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断修罗 > 匹夫有责 > 第506章 风起云涌

第506章 风起云涌

    「驾!驾!」

    六月酷暑时,自太行山疾驰而出的快马向着京师赶去。

    自紫荆关走出,向东北百五十里可至京师。

    往年时,这条官道两侧充满了人烟,而今经过了戊寅入寇,整条官道行进十数里而不见半点人烟。

    各处村落空空荡荡,唯有村口堆着屍骨。

    游方的苦行僧和清修道士在收敛百姓的屍骨,集中埋葬後开始诵经念咒。

    马背上的钟山虎瞧着那些景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但却不能停下。

    他疾驰着向着京师赶去,沿途便是瞧见那些饿得不成人样的饥民都倍感亲切。

    那些饥民用渴求的眼神看向他,他则只能回避,手上动作不停。

    只是面对成人时,他尚且能做到铁石心肠,可面对孩童时,他却心里不断抽搐。

    这样的抽搐,在看到一具遗弃在路旁,饿得几乎只剩骨头架子的女人时,最终停下。

    不是因为这个女人,而是因为这个女人身上的孩子。

    那孩子趴在女人身上,瘦得还没只猫大。

    他趴在女子的怀里,似乎在吮吸着奶水,一动不动。

    「吁!!」

    钟山虎最终看不下去的勒马停下,接着翻身下马去到那女人身旁,试探性推了推她。

    「醒醒。」

    呼唤过後,他才用手放在女人鼻息试探。

    做到此处时,他手上动作顿了顿,心里明白了些什麽,将目光投向那孩子。

    他抱起那孩子,而幸运的是孩子还活着,只是十分疲惫地看着他,显然被饿得不轻。

    远处的官道上,又有饥民开始走来。

    钟山虎清楚这种世道下,许多饥民早已丧失了人性。

    如果他不管这个孩子,这孩子恐怕到不了晚上,就会变成锅里的肉汤。

    想到此处,他取出水囊给孩子喂了两口水,然後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孩子包裹在其中,挂在胸前。

    瞧着远处的饥民越来越近,他不再停留,翻身上马向北边继续疾驰。

    待到他疾驰远些,回头看去时,那些饥民已经围在了那女屍的附近。

    「唉……」

    长叹口气,钟山虎加快了速度,并时不时低头看向那孩子。

    在他的全力赶路下,他最终在黄昏时分看到了那座矗立在燕云大地上的庞大城池。

    随着他不断靠近,只见城外是乌泱泱的身影,而这些身影都是因为饥饿聚集起来的流民。

    放眼看去,流民的数量起码有十几万人。

    他们衣衫破破烂烂,每个人都饿得脸颊凹陷,眼神麻木。

    在发现钟山虎後,他们的眼神几乎是冒着绿光般的看向他胯下马匹。

    钟山虎不敢停留,加快马速来到广宁门外。

    「站住!」

    守门的数百名京营兵卒瞧着他冲来,连忙拔高声音喝止。

    钟山虎见状,取出腰牌并勒马示意道:「我乃铺兵,山西加急!」

    京营将士闻言,其中走出两名将领模样的人,检查过後才示意人搬开拒马,打开城门。

    钟山虎瞧见城门打开,连忙策马冲入城内。

    相比较城外的惨况,京城内的百姓就好过了不少,哪怕只是外城,但街道上都充斥着衣着得体的百姓。

    只是再得体的衣衫,面对那被淤泥堆积而遮蔽的道路时,都不免沾染些泥点。

    钟山虎已经三十八岁了,而他是在十八岁那年接替自家父亲,成为铺兵的。

    曾经平阳府的铺兵,没有那麽容易进京,通常几个月才有一次机会。

    那时的京城,街道虽然也被沿街店铺的棚子所占道,但街道上还有养济院的孤老在清理,十分乾净。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那些孤老消失了,街道也开始慢慢脏乱,到最後甚至连道路坏了也不修补,坑坑洼洼。

