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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崇祯十二年

    「劈里啪啦……」

    「过年咯!过年咯!」

    时节到来寒焰发,新春鞭炮齐作响。

    四川成都府城内,当无数鞭炮声在晨钟作响後跟随而来,整个成都城内顿时飘起了硫磺味。

    那鞭炮声络绎不绝,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放炮,震得瓦片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穿着新衣的孩童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拿着鞭炮与短香便开始边跑边放炮。

    谁若是敢开口凶了他们,孩童们便纷纷冲到其家门口,伸手讨要红包。

    新春正旦,谁也不敢发脾气去凶这些孩子,生怕影响接下来一年的运气,只能无奈地取出了准备好的红色布袋。

    布袋内装着许多指甲盖大小的饴糖,每个孩子领取一颗後便转身继续放鞭炮去了。

    街道上的行人来去匆匆,时不时还得躲避这些「无法无天」的孩童。

    虽说被鞭炮吓到时,心里会不自觉埋怨,但埋怨过後却仍旧笑着往家里赶去。

    这样的景象,若是不出意外,最少要持续到黄昏时分。

    对此,在昔日蜀王府,如今巡抚衙门内理政的刘成则没有半点要出府的意思。

    他仍旧坐在殿内,低头处理着眼前的公文,只是嘴角不自觉挂上了笑意。

    一份公文处理完,他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属官:「正旦的礼盒都准备好了吗?」

    「回禀抚台,都准备好了,等散班後便在各衙门口摆放领取。」属官回答道。

    刘成闻言满意颔首,正准备低头继续处理政务,结果却见汤必成迈步走了进来。

    「抚台,湖广三司有公文及手书送来,请您查阅。」

    汤必成开口说明来意,接着便将公文与手书递给了前来迎接的属官。

    属官将这些公文书信转呈给刘成後离开,接着去搬椅子请汤必成坐下。

    在属官抬椅子的同时,刘成已经拆开手书先看完了其中内容,接着才查看公文。

    已经坐下的汤必成看着刘成心平气和的模样,不由得感叹他的养气功夫是越来越好了。

    一刻钟後,随着刘成看完了其中所有内容,他已经知晓了邓宪三人的用意,於是看向属官:「去请王按察使前来。」

    「下官领命。」属官应下,接着转身走出承运殿。

    待到他离开,刘成这才看向汤必成道:「此事,恐怕非邓使君独自谋划吧?」

    汤必成闻言,笑着回应道:「抚台恐怕误会了,下官也是刚刚得知此事。」

    「最好如此。」刘成平静脸色说着,随後便继续低头处理公文。

    约莫过了两刻钟,王豹的身影出现在殿外,并朝内走来。

    「按察使王豹,参见抚台。」

    王豹恭敬行礼,而刘成则看向跟着走进来的属官。

    属官见状先搬来椅子请王豹坐下,接着才上台取来了公文和手书信纸给王豹,同时退出殿去。

    王豹坐下并接过公文、手书查看,眉头微皱。

    一刻钟後,王豹放下公文和手书,抬头看向刘成道:「下官最近确实在查一些事情,但下官并未告知郭桂。」

    刘成闻言,顿时明白了事情的大致脉络。

    如果汤必成真的没有参与此事,那就是邓宪察觉王豹在派人私下查湘派官吏的事情,然後扯王豹的虎皮来联合罗春、郭桂上疏。

    这种事情,如果是下面的官员自己去查,所经历的事情,恐怕能写一本话本。

    只是在刘成的询问和判断下,事情的真相很快便摆在了眼前,而这就是权力的好处。

    「心中那些事情,是否属实?」

    刘成质问王豹,王豹闻言瞥了眼汤必成,见他波澜不惊,於是收回目光:「属实。」

    「此事下官早已禀报督师,只是督师未曾示意采取行动,所以下官才隐忍未发。」

    王豹现在不仅主抓外部情报搜集,就连内部情报也由他负责。

    汉军内部各派的风吹草动,都经他手传递给刘峻。

    对此,刘成自然是清楚的。

    所以在王豹解释後,他便已经信了三分,但为了防止被骗,他还是开口道:「此事我会手书一封,连带这些手书与公文的副本,即日送往陕西。」

    「若是督师没有示下,那便由我这边驳回。」

