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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衣食维艰

    「一二……砸!」

    「嘭——」

    崇祯十一年,冬月末梢。

    随着喊拉喊砸的声音在陕西大地响起,一队队上百人的民工队伍,此时正赶着骡车,拉着数百斤的巨大磨盘,试图将原本凹凸不平的官道重新平整一遍。

    他们的身影充斥在整个陕西的官道上,而这官道上除了他们,还有那些得到衙门许可,拖家带口南下的军属。

    在军属南下的同时,由汉军护送的物资队伍,则是与南下的军属背道而驰,顶着严寒向北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榆林,而且他们并非第一批出发的队伍。

    为了满足土默特部在大雪降临前的互市贸易,汉军准备了各类物资运往榆林、西宁两地。

    在这种情况下,刘峻这位汉军之主终於过上了几日闲散生活。

    「水盆羊肉、带把肘子、奶汤锅子鱼、羊肉包子、面片汤、泡茶……」

    「大人,您的菜上齐了。」

    西安城文庙附近的某处酒楼雅间内,刘峻坐在二楼的雅间,看着眼前的饭菜与即将动筷的庞玉,又不由得瞥了眼楼下的街景。

    文庙附近便是曾经西安城内长安县学、咸宁县学,以及西安府学所在之地,而不远处甚至还有关中书院和各类寺庙,所以成为西安城内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事实上,城内除了这些官学外,还有医学校和阴阳学校,但这些学校的占地并不大,学生数量也不算多。

