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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权衡利弊

    「据陕西各府所呈赋税粮册所禀,今岁共收二百二十四万七千六百二十七石。」

    「此田税若折银,该得银一百七十一万七百二十两二钱五分。」

    「此外,照全陕各县官店所呈帐册查核,留各店货款後,得银一十九万六千四百二十六两三钱九分。」

    九月下旬,忙忙碌碌间,一个月便过去了。

    陕西的粟黍高粱等作物尽皆收获结束,秋税也如期徵收入库。

    似乎是为了庆祝,关中的天色也变得阴沉起来,隐隐有下雨的迹象。

    刘峻站在承运殿的窗台前,看着那阴沉的天色,心底期盼着能下雨,耳边则是张如丰的禀报声。

    「除关中、汉中两地外,余下各府田税徵收的粮食,尽皆运往各营驻紮的营库,如此还剩多少?」

    刘峻开口询问张如丰,而後者闻言也默默心算,最後说道:「一百七十八万石。」

    「留下七十八万石存入华阴粮仓,供应华阴兵马所食。」刘峻不假思索地吩咐道:

    「此外,西安府再留二十万石粮食备用,余下八十万石粮食,直接运往陇右,再从陇右运粮前往甘凉肃三州。」

    「是。」张如丰恭敬接令,而刘峻则继续说道:「眼下西安银库还有多少银钱?」

    「回禀督师。」张如丰稍加思索,接着回应道:「此前用常平仓粮平抑粮价,再加上此前发放俸禄後留下的夏税,以及本次的秋税,共九十二万四千七百余两。」

    「其中需要留下二十五万两做官吏俸禄发放,而全陕军营营库二月即空。」

    「按照今年夏税两税所收税银数额来看,营库内最少得增输一百八十万两才行。」

    一百八十万两,这是陕西军饷的缺额,需要从各地输入才能解决。

    刘峻听後,旋即将目光投向张如丰:「王怀善起运的那批银钱,还有半个月就能运抵西安。」

    「有了那一百万两银子,足够全陕将士撑到秋收。」

    「待这笔银子入库後,四川那边也会将税银买入粮食,起运关中。」

    「这批粮食运抵关中後,可按照市价售出。」

    「待售出为银後,再运往四川,继续买粮北上贩卖。」

    「按照现在的四川粮价和陕西粮价,便是粮食在路上有三成损耗,也能通过粮食差价找平。」

    「只要把粮价稳住,再从湖南、两广北运银钱,就能解决剩下的军饷缺额。」

    刘峻将他的想法说了出来,可张如丰却踌躇道:「可四川、湖南、两广的夏秋税,折银後最多不过八百万两。」

    「这其中,光三地的军饷就要支出五百四十万两,官吏俸禄和城防军的军饷,再加上官学支出便是七百六十余万两。」

    「哪怕北运,也不过三十几万两,这……」

    张如丰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按照各省赋税推测,节省不出太多钱粮给陕西。

    只是面对他的说辞,刘峻则是开口道:「吕宋若是能拿下,广东每年起码增税数十万两,而官营店铺又可卖货赚取数十万两收益。」

    「光是拿下吕宋,与西洋人和谈贸易之事,便可增添百万赋税。」

    「此外,我月余前便批覆王怀善公文,令其与陈锦义商量贩粮闽浙,赚取收益。」

    「算算时间,消息也差不多送抵广州了。」

    「只要解决这件事,便能再增数十万两银子的收益。」

    「有此二项,足以解决眼下军饷不足的难题。」

    刘峻说罢,张如丰便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了刘峻为什麽着急却不催促他们想办法,原来是他自己已经想好了办法。

    想到此处,张如丰躬身道:「既是如此,那明年应该平安渡过。」

    「嗯。」刘峻望着窗外的乌云轻声回应,而张如丰见他不再开口说其他,便作揖道:「那下官告退。」

    「去吧。」刘峻仍旧没有转过身来,还是看着那阴沉却不下雨的乌云。

    张如丰见状,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承运殿,而庞玉则是从远处走来,走到了刘峻身後。

    他与刘峻都瞧着那乌云,良久後瓮声道:「军饷的事情解决了,你还在担心甚?」

    「只是解决了明年的钱粮问题罢了。」刘峻闻言,深吸口气平复情绪。

    明年是全国大旱的开始,而这场波及甚广的大旱会持续两年。

    他们现在讨论着如何解决明年的钱粮问题,可若是明年的夏税赋税不如如今估计的数额,那多出来的缺额又该如何?

