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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滦堂谋断

    「十二月了……」

    天汉元年腊月初一,卢龙县衙内的刘峻看着桌上翻过去的黄历日期,脑中自然闪过永平的局势。

    这几日清军在卢龙前线的袭扰力度加大,这明显是要逼迫汉军增兵。

    等汉军增兵,他们打探到了汉军粮草囤积的地点,差不多也该发动突袭了。

    只是按照刘峻和朱轸的计划,只要他们发起突袭,那汉军便可以将计就计,趁清军分兵的同时发起总攻。

    想到此处,刘峻不自觉闭上眼睛思索起来。

    与此同时,堂外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坐在门口的庞玉很快见到了前来送信的把总,并在接过奏疏、急报後朝着堂内主位走来。

    「京师来消息了。」庞玉的声音唤醒了刘峻。

    他睁眼拿起桌上的奏疏查看,结果发现奏疏正是王兆祥派人送来的。

    随着奏疏打开,其中果然是关於清军打探汉军粮草的消息。

    不过不同於吴家单方面的送信给清军,清军那边则是利用吴家的人,分别给不同的人送去了消息。

    这其中除了吴惟英、吴惟华两兄弟,还牵扯到了不少明廷旧臣。

    王兆祥禀报说他已经盯紧这些人,等这些人派人出府,他就会按照计划,想办法让下面人将消息泄露或出卖给他们。

    「好!」

    亲眼看完了王兆祥的奏疏後,刘峻便看向庞玉道:「去请朱三了。」

    「是!」庞玉答应下来,转身便命人去请朱轸。

    由於朱轸就在正堂议事,所以刘峻没等多久便瞧见他冒着风雪赶来。

    来到三堂後,他连肩头的风雪都来不及清理便走入堂内作揖:「陛下!」

    「建虏那边有消息了。」刘峻挑选紧要的内容,大致与朱轸说了个清楚。

    朱轸听後,脑子转得很快,立马就开口说道:

    「粮草屯放的地方,必须是真的,但粮草可以提前转移。」

    「臣以为,以梁城作为诱饵最适合不过。」

    「从滦河前线到梁城,距离约莫二百三十里,便是精骑也需要驰骋昼夜。」

    「建虏为了计谋成功,必然会三马交替加急赶往梁城。」

    「我军需要保持梁城现有的守军,并且将骑兵提前趁夜色调往南边的芦台。」

    「臣以为,调两万精骑前往,再留守两万精骑,用两万马步兵配合两万精骑在卢龙佯装盛怒後反击最为合适。」

    「反击过後,立即调遣十六万步卒渡过滦河,在滦河东岸站稳脚跟,等待芦台设伏的两万精骑重创袭扰粮草的建虏成功。」

    「一旦他们成功,便令他们立即绕道走北边的迁安,直插界岭、义院、一片石,截断建虏的退路。」

    「建虏彼时见我阵上有四万『精骑』,必然料不到我军会调兵截断其後路。」

    「等他们反应过来,再公布用被伏阵殁的建虏屍首威慑建虏,而後大军压上,一举全歼建虏。」

    朱轸说罢,接下来便安静等着刘峻给出答覆。

    可面对他的这番话,刘峻没有立刻给出答覆,而是说道:

    「对於吸引建虏分兵,朕十分认可,但却并不认同大军等待设伏兵马去截断建虏退路。」

    「如你所言,从滦河以东前往梁城二百三十里,而从梁城向北绕道迁安去界岭口、一片石,路程更在三百里朝上。」

    「哪怕是以我军的精骑速度,也需要十几个时辰。」

    「可焚毁粮草这种事情,一旦成功便会在很短时间牵发动全身。」

    「黄台吉老谋深算,不可能不清楚这点,尤其是在梁城距离我军这麽近的情况下。」

    「若是我军不乱,那他会怀疑梁城有诈。」

    「但如果我军乱了……」刘峻顿了顿,然後看向朱轸:

