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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孤臣守晋

    「劈里啪啦!!」

    「过年咯喔!过年咯~」

    清晨,当沉闷的钟声开始作响,西安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门的打开,使得门外的寒风呼呼吹入城内,紧接着城内便传来了劈里啪啦的鞭炮声。

    原本清新的空气,顿时蒙上了一层硫磺味。

    那股味道,使得无数人脸上露出笑容,孩童更是穿着新衣,用稚嫩的童音不断叫嚷。

    崇祯十二年已经成为过去式,迎面而来的则是崇祯十三年。

    对於普通百姓来说,他们只知道这代表着他们又活过了一年。

    只是对於刘峻来说,他却知道这将是困难时期的开始。

    「崇祯十三年了……」

    秦王府西苑的听雨楼内,刘峻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地上那薄薄一层的积雪。

    那积雪很薄,薄到人蹲下大口吹气,便能露出下面的土地。

    去年的大旱还历历在目,但即便如此,去年年初的大雪也足有数寸深。

    相比较下,今年的雪实在是太薄了。

    「渭水、泾水、延水都降了一尺三寸的水位,陕北四府至今没有下雨。」

    庞玉站在刘峻身後,翁声禀报着各府探查的情况,语气有些低沉。

    陪伴刘峻最久的他,自然清楚这代表着什麽。

    没有足够的雪,那就说明没有足够的水汽。

    没有水汽,那多半代表了今年的陕西,恐怕会遭遇比去年更为严重的大旱。

    「如果大旱来了,咱们能做什麽?」

    庞玉迟疑着向刘峻询问,但刘峻听後却道:「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回应过後,他转身走出了听雨楼,而楼内桌上那已经处理好的公文,也代表了刘峻的早起。

    他迈步朝着府门走去,期间遇到了不少巡逻的汉军将士与班值的官吏。

    由於是正旦新春,各处衙门除了必要的班值官员,其余都放假回家了。

    刘峻走出府门时,王府外的广场上也空荡荡的,只有三辆停留的马车和十几头驴。

    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不多时停到他们面前。

    眼看着马车停下,刘峻也走上马车,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而庞玉选择坐在旁边。

    寒风透过纱窗进入车内,但好在刘峻与庞玉手中都握有暖手壶。

    透过纱窗,马车已经行动并朝着正街走去,而刘峻脑海中也想起了历史上的这年。

    崇祯十三年,这年的全球发生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如资产阶级革命爆发,苏格兰起义、葡萄牙独立、巴塞隆纳起义、明朝几乎全境大旱等等事情。

    对於熟悉世界历史的人来说,这年可以说是小冰期带来的饥荒最为严重的一年。

    正因如此,欧亚各国基本都在爆发战争或内乱,同时应对饥荒带来的人口锐减。

    历史上的这一年,松锦之战爆发,而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在关内裹挟百万流民不断牵制明军关内力量。

    只是随着汉军的介入,这年的大明朝从年初的正旦开始,便陷入了三方对峙的诡异局面。

    因为汉军的存在,黄台吉没有出兵包围锦州来刺激明朝,以此避免明军与清军争斗,汉军得利。

    清军没有包围锦州,明军也自然不用抽调九边精锐去解围,而是可以将精锐留在关内剿贼。

    除此之外,李自成则是被逼入了山东的沂蒙山,而张献忠被逼入了大别山。

    可以说,因为汉军的突起,局势彻底改变,但唯一改变不了的,就是明朝那即将破产的财政。

    「山西、河南、北直隶、山东的情况怎麽样?」

    刘峻看向车外,不忘询问明廷的北方情况。

    庞玉听後,摇摇头道:「情况不好。」

    「按照谍头所禀,长江以北都歉收,就连江南也有许多地方歉收。」

    「去年秋收後,各地的粮价不仅没有降低,反而涨了不少。」

    「咱们的人在长江沿岸和运河沿岸布置了不少谍子,而按照他们所说,有些地方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斗米三钱。」