    哪怕熬过了明年,但後年的全国大旱,又该如何?

    如果能熬过去则最好,熬不过去的话,那便只有提前发动东征。

    这般想着,刘峻的思绪也不由得顺着北风吹向了南方,吹入了广东。

    「福建安平守备郑采,参见汉军陈总镇、王使君。」

    「郑守备请坐……」

    在刘峻忧心钱粮问题的时候,彼时的广州城内,郑芝龙的侄子郑采不请自来。

    这对於刚刚接到刘峻批覆和手书不久的陈锦义来说,算得上意外之喜。

    此时,陈锦义穿着锦袍坐在主位,而次位则是坐着王怀善。

    面对二人,堂内左首位坐着的则是年纪三十五六岁,穿着锦缎的郑采。

    郑采此人,因为常年往返海上贸易而皮肤黝黑,为人个头不高但身材壮实。

    陈锦义与王怀善打量着他,心中都猜出这厮来意不简单。

    在他们打量郑采的时候,郑采也反过来打量着陈锦义与王怀善。

    二人年纪不过二十七八,比郑采想的还要年轻。

    不仅如此,由於二人出身秦地,身材自然要高大些。

    便是普普通通地坐着,气势也丝毫不输郑采所知的自家叔父。

    「不知郑守备前来,可是为了台湾鸡笼城的事情?」

    陈锦义率先开口,而王怀善则是低头喝茶。

    面对询问,郑采开口道:「多亏了陈总镇给的机会,如今我四叔正在带兵攻打鸡笼城,不出意外的话,两个月内必然攻破鸡笼城。」

    「不过在我南下前,听闻台湾的红毛夷已经知晓汉军攻打吕宋,我军攻打鸡笼城之事。」

    「想来用不了两个月,南洋那边的红毛夷便会北上施压於总镇。」

    「当然,我叔侄几人是相信总镇不会在意红毛夷的,但红毛夷毕竟难缠,所以我家叔父派遣我来与总镇洽谈贸易之事。」

    郑采有意拔高自家实力,营造荷兰人随时会北上的危机感。

    只是对於陈锦义来说,他压根没把荷兰人放在眼里。

    如果荷兰人真的要来武力威胁广州,他真不介意用最新修建的虎门等几处炮台送他们下海。

    要是能将他们打得全军覆没,说不定巴达维亚那边还能谦卑些来谈和,顺带把日本、南洋两条航线的事情敲定。

    只要把这两条航线敲定,再解决吕宋的大帆船贸易航线,那汉军就可以守着吕宋和广东发财了。

    这般想着,陈锦义轻描淡写道:「红毛夷那边,所求的不过是通商罢了。」

    「我军本就有意与他们通商,只是关税之事尚未谈好。」

    「如果他们执意动武来攻,我军倒也不惧。」

    陈锦义在郑采关注的目光中,将这事情揭过,随後看向郑采道:「郑守备来此,恐怕不止是为了这件事吧。」

    「是极。」郑采见陈锦义轻描淡写的样子,只能感叹对方不愧是统帅数万大军的总兵官,随後便整理齐了思绪。

    半晌过後,郑采这才说道:「前番也说过,我奉我家叔父之令,前来洽谈贸易之事。」

    「这其中大部分贸易都好说,唯独粮食这件事,需要亲自来与总镇、使君洽谈。」

    「郑守备但说无妨。」王怀善停下了喝茶的动作,轻声开口示意。

    郑采见状,旋即说道:「眼下我八闽之地因洪涝而闹出粮荒,因此导致前方大军粮草不济。」

    「若是总镇与使君准许,在下想每月从官营粮店中买粮运往八闽。」

    「数量呢?」陈锦义心道还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自家督师前几日才告诉自己卖粮闽浙,结果郑芝龙便派人上门了。