    哪怕是钟山虎这样的小人物,他也能从北京城的脏乱中,看出世道越来越乱的情况。

    这般想着,他穿过了街巷,来到了宣武门前。

    由於有铺兵的身份和加急的任务,所以他很轻易地就通过了检查。

    进入宣武门後,他便来到了京城的内城。

    相比较杂乱的外城,内城的街道乾净整洁,地砖也整整齐齐,不似外城的坑坑洼洼。

    街道上的行人,不是穿着绫罗绸缎,便是穿着绢帛衣裳。

    钟山虎策马赶往通政司,不多时便来到了门前。

    「平阳府铺兵钟山虎,此乃前往西安招抚刘逆的谢御史急报!」

    钟山虎翻身下马,将急报呈出。

    守门的兵卒见状,上前将急报取走,交代道:「你等着。」

    他们分出一人前往通政司,而领头的小旗官则是上前看了看钟山虎,以及他怀里的那名孩童。

    「你这铺兵,竟然还敢带着孩子上路?」

    小旗官质问起他,而钟山虎知道规矩,於是说:「在广宁门外等着检查腰牌时,有个妇人塞给我的。」

    他不可能说自己主动下马去捡了这个孩童,只能用广宁门的检查来做藉口。

    反正每天来通政司的铺兵没有一百也有六七十,这些人不可能为了这种小事去查他。

    在他这麽想的时候,那小旗官摇摇头道:「世道这麽乱,你带上他就是平添自己的负担。」

    「敢问大人,可有收留的地方?」钟山虎想到了养济院,於是向小旗官询问起来。

    对此,小旗官则是笑道:「你是想将他送去养济院?」

    「我劝你别想了,养济院的钱粮早在好几年前就停了。」

    「里面的那些孤老不是出京去做乞丐,就是老死、饿死在养济院里了。」

    「里面的那些孩童,基本也都被卖给各府做奴婢了。」

    「我劝你在这内城随便找家人,把孩子丢他们门口就走。」

    小旗官的话很残酷,但却很现实。

    钟山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麽说。

    他家里的情况也不好,带着这个孩子,确实是个负担。

    只是就这孩子的情况,丢在旁人家门口,恐怕没有人会收养他。

    「谢谢大人指点。」

    钟山虎只能在心底叹了口气,而那小旗官见他这般,还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时,那前往通政司内送急报的兵卒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张条子递给钟山虎。

    「去金城坊的驿馆住着,事後还有急报要你送回。」

    「小的遵命。」钟山虎双手接过条子,随後告别众人,牵着马往金城坊走去。

    没了急报,他自然不敢在城内策马。

    哪怕此地到金城坊有好几里路,他也不得不走。

    这般想着,低头看了眼那孩子,心想着先给这孩子找些米汤和白粥喝喝,总不能把人饿死。

    在他这麽想且已经走远时,通政司因为他送来的这份急报热闹了起来。

    这份热闹,很快便从通政司传播到了六部六科,并最後随着急报的呈递,直接波及了外廷。

    内阁、六部、都察院的大臣尽皆赶往云台门,而当他们赶到云台门时,作为皇帝的朱由检已经看完了急报的内容。

    他将急报递给旁边的王承恩,令王承恩将急报念出来。

    急报内容不长,全篇都是在说招抚刘峻的结果,没有半点自己的推测。

    作为次辅的张至发看完後,不等杨嗣昌接过查看,便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刘峻此举,不过缓兵之计。」