    公文被刘成驳回,那就代表没有送到刘峻手中,也算是迷惑川湘两派的手段。

    虽然对於汉军来说,只要刘峻点头,便能随时弹压川湘两派,但两派毕竟主管各省政务。

    如今外地士子涌入境内的势头虽强,但还不足以撑起四个省的政务,所以最好别节外生枝。

    想到此处,刘成将目光投向了汤必成:「邓使君那边,还望汤使君好好与其说清楚。」

    刘成不确定这件事到底有没有汤必成在背後授意,但不管有没有,汤必成都得为这件事情善後。

    对此,汤必成也没有找什麽藉口,而是恭敬作揖:「抚台放心,此事下官会派人前往湖南调查的。」

    见他应下,刘成收起眼底的那点厉色,转而平静道:「今早齐总镇派快马急报成都,言云南境内土官沙定洲作乱,并出兵攻占昆明。」

    「黔国公沐天波得知消息,留守刘养鲲对付吾必奎,同时率领龙在田、王扬祖、禄永命、刁勋等四家土司兵马反攻昆明。」

    「齐总镇在急报中认为,沐天波与刘养鲲能力平平,即便兵马众多,恐怕短期内也拿不下吾必奎、沙定洲。」

    「如今成都附近有从陕西返回的五营兵马正在操训,若是要出兵拿下云南,这倒是个好时机。」

    「你们以为,是应该出兵,还是暂且搁置……」

    刘成目光扫视二人,而王豹感受到那目光後,不由得说道:「我等不通兵事,不如请督师示下。」

    王豹比较保守,倾向於请示刘峻。

    比起他,汤必成则要有主见得多。

    见刘成询问,汤必成便开口道:「云南之地,蛮民土官众多。」

    「如今我军连越巂五府都没有拿下,而且又有陕西民生牵制手脚,实在不该出兵攻占。」

    「如齐总镇所言,官军和作乱的土官短期内无法分出胜负,那我军也不必着急。」

    「等官军和土官两败俱伤,我军再出兵也不迟。」

    明代的云南虽然已是重要的金银铜矿产地,但产出还不足以覆盖驻军耗费。

    汉军明面上攻占陕西和广东看似风光,但此次北征基本全是投入。

    虽然抄没了李照堂等人的家产,但这些钱粮很快又投入到了陕西的治理中。

    对於汉军来说,如今的陕西无疑是个巨大的包袱。

    在背着这麽大个包袱的时候,还想着去攻占云南,背负更大的包袱,这本就不应该。

    「好!」

    刘成见汤必成持反对意见,而王豹则是选择请自家大哥示下,他便提笔写下了关於四川三司对此事的意见。

    待到这份意见写在了齐蹇的急报内容旁,刘成便开口对外呼唤道:「王道成!」

    「下官在!」听闻刘成呼唤,作为其属官的王道成连忙走入殿内听候吩咐。

    「将王使君手中书信及公文,与这份公文书信共同送往陕西,请督师示下。」

    「下官领命!」王道成上前开始收取并整理这些公文及书信,而汤必成与王豹见状也起身作揖道:「既然无事,那下官告退。」

    「去吧。」刘成点头回应,随後便见二人退出了承运殿。

    在二人走後不久,王道成也整理好了这些公文及书信,并派快马护送北上。

    快马带着这些公文、书信北上时,成都城内的鞭炮声还未散去。

    刘成嗅着那空气中淡淡的硫磺味,继续埋头处理起了政务。

    在他享受成都年味、埋头理政的同时,远在北边的刘峻正漫步在一座破败县城内,毫无半点年味。

    「簌簌…簌簌……」

    走在夯土的街道上,映入刘峻眼帘的是无数被清理乾净的平整地面,以及时不时可见的几座民院。

    放眼看去,里许长的正街左右,此时还能矗立起来的民房店铺,不过百座。

    刘峻来时路的横街左右,也不过百余民房店铺。

    这些民房店铺与其它散落各废墟中的民房相加,却是连三百民房都凑不齐。

    「米脂县原有八千五百六十五丁,而今册中仅有一千六百一十四丁。」

    「下官带着衙内的三班六房忙碌月余,县境内只有一县三乡五里。」

    「米脂县城内共三百一十二户,一千五百九十一口。」

    「若是算上境内乡里的人口,共一千八百三十九户,七千三百二十口。」

    「旧册有七万七千二百八十五亩,今册上见二万七千一百九十一亩。」

    跟在刘峻身後的知县恭敬禀报着米脂县境内的情况,刘峻听後却眉头紧锁。

    八千多丁,若是算上妇孺,米脂县在动乱前,起码也有三四万人。

    如今三四万人只活下来了七千多人,其中大部分还是从北边南逃而来。

    若是把南逃的人排除,那原先米脂县的三四万人,几乎没活下来多少。

    在刘峻这麽想的时候,他看到了几名穿着衙门所发旧衣的孩童站在一座破败民房旁边,伸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群人。

