面对他的迎接,杜之秩却并未立马回应,而是看向了他身旁的杜勋。

    「大兄,这便是临洮总兵王承恩。」

    杜之秩向杜勋介绍着来人,而王承恩也诧异看向了杜勋。

    能让杜之秩这个监军,如此卑躬屈膝的人物,在陕西几乎没有,那只能说明……

    王承恩心里发沉,同时朝杜勋作揖:「末将王承恩,参见公公。」

    「起来吧,带咱家好好看看这宁羌关。」杜勋不紧不慢地开口。

    只是面对他的要求,王承恩却露出了迟疑,只因为从昨日开始,宁羌城内的旌旗便降下了大半。

    杜勋若是走上宁羌关,定然会看到宁羌城的异状。

    若是他不明白旌旗数量代表什麽还好,可若是他明白,那他恐怕会被责罚。

    「怎麽?咱家不能上去吗?」杜勋语气平淡,可在王承恩耳中却格外沉重。

    「公公想去看看,这自然是可以的。」王承恩硬着头皮解释道:

    「只是昨日,宁羌城内突然降下大半旌旗,末将尚未探明原因,所以……」

    「那就走吧!」杜勋听到了王承恩的话後,脸色突然就沉了下来。

    他迈步朝前走去,杜之秩和王承恩则是连忙跟上。

    众人穿过了宁羌关口的北门,进入了这足以容纳五千将士的关隘中,并朝着南边的关墙走去。

    一刻钟後,随着杜勋登上南关墙的马道,摆在他眼前的是向外延伸出去的两侧山体,以及坐落在河谷中央的宁羌城,还有隔绝了宁羌南北的沔水。

    从这里看去,可以模糊看清宁羌河谷的情况,尤其是宁羌城和宁羌城旁边那山脉上的数座炮台。

    单从这城池和炮台的情况来看,孙传庭在奏疏中所说的「宁羌城坚,难以攻克」却并非是假话。

    不过杜勋也曾担任过边塞监军,对於行军打仗的理解却也不浅薄。

    宁羌城坚固是事实,但城池地利虽强,却也得看守城的兵马如何。

    不然大明依靠戚继光修建的蓟镇长城,从理论上来说,完全可以挡住所有外敌入寇。

    「备马,出关!」

    「公公、这……」

    杜勋冷着脸开口,旁边的王承恩想说什麽,却被杜勋目光锁定:「咱家说……备马、出关!」

    「是……」王承恩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转身吩咐家丁去备马。

    在他的吩咐下,家丁很快便准备了几匹好马,随後便见杜勋带着杜之秩、王承恩及百余名护卫马兵走出了宁羌关。

    从宁羌关到沔水北岸的地界,距离不过三里左右,因此众人并未浪费太多时间便赶到了沔水北岸半里左右的位置。

    站在此处,可以清楚看到沔水南岸的宁羌城外站着无数埋头干活的百姓,以及远处旌旗不多的宁羌城。

    除此之外,宁羌城西边山上的炮台上,汉军的将士都聚在炮台外休息,直到瞧见他们到来,这才火急火燎的跑入了炮台中。

    他们的反应并不慢,而这时王承恩也说道:「公公,贼军的炮手跑回炮台内了,咱们先撤吧。」

    杜勋没有回答他,但却调转了马头,带着王承恩等人向北撤去。

    待到他们疾驰撤出二百步开外,身後便传来了沉闷的炮声。

    「轰——」

    炮声响起的时候,杜勋乃至於王承恩、杜之秩和其余明军纷纷感觉到後背发凉。

    只是这种感觉并未持续太久,随着那密集且沉闷的炮声彻底结束,杜勋当即勒马,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的同时,调转马头来到了队伍最後。

    王承恩与杜之秩见状,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来到队伍最後。

    此时他们距离南岸的汉军炮台,起码有三里左右的位置,而杜勋想知道的,便是汉军是否真的如孙传庭所说,在宁羌布置了数量极多的红夷大炮。

    「你们六人去看看,贼军的炮弹打到了何处,估摸着距离南岸有多远。」

    杜勋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六名乾儿子,而这六名太监虽然害怕被炮打,却更怕在杜勋面前失宠。

    他们硬着头皮接下这件差事,随後策马朝沔水的河岸赶去。

    与此同时,杜勋也将目光投向了王承恩,语气平淡的询问道:「王军门,贼军在南岸,究竟布置了多少红夷大炮?」

    「不下四十门。」王承恩很有把握的说出了这个数额,因为这是他在宁羌关与王通对峙试探出的数额。

    面对他的这话,杜勋并未说什麽,只是颔首表示知晓,随後继续安静等待着。

    如此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那六名太监疾驰着赶了回来,正准备向杜勋汇报,便见杜勋抬手道:「先回关内。」

    「是……」众太监连忙应下,接着跟随杜勋返回了宁羌关内。

    在他们返回关内後,王承恩便下马作揖道:「公公远道而来,末将已经备好了酒席,还请公公……」

    「不必了。」杜勋摇头拒绝,直接道:「咱家还要往巩昌那边走一趟,便不留下了。」

    拒绝过後,杜勋看向旁边愣神的杜之秩:「杜监军,走吧。」

    「是。」杜之秩没想到自家大哥竟然只在宁羌关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要走,心中叫苦的同时,隐隐也升起了几分不安。