    究其原因,主要是秦藩的府邸占据了西安城内大部分地方。

    整个城内,共有一座亲王府、七座郡王府、二十座镇国将军府。

    如今这些亲王府被保留为刘峻办公、居住所用,而七座郡王府则是被改为了那些原本空间不够的衙门。

    至於那二十座镇国将军府,以及下面的许多奉国将军、辅国将军等府邸,则是被刘峻作为汉军将士的临时军营。

    「这街上有甚好看的?」

    庞玉看着刘峻不动筷,他便用问题来催促。

    刘峻闻言拿起筷子,夹起羊肉吃了块後便说道:「衙门如今停了官学之中的禀米,这官学中的贫寒子弟,基本都已经在衙门当差。」

    「那些富贵的子弟,若只是走後门的禀生,那基本都回家闲居去了。」

    「他们走了後,这文庙便没那麽热闹了。」

    「王通那边不日便要调五营将士南下西安,那五营将士也有子侄兄弟。」

    「我想着将他们膝下适龄的子侄兄弟安排进入官学中就读。」

    「那两所县学和府学,以及城西的贡院我都看了。」

    「贡院还算不错,但县学和府学地方太小,我准备将七座郡王府改为官学,而县学与府学合并为一处。」

    「如此,这西安城内便有九所官学,能容纳数万学子在其中就读。」

    「此外,这西安城确实有些小了,我准备在南边再修新城。」

    「待新城修好,西安城内原本拥挤的局面便能得到缓解,而城内外的百姓也能通过修城的这件差事,赚到足够的银钱来养活自己。」

    「修建新城的办法,就用成都那边的办法,弄个大些的牙行,再制作未来西安城的沙盘,雕刻新城的宅院和街坊,以及房屋实体的布局。」

    「新城约用地一万五千亩,除道路及城墙外,可修建占地三分的民居院子两万座,店铺三千处,东西集市两处。」

    「你将我这话记下,稍後回了府内,与张如丰好生说说。」

    「晓得了。」庞玉闻言,取出毛笔和纸张,用茶水润了润笔後开始书写。

    待到他将所有东西记下,他这才看向刘峻道:「可以吃饭了吧?」

    「吃吧。」刘峻笑着抬手动筷,而庞玉也宛若饿死鬼投胎般的吃了起来。

    不过两刻钟时间,二人便秋风扫落叶般走出了雅间。

    刘峻在穿着便装的汉军将士护卫下,来到门口等待。

    庞玉则是前去柜台付了饭钱,然後走了出来,与刘峻上了马车。

    「这顿饭多少钱?」

    「五钱三分银子。」

    庞玉坐下後便回答起刘峻的问题,接着说道:「这物价比成都贵多了。」

    「在成都吃这麽一顿,最多两钱银子。」

    刘峻点头表示认可,接着便乘车开始在城内逛了起来。

    他们倒也不是漫无目的的闲逛,主要还是看看经过两个月时间的以工代赈政策,是否给陕西百姓带来了惠利。

    由於各类店铺都摆着价格的木牌,所以只要马车走慢些,他们还是能走马观花的将城内大致物价了解清楚的。

    米麦粮价还是在每石一两,但杂豆价格降到了七百文,而谷糠则是每石只要三百文。

    这样的价格,比当初李照堂他们哄抬粮价後的价格,便宜了六成不止。

    虽然对於百姓来说,还是有些昂贵,但起码饿不死人了。

    毕竟当初李照堂等人可是连谷糠都敢卖一两五钱银子,哪怕後来降价也在九钱银子左右。

    这般想着,刘峻眼底开始出现肉铺和各类杂粮、杂货店铺的身影。

    铺内,羊肉每斤二十文,牛肉二十二文,猪肉三十文,而鸡鸭则以肥瘦论,肥的每只三百文,瘦的每只二百文。

    此外,官铺的盐价在每斤三十五文,油每斤二百文,棉花每斤三百文,麻布每匹二百文,梭布每匹一百八十文。

    除了这些铺子,铺外还有些摆摊卖东西的普通百姓。

    有人卖自己制作的草鞋、蒲鞋、布鞋和千层鞋,价格分别是五文、十文、三十文和五十文。

    从路过时的买卖声里可以听出,绝大多数百姓还是在买草鞋和蒲鞋。

    尽管如今已经是寒冬,但西安城内的百姓们为了活到现在,不知变卖了多少家财。

    如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和过冬用的柴火棉花等物,都需要他们掏钱添置。

    汉军给了他们工作和布衣、棉花不假,但这点东西与工钱,与他们想要安然渡过寒冬所需的东西相比,还是太少了。

    在街道上放眼看去,大部分百姓都穿着汉军发出去的鸳鸯战袄,而脚下则是用草编制成布鞋形状的草鞋。

    每个人都把手插在袖里,缩着脖子躲避寒风。

    一眼望去,这般形象岂是一个「苦」字能形容的。

    只是对於城内的百姓来说,如今的日子比起前些年,那已经好了不知多少。

    「西安城内的百姓都穷苦成这样,真不知道城外和陕北的百姓会过成什麽样子。」

    刘峻收回了目光,不由得感叹起来。

    庞玉闻言,手中吃豆子的速度慢了些,嘟囔道:「等熬过这个寒冬,来年有了田还有了干活的差事,他们的日子自然就好起来了。」

    「你每日唉声叹气的,我瞧着比我每日胡吃海塞还伤身子。」