    斗米三钱,那便是每斤米二十几文钱,等同许多府城普通百姓一天的工钱。

    这还只是崇祯十二年秋收歉收带来的影响,而十三年的大旱也还没有发威。

    刘峻仔细想了想,按照前世他记得的那张旱情地图,这年的四川东部也会受灾,而陕西和甘肃基本也都受灾。

    不仅如此,湖南和广东好像也遭受波及了。

    具体的,刘峻已经记不太清楚,但陕西、川东、湖南这三地受灾他是确定的。

    好在现在的四川、湖南都种植了新作物,而陕西境内的陇西、汉中以及甘肃也有新作物。

    经过去年的推广,今年陕西的新作物种植数量已经提高到了三十余万亩。

    虽然还不算多,但熬过今年後,明年这个数量就能翻三四倍,达到百万亩级别。

    百万亩的新作物,可以解决许多副食问题,而主粮就要靠成都平原了。

    「陕西三十二个营的营库,都存入足额的军饷了吗?」

    刘峻继续询问庞玉,後者则是摇头道:「还有七十多万两的缺额,不过等成都那边运粮北上贩卖,就能存入了。」

    「好。」刘峻点头应下,而庞玉也说道:

    「刘抚台那边,近来还在弄钱庄的事情,不过眼下各府拿不出什麽银子,抚台的意思是到夏税徵收後再开。」

    「可以。」刘峻听後稍加思索,便选择了同意。

    眼下汉军的钱粮虽然有缺额,但等吕宋那边战事结束,应该就会有收获了。

    这般想着,刘峻看向了车窗外的景象。

    街道上,父母牵着孩童的手在散步,手里提着去拜年的礼物。

    放眼看去,几乎人人都穿上了体面的新衣新鞋,哪怕只是普通白布制成的新衣,却也是新衣。

    「陕西的底子还是太薄了……」

    刘峻瞧着窗外的景象,忍不住摇了摇头。

    要知道四川经过汉军治理两年,街上就基本都是穿着绢衣布鞋,乃至於靴子的百姓了。

    相较下,陕西这边也治理一年半了,百姓却还在穿着最朴素的粗布衣鞋。

    人言衣食住行,这穿的都只有这种程度,更别提吃住和出行了。

    陕西百姓的饭食,刘峻也是瞧过的。

    哪怕是这西安城内,也主要以面食为主,鲜少蔬菜肉食。

    遥想昔年秦汉隋唐时,山西、陕西土地肥沃,百姓多食肉而少面食。

    到了宋元明清,土地渐渐贫瘠,人口渐渐拥挤,百姓只能多食面而少食肉。

    在这种情况下,历朝历代又对山陕两地加重盘剥,导致百姓连温饱都解决不了,自然想不到去吃肉。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的就是迁徙人口,让人手里的土地多起来,然後维持好吏治的清平。