    「只是朝廷也需要时间操练兵马,因此朝廷也能顺势而为。」

    张至发说罢,群臣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认真看完了手中急报内容。

    与此同时,朱由检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说其他。

    待到所有人看完,朱由检才开口道:「诸卿以为,张阁臣所言如何?」

    「陛下。」贺逢圣率先出列,顺势道:「臣以为,如今朝廷确实需要时间。」

    「孙传庭虽有兵六万,然其中半数无甲。」

    「吴阿衡军中虽也有六万兵马,然约有三成无甲。」

    「余抚台虽有兵四万,却还要用两万牵制围剿大别山内的流寇。」

    「据臣所闻,数日前张献忠率残部逃入大别山,而李闯及曹操则迂回试图逃往沂蒙山。」

    「卢抚台手中不过万余兵马,如今又分作两股围剿,着实不利。」

    「更别谈蓟镇兵马损失惨重,急需补充操训,而江南粮价飞涨,漕粮短缺之事。」

    「臣以为,当下应该先请卢抚台招抚河南流民,回乡开垦,同时调拨南直夏税与卢抚台,募兵操练。」

    「次则调拨江西夏税,交由余抚台募兵操练。」

    「再次则调拨福建、浙江夏税,多铸红夷大炮,调拨吴阿衡、余应桂、孙传庭。」

    「余下各地夏税,尽数拨给宣大、蓟辽,加操兵马。」

    贺逢圣说罢,心里淤堵的那口气也终於吐了出来。

    这是他这段时间所想的办法之一,那就是让善於治理的卢象升好好治理河南,同时孙传庭治理山西。

    只要二人配合好,恢复河南与山西战前的状况,那河南、山西、湖广、江西、福建的兵马便有二十二万之数。

    二十二万兵马,足够挡住刘峻的东侵了。

    哪怕挡不住,也能从宣大抽调二万精锐南下驰援。

    至於蓟镇和辽西的兵马,那是万万不能动的,不然以建虏的性子,绝对会再次入寇劫掠。

    这般想着,贺逢圣将目光投向了金台上的朱由检,而朱由检则是反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