    在他升起不安的同时,杜勋也带着六名太监与他朝着马车走去。

    王承恩护送他们走出了北关的城门,瞧着他们的马车向北驶去,王承恩身旁的千总忍不住开口道:「军门,要不要派快马去告知孙督师?」

    「怎麽告知?」王承恩反问此人,指着官道说道:「不管是前往巩昌还是汉中,都只能走这条金牛道。」

    「你的意思是,让本镇当着宫里那位的面,明目张胆的提醒孙督师吗?」

    「宫里?」千总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杜勋是宫里的人。

    对此,王承恩则是烦躁道:「杜之秩毕竟是监军,在陕西何须对旁人如此卑躬屈膝?」

    「那人定然是京城派来的,想来是京城的那些大人对孙督师不放心,因此前来试探。」

    「你现在派人去河滩看看,贼军今日放炮的踪迹是否如前几个月一样,打出了二里半开外。」

    「是!」千总来不及消化这些刚刚获得的情报,答应下来後便亲自带人去查探南边的痕迹。

    瞧着他离去,王承恩心底涌现不安与烦躁的情绪,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揉捏着眉心,返回了关内修建的衙门与白虎堂。

    只是他才坐下不到两刻钟,便见前番派出去的那名千总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如何?」

    王承恩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所以不等他走入堂内便开口询问。

    只见那千总满脸着急的走入堂内,隔着老远便作揖道:「军门,这贼兵今日放的炮有古怪!」

    「什麽古怪,讲清楚些!」王承恩不给千总喘口气的时间便继续追问,而那千总也道:「他们放的炮弹大小不一,且落地的地方都在河滩北边二百步范围内。」

    「末将带人看了,那些落地的炮弹只有八枚达到五斤,余下十几枚都是三斤左右。」

    「什麽?」王承恩愣住了,紧接着汗水瞬间从毛孔钻出。

    「淫他娘的千人射玩意!!」

    王承恩突然发作,惹得千总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下头去。

    「快!不……算了!」王承恩想说什麽,但话到嘴边还是停了下来。

    在千总的注视下,王承恩坐回椅子上,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道:「把饭菜重新热下,想来孙督师那边的人也在路上了,届时一并交代吧。」

    「是!」千总至今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清楚交代什麽,作揖後便退出了白虎堂。

    在他离开的同时,王承恩所预料的事情也在发生中。

    金牛道上,杜勋与杜之秩乘车北上了十余里後,车队被杜勋抬手叫停。

    随着车队停下,那六名太监也被叫到了马车的窗户旁。

    「说说吧……」

    马车内,杜勋沉声开口,而杜之秩则是不断擦汗。

    在他擦汗的同时,那六名太监也先後汇报导:「回禀乾爹,贼军的火炮最远只打到了北岸二百多步以外。」

    「没错乾爹,最远的有八枚炮弹,看样子最少有五斤重。」

    「乾爹,余下的还有十五枚炮弹,但是只有两三斤重,而且都落在岸边的浅滩上了,看着与千斤大将军炮的炮弹没区别。」

    「乾爹,城内的阵旗只有二十几面,儿子数的是二十二面。」

    「乾爹,我数的是二十四面。」

    「乾爹,我数的也是二十四面。」

    六名太监禀报完,杜勋便侧目看向了杜之秩:「我的好弟弟,你还真是对得起皇爷对你的栽培啊……」

    「大兄,我也不知道啊。」杜之秩连忙解释道:「大兄你是知道我的,我在宫里就喜欢躲懒,因此到了陕西便没有南下,真不知道汉中是这样的情况。」

    「大兄,您得救我啊……」

    杜之秩虽然奸懒馋滑,可他作为监军的基本功还是有的。

    二十四面阵旗,说多了便是二十四营兵马,说少了便是二十四司兵马。

    前者不可能,因为二十四营兵马最少有五六万人,而宁羌城内根本不可能在容纳百姓的同时再容纳五六万大军。

    更何况孙传庭说过,汉军蠢蠢欲动,并且已经入寇汉中。

    可问题在於,五六万汉军如果真的要入寇汉中,那最少需要十二三万民夫才能满足将士的补给问题。

    这麽多民夫,宁羌城根本装不下,因此城外必定有营盘才是。

    只是今日阵上所见,城外都是水田与耕作的百姓,根本没有民夫和营盘的身影,因此就不可能有五六万兵马在城内。

    按照如此分析,那阵旗代表的绝对不是营,只能是部或司。

    二十四司的话,兵马近万,民夫只要两三万,宁羌城倒是可以装下,但数量太少,连守城都成问题,不止杜勋,就连杜之秩都不相信。

    不是司的话,那就应该是部,而二十四部的兵马在两万左右,民夫在四五万。

    虽然宁羌城未必能容纳那麽多人,但若是汉军没有攻打汉中的打算,没有徵募民夫,那宁羌城塞下两万汉军和数万百姓便不出奇了。

    「你觉得,这贼军看上去有动兵的迹象吗?」

    杜勋冰冷的声音在杜之秩身旁响起,而杜之秩连忙道:「没有!看样子是我遭了孙传庭蒙骗!」

    「你知道就好!」杜勋冷哼一声,接着便吩咐道:「稍後你自己向老祖宗写信请罪,至於孙传庭的这件事,咱家会亲自返回京师禀报陛下。」

    「在此之前,你且随我再去趟陇右,然後辗转返回西安。」

    「在我离开後,你立即南下在汉中见识孙传庭,多派下面人去各处关隘城池查探。」

    「若是在我抵达京师前,贼军仍旧没有孙传庭所说的那些动向,那……」

    「嗡隆隆——」

    杜勋的话还未说完,耳边便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他闻声便走下马车,目光向北边的金牛道尽头看去。

    金牛道曲折,所能看见的不过二百余步距离罢了。

    因此当他投去目光时,金牛道尽头也出现了百余名策马而来的骑兵,且阵中还持有「孙」字及「巡抚」的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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