    陕西毕竟是内陆,不是沿海城池,无法通过海贸来实现富裕。

    这种情况下,等灾情结束後取代大明,接着收复河套,向西开拓,那便是陕西的出路。

    除此之外,那便是大力开发西北矿产,保障工人收入。

    不过这条路需要面对的就是煤矿运输、售卖等问题。

    除非有铁路,不然这些挖出来的矿要是用畜力运输去远方售卖,所得的收益都不足够养工人。

    「果然还是得发展科学……」

    刘峻深吸口气,将脑中那些问题暂时压了下去。

    与其靠他在这里慢慢想,倒不如等个几年,等几万学子学成,集思广益来得便捷。

    这般想着,他的马车也来到了西安城的西北角。

    马车在这里停稳,而刘峻见状则在庞玉护卫下走下马车,抬头看向了面前的景象。

    「陕西军器局」几个字高挂在牌匾上,门口还有两队汉军将士驻守,而街道上还有起码四队将士巡逻。

    庞玉上前递出令牌,而早已熟悉刘峻的守将则是不敢怠慢,严格勘合令牌後,这才放行。

    随着他们放行,刘峻与庞玉也迈步走了进去。

    他们走入其中,很快便来到了炼铁坊前。

    炼铁坊内,热浪滚滚涌出,将人烤得额头不断冒汗。

    坊内,经刘峻改良的高炉正在不断熔炼矿石。

    在其旁边,新建的蓄热式热风炉,正在将鼓入高炉的空气预热。

    预热的风代替了部分焦炭的燃烧热,使得炉温飙升,不仅节省了燃料,更能熔炼出精品铁料。

    这些铁料经过处理後,很快被延展拉伸,亦或者送往城外的铸炮坊和制铳坊,亦或者留在军器局内制作为甲胄、刀枪。

    刘峻没有在前面停留太久,而是前往了炼铁坊相隔的盔甲坊。

    坊内,数百名制作甲片的工匠正带着学徒锻打甲片。

    经他们锻打的甲片,被送到後方检验後,再送往後面的两排长屋内。

    屋内,老师傅们带着学徒开始用皮绳编缀甲片,渐渐将甲胄编缀成型。

    除了编缀明甲的工匠外,另一排屋子还有专门制作暗甲的工匠和学徒。

    刘峻瞧着那些成型的甲胄,对不知何时跟上他们脚步的青袍官员询问道:「盔甲坊每天能产出多少套明甲和暗甲?」

    「明甲每日三十套,暗甲五十套。」官员恭敬回答。

    刘峻听後点头,接着询问道:「各府产出的甲胄数量,你都清楚吗?」

    「回禀督师,下官是军器监官员,清楚此事乃本分。」官员回应着。

    见他这麽说,刘峻又仔细看了看军器局内的其它工坊。

    由於此地明火较多,所以火药厂并不在此,但好在刘峻前几日才去看了火药厂,今日也并不准备去。

    他在军器局内巡视结束後,并未发现有什麽需要他改良的技术,所以便带着庞玉走了出来。

    「军中甲胄都足够了吧?」

    刘峻坐上车後,便看向庞玉询问起来,而他则是点头道:「陕西的都够了。」

    「现在只差鸟铳、野战炮和军马了。」

    庞玉说罢看向刘峻:「咱们什麽时候东征?」

    「怎麽,你等不及了?」刘峻诧异看向庞玉,毕竟庞玉性子不算急。

    见他反问,庞玉也如实道:「没有,只是大夥都在写信问我,所以我想问问。」

    「他们倒是着急。」刘峻闻言轻笑,随後不知是什麽想法地摇了摇头。

    汉军的将领,大多都是二十到三十出头的青壮派,心里想着的就是建功立业。

    如庞玉、高国柱那种老实本分的人,始终还是少了些。

    不过这也挺好,至少如今的汉军需要这些锐气正盛的青壮将领。

    「你告诉他们,有什麽消息想问就直接手书给我。」

    刘峻知道庞玉夹在中间也为难,故此便将难题揽到了自己身上。

    庞玉闻言点了点头,而马车也朝着城外缓缓驶去。

    水位下降严重,刘峻得去看看渭水沿岸的水力作坊是否受了影响。

    在他们驱车赶往渭水南岸的时候,相比较他这边的一言堂,黄河对岸的山西局势便不太妙了。

    面对孙传庭的请助饷之令,吴甡与王象潞四处奔波,可结果却早在意料中。

    「督师,下官无能,只筹措得一万四千六百两助饷。」

    「督师,在下共筹措得二万二千五百两整。」

    汾州城外,正在率军赶往汾州,准备清丈汾州卫屯田的孙传庭,望着策马赶来的吴甡与王象潞,心里的火气被瞬间点燃。

    他攥紧手里的马缰,将目光投向二人道:「他们是怎麽说的?」

    见孙传庭询问,王象潞也低下头压制脾气道:「他们托词歉收,大多不助饷。」

    「下官与吴抚台能筹措出这些银子,还是督师家乡的代州父老所助。」

    孙传庭闻言,目光投向吴甡,想从他口中获得答案。

    对此,吴甡叹了口气,虽然没有说什麽,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孙传庭闻言,气得笑了出来:「好!好得很!」