    如今的米脂城内不足一千六百人,而刘峻他们这行上千人的到来,无疑让城内添了几分热闹。

    他们都好奇打量着刘峻他们,而刘峻也停下脚步与他们对视。

    明明是正旦新春,可这群孩童却依旧穿着破烂旧衣,脚下穿着草鞋,头发为了省事而全部剃光。

    草鞋内的脚趾长满了冻疮,光是看上那麽一眼,都能感觉到酸痒。

    可他们却偏偏穿着草鞋,走在积雪的泥地上。

    刘峻侧头看向米脂知县,询问道:「仓库中还有多少钱粮?」

    「只有铜钱三十七贯六钱七分三厘,北运的粟米二百九十七石。」

    显然,米脂县也很穷,穷到冬月刚刚运抵的钱粮早已见底。

    刘峻闻言,转头看向庞玉道:「行营中还有多少钱粮,弟兄们可有旧衣旧鞋?可有受伤的骡马?」

    「有银子和铜钱三千五百多两,粮食两千余石。」

    庞玉率先回答了钱粮的问题,接着又说道:「旧衣旧鞋应该是有的,但受伤的骡马没有。」

    「不过前几日在绥德县买了三十多只羊,如今还有二十六只还活着。」

    「全部宰了。」刘峻不假思索地开口,接着看向那些好奇打量他的孩童:「用银钱买下弟兄们的旧衣旧鞋,并宰两头骡子和那二十六只羊,再拨三百石粮食一并发给城内百姓。」

    「好歹也是正旦新春,总不能连眼前的民生都不管不顾。」

    「好!」庞玉点头应下,随後便对身後的百总吩咐起来。

    那百总应下後,旋即便往城内军营赶去,而刘峻则是看向那些孩童:「快回家,叫你们爹娘去军营领肉和粮食,晚了就领不到了。」

    他故意吓唬孩童们,可孩童们听後,原本好奇的目光顿时被肉与粮食二字吸引,高兴地叫嚷着跑开。

    在他们跑开後,刘峻则是继续与众人朝着米脂县的西城楼走去。

    不多时,他们登上了城墙,但那西城楼早已被烧成废墟。

    留给刘峻的,不过是一块白地罢了。

    望着那块白地,刘峻转头看向城外。

    米脂县外便是成片的耕地,以及原本宽阔的无定河。

    从河道来看,原本的无定河起码宽七八十丈,但如今却只剩下河道低洼处还流淌着河水。

    「这无定河眼下还有多宽,来年入夏後又能有多宽?能养活米脂县境内的耕地吗?」

    刘峻的问题不断抛出,担任米脂县知县的薛世康闻言并不慌张,而是恭敬禀报导:「下官询问过城内百姓,并且也亲自丈量过。」

    「如今无定河内河水宽三丈七尺,深约四尺,用於春耕灌溉应是没有问题。」

    「不过据城中及各乡里的百姓所言,今年入夏时,河水宽不过丈许,深不过尺许。」

    「如这米脂城的百姓,今年入夏时还能浇灌耕地,但越沿着河流往西北走,那河水便越窄、越浅。」

    「下官曾沿河探查过,无定河变窄的原因是榆林城及各堡修建了拦水坝,但此事也情有可原。」

    「榆林与各堡没有经过太大战事,所以百姓没有遭受兵害,耕地也没有荒芜,用水自然多。」

    「下官准备等正月十五府衙的钱粮运抵,便率领百姓修建个拦水坝,如此便能带着百姓熬到秋收了。」

    薛世康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刘峻听後沉默着看向那无定河。

    七八十丈宽的无定河,竟然只剩下不到四丈宽。

    陕北的大旱程度,还是远远超过了他的预估。

    「能否挖井?」

    刘峻开口询问,而薛世康明显做过功课,连忙道:「可以挖,但最少要挖十丈。」

    「不过要挖十丈,便需要垒砌砖石,不然便会容易垮塌掩埋。」

    「下官算过,若是准备好砖石,让工匠指导百姓挖井,每口井只需要十四两六钱银子即可。」

    薛世康报完价格後,用余光看了眼刘峻,显然是担心太贵。