    这般看来,闽浙确实在闹粮荒,而卖粮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每月十几万石,价格按照对外官店的粮价来算,关税同样,如何?」

    郑采试探性询问,而陈锦义与王怀善听後,心底便下意识计算了起来。

    十几万石粮食,按照对外官店每石七钱银子的粮价,绝对不算低。

    如果再加上关税的三成税率,那每石粮食的价格能达到每石九钱几分银子。

    要知道广州境内的粮价各有不同,其中对内的官店和平民粮店,粮食价格是每石六钱。

    也就是说,按照郑采开出的条件,汉军每卖出一石粮食,就能赚三钱几分银子,每个月就是四五万两银子。

    有了这笔银子,哪怕吕宋那边没能达到原先预期的收益,也足够解决陕西那边的部分难题了。

    「粮价不能定死,毕竟这粮价每天一个样。」

    王怀善率先表明态度,而郑采听後也点头道:「这是自然。」

    「不过要是福建那边不缺粮食了,我们也不会继续采买。」

    「可以。」王怀善点头,但提醒道:「不过需得提前两个月说明。」

    「好。」郑采答应下来,而陈锦义则是看向王怀善。

    二人眼神交流後,最终陈锦义也点头道:「那就如此说定了。」

    见陈锦义这麽痛快地点头,早就做好吃苦准备的郑采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这件事情谈得那麽顺利,也没想到二人这麽好说话。