    「你若倒下了,那他们才真的要将这苦日子过下去。」

    遭庞玉这麽一说,刘峻也觉得自己还真是自找哀愁。

    与其唉声叹气,倒不如保重好身体,把陕西百姓的日子提升起来。

    「去城外看看吧。」

    「是!」

    刘峻对驾车的将士吩咐了声,随後便见马车往东边的长乐门走了出去。

    长乐门外还有个小城,但这小城的环境比起内城就差了许多,街道上的店铺虽然青砖灰瓦,但小巷子内却多是土坯的瓦房。

    大旱带来的乾燥,让这些瓦房除了灰尘便再无其他。

    整座城内看上去灰扑扑的,半点绿色都看不到,视线也因此变得窄小受限。

    这种情况,直到马车驶出小城的东郭门,才终於得到了缓解。

    东郭门外是曾经西安东城外集市的废墟,但如今这些废墟都被清理,同时沿着官道修成了南北两座军营。

    军营门外有不少摆摊的小贩,但他们没有叫卖,而是老老实实的等着军营内的将士们休息。

    这年头,手里有钱的要麽就是官吏,要麽就是兵卒。

    汉军将士的军饷经过刘峻的不断调整,如今的普通步卒,每个月能领一两五钱银子,每年十八两银子。

    若是出征作战胜利,还能根据缴获情况,收获不等的犒赏。

    如此前的汉中之战,刘峻直接犒赏了全军每名将士两个月的军饷。

    稍小些的战事,则是犒赏半个月或一个月的军饷。

    这两营八千多汉军将士,手里起码握着几万两银子。

    虽然他们不可能全部花光,但稍微流出些军饷,也足够军营外的这上百摊贩吃个满嘴流油了。

    刘峻坐在车内,看着这些摊贩坐在摊内,与隔壁插科打诨的等待营内休息,不由得会心笑了笑。

    只可惜马车的速度不慢,半盏茶後便把他们甩在了身後,而映入眼帘的则是经过整平的官道,以及两侧望不到边的耕地,还有正在备肥的农民。

    他们穿着汉军缴获的战袄,脚下穿着草鞋,从远处河道两旁挑着淤泥来到田间,试图用淤泥为自家还在耕种的耕地备肥。

    这种方法被古人称为「罱泥积肥」,既能肥田,又能为来年开春後的水利灌溉疏通水道。

    此外,牲口棚里积攒了一年的牛粪、猪粪也会被挑到田里,翻入土中作为基肥。

    放在过往,他们需要自己去河道挖掘淤泥来备肥,而且还得给「河霸」交钱才行。

    可是汉军来了之後,随着李照堂等商贾被收拾,他们麾下的那些黑手套自然也被波及。

    这些人被逮捕後,西安城外的河霸位置就空了出来。

    与此同时,衙门废除徭役,改用雇佣制度来雇佣工人去清理河道,而雇佣的工人整日都要待在工地上,只有晚上能把淤泥挑走备肥,自然带不走多少。

    哪怕只能带走一小部分,留下的淤泥也够附近的农户备肥了。

    清淤河道的事情,养活了大部分百姓,又惠及了沿河百姓,也是一举两得的办法。

    不过清淤之後,河水的水位明显下降了许多,对於普通百姓取水浇田很不方便。

    如今是冬月,这样的问题倒还不算严重,但若是等到来年春耕,百姓会为了取水而头疼,而土地也会因为浇水速度不行而减产。

    气温、水、肥料对於农业来说都十分重要,平均气温每下降一度,土地就会减产百分之十。

    水若是浇灌不及时,土地则是会减产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而肥料就更不用多说。

    刘峻翻过陕西布政司的文册,确实如张如丰说的那般,明朝的陕西布政司,确实收钱不办事很久了。

    对於关中的河道,布政司还会偶尔用征上来的丁徭银雇佣工人去清淤,但对於陕北、陇右,那基本属於放养状态。

    至於河西,那则是从张居正死後算起,便没有过任何大型清淤的行为。

    如此糟糕的治理,也难怪河西明明有祁连山提供源源不断的河水,结果亩产却只有八十几斤了。

    後世建国初期,甘肃的粮食亩产虽然也很低,但随着兴修水利,甘肃的亩产很快便恢复到了百斤规模。

    除了陇中、陇东等乾旱区,如凉州甘肃等河西走廊灌溉区甚至可以达到每亩一百二十斤的亩产。

    这些亩产,基本都是化肥没有展开时的正常耕作亩产,也就是如今汉军治下河西百姓能达到的亩产情况。

    天灾固然可怕,但若是明廷做好准备,西北百姓也不会在大旱的头一年就破产起义,最起码能撑几年。

    正因如此,河道清淤和修葺堰堤,基本都是统治者最在意的问题。

    刘峻的责任不仅仅是解决这些问题,还得在这些问题上做出调整。

    「等回了王府,你告诉张如丰,着他下令各县县衙,在清淤过後的合适河道境内,深水便修建龙骨水车,浅水就修建人力水车。」

    刘峻看向庞玉并吩咐,庞玉也拿出毛笔记了起来。

    人力水车就是修建一个水车,然後将轮轴和齿轮连接到旁边的草棚内,用类似踩单车的方式,靠人力带动水车运转。

    水浅的地方,水力冲不动水车,但只需要几个人扶着栏杆,然後像散步那样的踩踏,便能将河水引入渠内。

    这种方式,显然是不如水力和畜力的,但如今大旱,不是每条河都能用水力,而畜力则更别想了。