    「几十万人乱起来,你觉得你能止住吗?」

    面对刘峻的询问,朱轸不由得作揖道:「是臣考虑太少,请陛下示下。」

    朱轸把对手当成卢象升、杨文岳,但这些人却没有黄台吉那麽敏锐的军事嗅觉。

    以常理去衡量黄台吉,所得到的结果必然适得其反。

    黄台吉只要察觉到梁城不对劲,必然会选择撤军。

    毕竟满清的家底就那麽薄,哪怕只阵殁万余人,只要是真虏,对他们来说都可以算是伤筋动骨。

    这般想着,刘峻开口说道:「梁城的战场,就交给唐炳忠和李沔去解决。」

    「我们要做的是他们袭击滦河东岸的塘骑後,立马派出留守的两万精骑和两万马步兵去增援,佯装精骑全出。」

    「等他们分兵去梁城後,骑兵撤回,留马步兵继续充当塘骑迷惑建虏,同时派回营的两万骑兵向西去,做出追击意图。」

    「等骑兵走出足够远後,绕道向北边的迁安直插界岭口、一片石,同时派人前往山海关招降方一藻。」

    「只要方一藻投降,并为我军守住山海关,那我军就可以关门打狗。」

    「若是黄台吉反应过来,开始向界岭口、一片石撤军,我军也能在他们撤兵的同时放出马步兵追击,步卒跟进。」

    「不论如何,就是要把抚宁、昌黎的这个口子压小,然後最少扯下他一臂。」

    刘峻说罢便将目光投向朱轸,而朱轸也思考起刘峻所说的可能性。

    相比较自己的那套,刘峻的这套「分兵诱敌、後路截击」的谋划无疑抓住了关键,但其中也暴露了两点问题。

    「山海关那边,是否要做两手准备?」

    「此外,您就在滦州城内,我军是否要留足足够的兵马守住滦河?」

    朱轸将问题抛出来,刘峻听後也不由得点头道:「你说的对。」

    「山海关那边,可以再增派五千马步兵跟随骑兵前往一片石後,继续进驻山海关,防备方一藻反悔。」

    「至於滦州城这里,留守三营步卒即可。」

    刘峻稍加思索,便觉得三营足够保护自己安全了,毕竟滦州城不过四里周长,一万二千精兵足够坚守了。

    只要清军无法从正面攻破十余万马步汉军的防线,滦州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哪怕梁城那边失利,清军试图回马枪来突袭滦州,也没那麽轻易攻破滦州城。

    不过对於他的这番话,朱轸并不同意:「臣以为,滦州守军应增至两万以上。」

    「不仅如此,还需要在城东北、西北方向应设外围塘骑和烽燧,防止敌军隐蔽接近。」

    「除此之外,臣建议留下两千人精骑在城外,不管是用於防备建虏突击,还是保护您都有必要。」

    「至於骑兵从何处来,这点您请放心,不会影响计划,我军精骑刚好有四万二千,足够实施这个计划。」

    朱轸将刘峻的安危视为最高,所以理所应当地做出了能想到的所有安排。

    刘峻听後,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你这是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既然如此,那朕也不推脱,朕就按照你的布置坐镇滦州城,看着你击败建虏。」

    「臣多谢陛下信赖!」朱轸见刘峻没有怀疑自己,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连忙作揖。

    刘峻见状则是主动走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并安抚道:「这份计划,你可以私下和陈锦义、唐炳忠、王通他们商量着修改。」

    「你我二人虽然定下了所有,但你我二人却并非擅长所有。」

    「这骑兵、马兵、步卒能不能达到咱们的要求,具体的还得你去问清楚才行。」

    「是!」朱轸作揖接令,而後便转身离开了三堂,往正堂赶去。

    与此同时,刘峻也返回了书桌前,给王兆祥的奏疏写下了朱批,接着交给了庞玉。

    庞玉接过後没有马虎,立即就派人送往了京师。

    在奏疏送往京师的时候,已经接到清军书信的不少明廷旧臣都各自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有的人选择派家仆出城打探消息,有的人则是假装无事发生,但唯独没有找上汉军并表明态度的。

    「前朝有这些人,难怪会将天下治理成这副模样。」

    吏部衙门的办书堂内,早已换下蟒袍,穿上绯袍的汤必成坐在屋内主位,在烛光下看完了王兆祥交来的奏疏。

    王兆祥坐在堂内左首位,见到汤必成开口,不由得附和道:「令公说的是。」

    见王兆祥附和,汤必成不由得揉揉眉心道:「京师太大,我带来的人暂时不够。」

    「依你之见,这京城内是否还有可用之人?」

    王兆祥闻言,下意识便摇头道:「京师中能用的人,不是挟持吴王西逃,就是自焚、自缢於家宅之中。」

    「下官起先记下了不少能用的人,结果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这些都是两边倒的人多。」