    只是这种愣神只持续了片刻,便见陈锦义再度开口道:「如今中国沿海唯有南洋、日本两条航线收益甚多。」

    「若是能藉助此战与红毛夷议和,使我多方在南洋、日本畅通无阻,则多方受益。」

    郑采见陈锦义这麽说,虽然心底也支持他的说法,但他也知道荷兰人那边不是那麽好谈下来的。

    因此他稍加思索後,这才说道:「若是总镇能安抚红毛夷,那我叔侄也愿意分享商道。」

    「如此甚好。」陈锦义闻言点头并露出笑容,随後便与郑采聊起了福建、浙江的许多人文风貌。

    如此聊了半个多时辰後,这才被王怀善打断,以郑采远道而来,早些休息为由结束话题。

    郑采见状,知晓这是王怀善有事情要与陈锦义商量,故此作揖退了出去。

    在他离开後,王怀善这才看向陈锦义道:「每个月十几万石粮食,倒也不算多。」

    「如此既不会影响到广东粮价,又能赚取银钱,输送陕西,甚好。」

    王怀善说罢,陈锦义也顺势看向他道:「秋收也结束了,不知赋税几何?」

    见他提起这件事,王怀善便开口道:「广东全境及广西四府,有一百七十七万户,二千八百余万亩。」

    「眼下各府已经将秋税徵收,共二百八十万石,商税及官店及杂项二十九万六千余两。」

    「照眼下的情况,可以先北运五十万两,然後留用八十万石粮,余下二百万石卖给郑家。」

    「光是这二百万石粮食,便能收获近二百万两银子,足够解决两广明年的军饷和俸禄了。」

    「如此,即便明年还没有拿下吕宋,也能北运最少七十万两银子。」

    王怀善此时倒是没有夏季时的狼狈了,如数家珍地将两广的帐本说给陈锦义听。

    陈锦义闻言也松了口气,颔首道:「有这五十万两,北边的情况应该能缓解几个月。」

    「听闻湖南那边二次清丈也有了成果,料想今年的赋税不会太少,就是不知道具体多少。」

    「好了。」陈锦义察觉自己有些话多了,随後起身道:「既是如此,那我也先去总督衙门了。」

    「慢走。」王怀善站了起来送客,而陈锦义也朝外走了出去。

    在他们走出去的时候,此前他们口中讨论的湖南,如今也确实因为二次丈量田亩的事情,弄得气氛十分僵硬。

    九月下旬的湖南,不仅结束了二次清丈的任务,也解决了秋粮徵收的事情。

    正因如此,摆在邓宪面前的赋税粮册,其内容可谓十分不错。

    【有户一百零七万九百二十,有口五百三十五万四千二十五口】

    【湖南计查熟田二千八百三十二万七千六百一十三亩七分】

    【秋税收粮二百八十三万……】

    「他们的胃口还真是不小……」

    湖南布政司衙门正堂内,邓宪看着眼前文册,忍不住挑起了嘴角。

    面对他的这番举动,堂内的姚沅、赵开心、谭欢三人则是保持沉默。

    按照汉军上次清丈的内容,湖南只有四百万口出头,一千六百多万亩。

    如今被邓宪使了手段,推行二次清丈後,直接查出这麽多人口田亩。

    可以说,去年的汉军少收了一百二十多万石粮食,而这批粮食对於汉军来说,可是能解燃眉之急的。

    「各家拖欠的粮食,都通知追缴期限了吗?」

    邓宪笑着看向众人,但却有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赵开心闻言,出列作揖道:「十月初一前,拖欠的各家各户,以及他们拖欠的数额,都已经传令到位了。」

    「若是不出意外,待十月初一结束,湖南仓库中将多出银钱六十七万四千余两,粮食四百一十一万石。」

    「按照罗总镇那边的意思,明年二月银库耗尽,届时需要入库二百万两军饷和七十万石米麦、十万石豆。」

    「除此之外,每个月还需要存入十万束草料。」

    赵开心禀报着,而邓宪则是抬手制止他,同时看向姚沅道:「姚参政,湖南能拿出多少银钱北运?」

    姚沅闻言出列,旋即禀报导:「算上仓库的积存,减去明年军饷俸禄和官学支出,能拿出三十八万两。」

    「好。」邓宪也不多说,直接吩咐道:「明日先起运三十八万两前往重庆,并奏禀刘抚台和督师。」

    「是。」姚沅恭敬应下,而邓宪也将目光投向了赵开心和谭欢。

    良久後,邓宪这才开口道:「此次清丈,你三人皆有功劳,其中首功当属赵参议。」

    「因此,此次公文中,我会举荐你为湖南右参政。」

    「至於姚沅、谭欢,你们二人便暂时累积功绩,等有了缺位我再保举你等。」

    「谢使君提拔之恩!」三人不假思索地作揖感谢,而邓宪也适时端起茶杯,示意他们退下。

    三人见状,旋即退出了正堂。

    待到退出正堂,姚沅便带着门外的姚实离开了此地,而赵开心则是与谭欢走另一边离开。

    随着他们走远,赵开心这才深吸口气,看向谭欢道:「如今暂时没有空位,只能委屈登原兄了。」

    「无碍,左右也不过几年时间罢了。」谭欢倒是看得很开。

    毕竟以如今汉军的实力,一旦东征便是摧枯拉朽。

    到时候以他的实力和功绩,别说提拔为参政,便是直接提拔为布政使都不出奇。

    「你若是能得到拔擢,那空出来的参议位置,你准备举荐谁?」

    谭欢想到了赵开心得到提拔後空出的位置,而赵开心听後则是摇摇头道:「那位置恐怕轮不到我们。」

    见他这麽说,谭欢只能叹了口气。

    瞧他叹气,赵开心也沉下了脸色。

    他并非恼怒谭欢,而是在恼怒自己的地位还不够高。

    如果自己爬得够高,就不会处处受制於人了。

    照眼下的情况来看,只凭他们这些人是爬不到顶的。

    相比较他们,邓宪虽然将他当做棋子,但他若是能抓稳邓宪,也未必不能跻身。

    唯有邓宪的位置变高,他们的位置才会变高。

    这般想着,赵开心便带着谭欢离开了布政司,准备找胡统虞和陈维国商量下接下来该怎麽走。

    在他这麽想的时候,彼时的姚沅去而又返地返回了布政司的正堂。

    察觉他走入堂内,邓宪则是头也不抬道:「人放了?」

    「放了。」姚沅点头回应,说的显然是黄家那群人的事。

    对此,邓宪没有继续说什麽,而姚沅也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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