    「这样一口井,能浇灌几亩地?」

    刘峻面色不改地询问,而薛世康则回禀道:「春耕时节的半个月内,每口井约能浇灌十亩地。」

    刘峻闻言,心底叹了口气,只觉得以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想要抵御这样的大旱几乎不可能。

    好在自己抄没了足够的钱粮,而且无定河也不是彻底的断绝。

    下游的绥德县还有其他河流经过,倒也不依赖无定河。

    想清楚这些後,刘峻便看向庞玉吩咐道:「给陕西布政司去信,令其准备足够的井工和石匠北上,额外拨五千两筑堤银和掘井银。」

    吩咐过後,刘峻又看向薛世康:「每口井不仅要垒砌砖石,雇佣的工钱也不可少,另外挖二十丈深,以备不时之需。」

    「这……」薛世康原本脸上满是喜色,但听到挖井二十丈後,不由得面露难色。

    「有何难处?」刘峻皱眉询问,薛世康则连忙禀报导:「督师,陕西井工鲜少有能掘井二十丈者。」

    刘峻倒是没想到难点不在钱粮,竟然在工匠技艺上。

    面对这个问题,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不过在他沉思的时候,庞玉则是凑上来说道:「四川那边有不少盐井的井工,动辄能挖上百丈以上。」

    「虽然地方不同,但在这些地方挖二十丈的井,应该不是难事。」

    经过提醒,刘峻这才想起这个时代的四川自贡地区为了制盐,盐井动辄上百丈,最深的甚至达到了近二百丈的程度。

    想到此处,刘峻看向庞玉道:「你稍後写信给二郎,让他从自贡那边调拨数百井工北上,在延安、庆阳、平凉等处挖掘深井。」

    「井工所需材料和工具,都提前准备好,最好在入夏前为各府县挖好水井。」

    「好!」庞玉瓮声应下,而刘峻则看向薛世康:「薛知县,若是掘井二十丈,能浇灌多少耕地?」

    薛世康也没想到这挖井的难题被刘峻这麽快解决,於是回答道:「若是有牲口配合多台軲辘提水,每日最少能浇灌四五亩,半个月能浇灌六七十亩。」

    「若是有百来口深井,再配合无定河的拦水坝,春耕的半个月内,米脂县两万七千余亩耕地便都能浇灌,等待丰收。」

    「好!」刘峻闻言十分满意,不过不等他说什麽,城内便热闹了起来。

    刘峻朝城内看去,只见空荡荡的米脂城内,那些在家躲避寒风的百姓纷纷拿出木盆,带着孩子便往军营方向赶了过去。

    想来是县衙的佐吏将发肉发粮的事情宣传了出去,百姓们这才着急赶出家门。

    得知可以去军营领粮食和肉,那些走出家门的百姓都喜笑颜开的朝着军营赶去。

    瞧着他们,刘峻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紧接着才看向了薛世康。

    「四川井工北上前,你只管领了钱粮筑窑烧砖,同时将拦水坝修建起来。」

    「秋收时节,我若听闻米脂县粮食歉收,当记过於你!」

    薛世康闻言,旋即躬身作揖:「督师放心,若钱粮运抵府衙,下官必定修好拦水坝和各口深井。」

    「若今岁米脂歉收,督师可斩下官头颅,悬於此处,警醒後来官员!」

    薛世康的这番话说得极重,足以看出他对这事的自信。

    刘峻见他如此自信,也不由被他感染得高兴几分。

    「走!去军营看看百姓们是否领到了粮肉!」

    在他的招呼声下,众人开始走下城墙,与百姓们一同向着军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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