    见皇帝询问,张至发、黄士俊、孔贞运、薛国观等阁部大臣尽数附议,只有杨嗣昌迟迟没有开口。

    正因如此,朱由检将目光投向了杨嗣昌:「先生以为如何?」

    「臣附议。」杨嗣昌见皇帝没有露出任何不满之色,这才选择了附议。

    贺逢圣闻言,心底的石头也终於落地。

    朱由检见杨嗣昌附议,便顺势询问道:「李闯曹操逃往沂蒙山,不知是何人负责追剿?」

    「回禀陛下,是卢象升麾下祖大弼负责追剿。」

    杨嗣昌禀报着,同时又补充道:「眼下祖大弼已经在淮安、沂州境内两次击破李闯与曹操,斩首三千七百余级。」

    「只是就当下塘报情况所见,李闯与曹操恐怕用不了几日便会逃入沂蒙山。」

    「臣以为可令巡抚颜继祖节制总兵祖大弼、倪宠,以及登莱杨文岳,择期进剿沂蒙山。」

    「至於卢象升,则是可令其驻紮庐州、六安、信阳、安庆等地,招抚流民中老实本分者,以南直隶五十余万两夏税,操练兵马二万。」

    「待到秋税徵收,再令卢象升募兵二万,计兵四万。」

    「此外,孙传庭那边毕竟承担守关之责,而今刘峻不受招抚,乃以缓兵之计来拖延时间,那朝廷也不得不做两手准备。」

    「臣以为可拨浙江夏税五十余万两给孙传庭,秋税再拨四十万两。」

    杨嗣昌将孙传庭的事情放到最後去说,因为他清楚皇帝对於孙传庭的意见,比卢象升的还要大。

    毕竟卢象升没把湖南之败的事情怪到朝廷头上,而孙传庭则是将陕西兵力不足的问题说了出来。

    在皇帝看来,孙传庭此举几乎是指着朝廷的鼻子骂了。

    「此事,便依先生所言。」

    令杨嗣昌意外的是,皇帝今日很痛快的同意了拨饷给孙传庭的提议。

    这让杨嗣昌感到诧异的同时,心底也不由得警惕起来。

    「既是如此,那便退下吧。」

    「对了,先生请留下,朕有些事情需要先生解惑。」

    朱由检很是爽快的示意群臣散班,而群臣闻言也隐晦的看了眼杨嗣昌。

    「臣等告退。」

    群臣恭敬作揖退下,而杨嗣昌则是留在了殿内。

    待到群臣彻底离开,朱由检才开口询问道:「与建虏议和之事,不知情况如何了?」

    果然,听到皇帝询问议和的事情後,杨嗣昌便心里一紧。

    只是面对询问,他不得不回答道:「臣已令辽东巡抚方一藻继续派人前往渖阳与建虏议和。」

    「想来建虏经此一役,受创不浅,必然会同意与朝廷议和之事。」

    「只是建虏反覆无常,便是明面与朝廷议和,私下也会随时准备入寇京畿,攻取辽西的关外四城。」

    「如今各地大旱,朝廷能做的就是继续与刘峻对峙,以此耗空刘峻底蕴。」

    「除此之外,需得在刘峻东出各处关隘、渡口布置红夷大炮,加筑城墙。」

    「待到刘峻底蕴耗空,试图入寇中原时,朝廷便可以逸待劳,不断消磨刘峻兵马,最後反击夺回湖南、两广之地。」

    「只要湖南与两广被夺回,刘峻便只能用四川钱粮维持陕西局面。」

    「陕西局面如何,想来陛下十分清楚。」

    「古人云:蜀道难,难於上青天。」

    「仅凭四川一地钱粮,加之陕西大旱,三面环敌,刘峻败亡便只是时间问题。」

    杨嗣昌说罢,隐晦看了眼皇帝的表情,察觉没有什麽不对後,这才松下这口气。

    相比较他,金台上的朱由检则是听得不断点头。

    对於杨嗣昌先取湖南、两广,再取陕西的安排,他倒是没有什麽意见。

    虽然他嘴上叫嚣着要收复陕西,但他也知道陕西对於朝廷来说是个负担。

    中原的流寇,基本都是在陕西爆发的,而陕西如今的旱情没有结束,必然不断生出饥民。

    如果朝廷先收复陕西,那就等於背上了个包袱。

    相比较之下,湖南及两广的赋税虽然不算多,但起码能供给朝廷,不像陕西那样,既要解决饥民口粮问题,还要解决三边四镇的军饷问题。

    陕西每年赋税折银不过百万,而三边四镇军饷便二百余万。

    晚些拿下陕西,对於朝廷来说好处多多,这点朱由检也清楚。

    只是清楚归清楚,庙堂上还是得不断说些收复陕西的话,不然他尧舜之君的形象便要动摇了。

    这般想着,朱由检对杨嗣昌说道:「如今天下事重。」

    「与建虏议和,安抚刘峻等事,朕便只能托付先生了。」

    「臣定不辱命。」杨嗣昌恭敬作揖应下,心里高兴於皇帝对自己的信任,但同时也因为这极重的信任而担忧。

    袁崇焕、温体仁的例子历历在目,若是他取得信任而做不出成绩,他的下场恐怕好不到哪去。

    「对了先生。」朱由检想起了西南的事情,不由开口道:

    「如今刘峻断绝朝廷与西南陆路,致使西南臣民只能走安南出海,将消息传往福建。」

    「朕听闻西南吾必奎、沙定洲、安坤等人趁势作乱,熊太蒙却难以制止。」

    「若要派遣能臣前去,督师可有推荐?」

    得知西南变乱,朱由检下意识地想法就是换人。

    对此,杨嗣昌则是在心底苦笑。

    毕竟朝廷能用的那些能臣就那麽几个,熊文灿虽然平衡不了西南的局势,但这并非他的问题。

    西南的问题从嘉靖後期便变得尖锐,除非有善於治理的治才,重新梳理西南的赋税人口情况,不然西南就是个无底洞。

    「陛下,西南有黔国公、秦老夫人坐镇,虽有乱象,但臣以为很快就能平定。」

    「朝廷眼下最为紧要的,还是与建虏议和、同时安抚刘峻。」

    「至於这些事情,暂时可以搁置一边,稍後再处理。」

    杨嗣昌这话说得十分委婉,但朱由检还是听出来了。

    见杨嗣昌也不支持自己,朱由检只能颔首道:「如此就辛苦先生了。」

    「那臣告退。」杨嗣昌恭敬行礼,接着在朱由检的准许下,缓缓退出殿去。

    瞧着他退出云台门,朱由检也看向了身旁的王承恩:「派人告诉山海关的高起潜,令其协助巡抚方一藻与建虏议和。」

    「奴婢领命。」王承恩想说什麽,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躬身应下了此事。

    瞧见他应下,朱由检也收回了心神,拿起御笔并处理起了桌上奏疏。

    http://www.daoduanxiuluo.com/yt125714/4935490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daoduanxiuluo.com。道断修罗手机版阅读网址:www.daoduanxiul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