    陕西耕地何止千万亩,想要用畜力带动水车来浇灌土地,那最少得上百万骡马牛驴才行。

    如今的陕西,可拿不出那麽多骡马驴牛。

    正如当下的车窗外,有些在翻地的百姓,正是一人拉着绳子在前面走,後面一个人扶着犁将土地犁开,然後堆肥。

    这种场景,在刘峻前世并未亲眼见过,但他知道当时世界上仍旧有这样人力耕地的人。

    人想要富裕,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功。

    努力是加分项,但选择才是关键项。

    刘峻想要做的,就是让汉人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不断选对方向。

    只要方向选对,哪怕得益最大的还是那群权贵,但底层人总归能摆脱饿死的命运。

    「督师,前面就是工地了!」

    刘峻的思绪被前面驾车的将士唤醒,而唤醒後的他也目光投向庞玉,示意其跟上後,便走下了马车。

    车外仍旧是成片的耕地和劳作的百姓,而前方官道上,则是已经乌泱泱聚着数百人。

    这数百人分为二十几队,每队负责一段官道的平整工作。

    该填土的填土,该拉磨盘的拉磨盘。

    在这种紧锣密鼓的工作中,前方不远处的草棚内也飘来了午饭的香味。

    庞玉为刘峻开道,很快便寻到了负责管理这段官道平整的佐吏,然後走官道两旁的乡道,避开了正在工作的民工们。

    如今的他们不再是服徭役的民夫,而是合理合规拿工钱干活的民工。

    他们无心关注刘峻,而是专心致志地卖力干活。

    刘峻经过他们的队伍时,可以看见他们全部穿着汉军缴获的鸳鸯战袄,脚下则是衙门发下来的布鞋。

    这些布鞋是衙门专门发给干体力活工人的鞋子,不然要是让民工穿草鞋,届时脚下一滑就危险了。

    虽说他们穿着布鞋,但却没有穿袜子。

    不过联想到如今袜子的价格,便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一双袜子的价格,都足够他们割半斤肉,回家好好与家人庆祝了。

    「大人,这里便是庖厨,里面做的便是午饭。」

    在刘峻思考的同时,作为监工的佐吏已经带着刘峻他们来到了远离工地的草棚内。

    棚内正有五名正在做午饭的民工,年纪都在四五十岁。

    虽然是四五十岁,但显然是过往的日子太苦,他们的牙齿都掉了大半,瞧见佐吏与刘峻时,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生怕得罪他们。

    刘峻见状走入草棚中,然後打开几口大锅看了看。

    锅内是粘稠的粟米粥,粥内还放了四川那边种植的辣椒,以及部分碎菜乾。

    粥还没有彻底煮开,刘峻见状用桌上的筷子尝了尝味道。

    「味道有些淡,多放些盐,干这种活,盐吃太少了会出问题的。」

    「是,在下稍後便吩咐多放些盐。」佐吏连忙应下。

    见状,刘峻又打开了旁边的蒸笼,蒸笼内放着的则是十分常见的备荒食物……芋头。

    芋头从先秦时期开始,便成为了备荒的重要食物。

    寻常百姓家中,基本都会选择荒地稍微耕作,然後种芋头来防备荒年。

    只不过大旱之下,能种芋头的地方越来越少,刘峻进入关中以来,还是头次瞧见芋头。

    「工人们能吃饱吗?」

    刘峻看着这没有油水的午饭,不由得询问起来。

    那佐吏闻言,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後才硬着头皮道:「能吃饱,就是饿得快。」

    「正因如此,张使君才下令各处多备芋头,每日在申时留出一刻钟吃芋。」

    见他这麽说,刘峻将蒸笼盖了回去,点头表示知晓後,便迈步走出了棚子。

    远处,工人们平整路面的速度似乎在加快,距离吃饭的棚子越来越近。

    「吩咐布政司,民工正午的饭食多添些豆油。」

    「此外……」刘峻伸出手感受了下空气中的温度。

    虽然没有下雪,但寒冷不减反增。

    「令布政司多备袄子,若遇大雪则按民工数量发放袄鞋。」

    刘峻没有说什麽停工的话,因为对於这些民工来说,停工就是变相逼死他们。

    「是!」庞玉点头应下,随後不自觉看了眼天穹。

    从几天前开始,原本乾冷的关中上方,不知何时开始慢慢聚集起厚重的乌云。

    这乌云虽然在聚集,但却并不下雪,就这样沉甸甸的压在陕西百姓身上。

    迟钝如他,此时也感觉到了陕西天气的古怪。

    兴许青海、河套的那些胡虏没有说错,今年迎来的可能不是普通的大雪,而是大规模的白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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