    「督师……」王象潞开口想劝说孙传庭保重身体,但孙传庭却抬起手制止他。

    不给王象潞开口的机会,孙传庭侧目看向了身後的牛虎成:「牛军门。」

    「末将在!」牛虎成不假思索地作揖回应,而孙传庭则是突然冷下脸来。

    「传令给孙枝秀、罗尚文、官抚民、郑嘉栋四人……」

    「依《大明律》,凡盗耕官田者,一亩以下笞三十,五亩加一等,罪止杖八十。」

    「此外,凡欺隐田粮者,计其所隐之田,一亩至五亩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罪止杖一百。」

    「督师!」吴甡闻言,忍不住试图阻止孙传庭,但孙传庭却拔高声音,死死看着牛虎成。

    「告诉众军门,给本督……狠狠地打!」

    最後这句话,孙传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虽然不能处死这些人,但把这些人弄个半死还是没有问题的。

    整个山西的士绅豪商,若是全部都打杀了,自然有冤枉的。

    可若是按照盗耕、欺隐来论罪,那绝对没有半个冤枉的。

    孙传庭知道他们这些人与地方衙门盘根错节,但即便盘根错节,只要有军中的人盯着,八十杖也足够把他们打得半死了。

    「督师,您这样做,只会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眼下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徐徐图之……」

    吴甡还想劝说孙传庭,可孙传庭却攥紧拳头看向他。

    论起年纪,吴甡比孙传庭还要大五岁,且他入仕时间也比孙传庭早。

    於情於理,孙传庭都应该给足他这个面子,但现在孙传庭不能给。

    他翻身下马,走到吴甡面前,咬着牙关说道:「端愚兄,你巡抚山西数年,难道还不知道山西为何如此吗?」

    「我并非嗜杀之人,但孰轻孰重,总得有人做出决断。」

    孙传庭抬手指向不远处,吴甡下意识看去,只见衣不蔽体,面有死色的瘦弱百姓,正用着石质的锄头,低头慢吞吞地翻地。

    「变则通,不变则亡!」

    「这些豪强士绅强占民田,侵占官田,最後甚至连军田也不放过。」

    「我孙传庭有意放过他们,可他们却如何回应我?」

    「我大明有今日之祸,全是因为这些人在面对国家存亡之际袖手旁观,冷嘲热讽!」

    「若是继续放任他们,那等刘峻挥师而来,大明朝便会为这些该杀之人陪葬!」

    孙传庭的话,令收回目光的吴甡满脸苦色。

    他又何尝不知道孙传庭这番话说得是对的,但他不能意气用事,更不能让孙传庭意气用事。

    面对孙传庭这充满杀气的话,吴甡深吸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我知道督师的意思,也知道这群人该杀。」

    「可是请督师想想,如今的山西好不容易等来督师。」

    「若是督师因为一时之气而大杀豪强士绅,届时庙堂上必然群起而攻。」

    「督师若是倒下,又有谁能站出来做我山西的柱石呢?」

    吴甡的话提醒了旁边的王象潞与牛成虎,二人也连忙作揖:「督师,请三思。」

    三人同时劝说,可孙传庭却没有动摇,而是疲惫地抬头看向了北边的大片耕地。

    明明有着大片耕地,可产出却不归朝廷,更不归百姓。

    若是能解决这些蛀虫,再派得力之人前来重新清丈耕地,山西的情况绝不会如此糜烂。

    孙传庭闭上眼睛,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旋即转身朝着马匹走去。

    只是不等三人露出笑脸,孙传庭的声音便传到了他们耳边。

    「我意已决,有违军令者斩!」

    他的这句话,令吴甡三人顿时露出颓色,仿佛脊骨都被抽走。

    不等他们开口,孙传庭便策马越过他们,朝着汾州而去。

    在他身後的明军见状,当即便跟上了他的脚步,而他则是目光死死投向道路尽头的汾州城。

    「你们都不敢决断,那便由我孙传庭来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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