    「这样的人,下官以为是不配进入我朝庙堂的。」

    从王兆祥口中听说这些,汤必成也点头附和道:「江南也有不少可用之人。」

    「可惜他们听闻北京城破,明烈帝殉国的消息传回江南後,他们中许多人也都选择了殉国。」

    「余下的,要麽不愿入仕我军,要麽选择归隐山林。」

    「我朝开门,陛下也说过不要强人所难,故此便将他们放任了。」

    崇祯自缢於万岁山,但他麾下臣子也不全是蝇营狗苟之徒,也有不少选择与他殉国。

    除了臣子外,民间也有不少文人儒生得知消息,亦或绝食、亦或自缢。

    这些人中就包含了许多汉军想用的人才,但他们却都不能为汉军所用。

    仿佛在这些人脑中,气节和忠心只能留给大明朝。

    除了这些人外,那些愿意归顺汉军的,有才能的虽然也不少,但大多气节不行。

    除非实在没有人用,不然汤必成也不乐意用他们。

    这般想着,汤必成也深吸口气道:「盯紧这些人,正好战事结束後,需要足够的钱粮来帮助北方恢复。」

    「我瞧着这些人既然连建虏都愿意勾搭,想来是贪墨了不少钱粮。」

    「等战事结束後,第一时间抄没他们的家产,并将他们的罪行公之於众。」

    「另外,这罪行除了要牵扯我朝,还要牵扯前朝。」

    「唯有如此,才能让天下人都闭嘴。」

    汤必成的话说罢,王兆祥便连忙躬身道:「令公放心,此事下官断然不会让您与陛下失望。」

    「嗯。」汤必成微微颔首,紧接着说道:「拱卫司的俸禄,眼下都在走陛下的内帑支出吧?」

    「没错。」王兆祥点头确认,而汤必成也靠着椅子道:「那陛下的内帑有什麽范围吗?」

    「这个…」王兆祥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太好说。

    汤必成见状,便直接说道:「将前朝的内帑旧册拿来吧。」

    「陛下的性格我清楚,有些东西他是不愿意拿的,所以新朝的内帑也得重新规整规整才行。」

    「是。」王兆祥倒是听劝的退了出去,不多时便带着内帑的旧册返回了堂内。

    面对厚厚的内帑文册,汤必成感到头痛之余,也不由得硬着头皮翻看了起来。

    明代的内帑主要存放於内库,而内库一般意义上指的是十库。

    十库内,通常有贮缎匹、金银、宝玉、齿角、颜料、铜铁等各府县及国内外的上供物。

    内帑的主要收入是金花银,其次是皇庄子粒银,然後才是从户部、太仆寺、光禄寺等衙门划转的收入。

    除了这些外,皇帝也可以特别设立新的税项,比如万历朝的矿税。

    不过这些新的税项虽然能为皇帝的内帑添收,但大头收入基本都进了太监的腰包。

    在不算这些特殊税项的情况下,光靠正常的那三者,内帑每年的收入约在一百二三十万两左右。

    这笔收入已经不少,但尴尬的是,刘峻要给百姓均田,并且还要废除杂税。

    这些政策是汉军政策中最不可动摇的两条,与金花银和皇庄子粒银完全对立。

    正因如此,汤必成乾脆利落的划掉了这两条进项,看得王兆祥不由得咋舌起来。

    「如今天下赋税还未理顺,各衙门的钱粮帐册也是烂摊子。」

    「与其平添帐目,不如直接拿规矩定好。」

    「内帑走户部的帐,每年从田税中折银八十万两给内帑,你以为如何?」

    汤必成询问着王兆祥,而王兆祥看着汤必成的样子,心道早知如此就不拿内帑文册了,直接大手一挥算了。

    不过这种事情也就是在心里想想,面对汤必成的询问,王兆祥还是点头道:「令公说得是。」

    见他点头答应下来,汤必成也开口道:「眼下先走内帑的帐,拨二十万两给你拱卫司。」

    「这二十万两你拿到後,需要你替陛下在北直隶各县都安插足够的钉子,尤其是在这京城。」

    「如今的京城最为混乱,也是最容易埋钉子的时候。」

    「等东边的战事结束,你再想埋钉子就难多了。」

    「是!」王兆祥听出了汤必成的话外之意,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汤必成的意思,显然是要他提前埋钉子,然後等东边战事结束,官吏班子搭建起来时,将钉子插到各家各户去。

    倘若真的这麽做了,那自己的境地岂不是更危险了?

    王兆祥的思绪飞转,可汤必成却平静道:「你需记着,你是陛下的人。」

    「是!此事下官始终记着!」王兆祥差点没反应过来,但反应过来後便立马表态。

    在他看来,汤必成这麽做,怕是身边也有自家陛下的人。

    如果汤必成身边都如此,那自己呢?

    自己身边,会不会也有陛下的人?

    「陛下仁厚,你倒也不用担心兔死狗烹的时候。」

    「何况以你的年纪,你恐怕也熬不到那个时候。」

    汤必成这话像是在说王兆祥,又像是在说自己。

    王兆祥听後也反应了过来,於是恭敬作揖道:「是!下官清楚了。」

    「嗯,明日再来领银子,先下去盯紧那几家与建虏有联系的人吧。」

    汤必成摆摆手,王兆祥也恭敬地退了出去。

    随着他退出,守在门外的两名青袍官员便立马凑了上来,但王兆祥没有驻足留下,而是朝外走去。

    等走得足够远了,王兆祥才沉着脸开口道:「明日来户部领银子,拿到银子後给我在养济院和各处牙行收买属於我们自己的人。」

    「收买牙行的人?」两名官员愣了下,其中一人忍不住询问道:

    「府台,咱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去盯吴惟英他们吗?怎麽突然要去牙行收买人?」

    「按照我说的办便是。」王兆祥有些烦躁,他现在只後悔当初来京城紮根。

    倘若他不选择这条路,凭藉他的身份,再怎麽说也能混个参将当当。

    哪怕没有顺天府尹看起来威风八面,但也没有这麽多阴谋诡计的破事缠着自己。

    只可惜现在自己被按在船上,想逃也逃不了了。

    既然逃不了,那他就按照汤必成说的,提前在京师附近准备足够多的钉子。

    等战事结束了,这些钉子便会派上用场。

    不过在此之前,他觉得自己得回报回报办书堂里的汤令公才行。

    反正都是要埋钉子,那就从这位令公的家宅开始埋吧。

    带着这种想法,王兆祥大步走出了户部衙门。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内的汤必成也感受到了桌前的火烛飘忽几阵,不由分心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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