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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老友(下)

    扬州府府军之事很快就有了眉目。

    二月初九,三里沟完成了第一批部队的整编。

    十五都杂牌军合计一万二千余人,抽调三千五百人补入三海军。

    又以高邮新兵为主体成立长直军,以幕府都押衙铁牛为军使、黄甲军队正韦二弟为副使,并调入两千人补全编制,着严加整顿,不得有误。

    复以亲兵队副姚神功为队正,黄甲军队正马翀副之,拣选黄甲军及三海军骁勇之士补入,将亲兵队扩充为五十人。

    十五都杂牌还剩七千人左右,缩编为七都。

    初十那天,幕府正式出具公函,调三都人马编为扬州府军,府尹兼领军事,为府军都指挥使,都头秦观保副之。

    又以府尹嵇乾兼领淮安府军都指挥使,抽调一都人马并高大枪新募之军两千人编组而成,都头潘元明副之。

    以高邮府尹葛大吉兼领高邮府军都指挥使,抽调三都人马编入,都头谢长副之。

    如此,历史遗留问题解决了个乾乾净净。

    大整编的过程中,定然有人欢喜有人愁,不可能人人都高兴。但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他们也只能暂时蛰伏起来,比如张敬。

    此人被调离军中,安排了个扬子县尉之职,算是对得起他了,毕竟就他那点实力和表现,被元朝招安也没这个价码,一个巡检顶天了,还得接受县尉领导。

    整编完成後,各部加紧熟悉、操练,准备南下江阴。

    邵树义将整顿的事情委托给幕府行军司马梁泰,自己则回到了扬州。

    因镇南王府损毁,他这会住在一处抄没的扬州富商府邸内。

    张辑告密,此商贾与镇南王关系密切,欺行霸市,民愤极大,於是便抄家了,连带其城外的百余顷田,一并没入官产。

    这座府邸其实相当不错。

    入门之前,邵树义忍不住停下脚步,再度欣赏了下一对石刻门联:「春风阆苑三千客,明月扬州第一楼。」

    这是赵孟頫在扬州当官时,为同姓富商赵员外所题。之前此楼名「迎月楼」,得赵孟頫题字後改名「明月楼」。

    明月楼位於宋大城东北大街街首,离东关不远,离镇南王府也不是很远,出康海门就是东关渡码头,交通便利。

    此楼也不是单纯一座楼,而是一整个园林,有元一朝,多有文人墨客咏其「阆苑」。

    邵树义若继续贩卖私盐、做水上运输买卖,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钱起这麽一座园林。

    还是抢来得快啊!

    在亲兵簇拥下抵达阆苑牡丹池之後,远远见得一人迎了上来。

    「大帅,你家房子被烧了。」郑范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说道。

    邵树义听完,微微有些遗憾,问道:「都烧了?」

    「江边小院、张泾老宅连带着江阴石牌的那座宅院,都已化为灰烬。」郑范说完,又指了指周围,道:「你找的新宅子不错,我敢说不比太仓那些园林差,盐铁塘郑氏老宅亦有所不如。」

    邵树义哈哈一笑,走过去一把拉住郑范的手,道:「走,去那边坐坐。」

    两人遂沿着卵石小径绕过一丛半残的牡丹,来到池塘边。

    池约莫三分地,水色清碧,几片残荷的枯茎还戳在水面上,新发的嫩芽刚从水下探出寸许。

    池边垒着几块湖石,石上苔色青润,石缝间斜生出一枝细竹,竹叶在微风中轻轻颤着,在池面上投下一道细长而柔和的黑影。

    池对面是一座水榭,檐角挂着半截旧帘,帘子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廊椅。

    风从东关方向吹来,带着运河水和早春泥土的气息,拂过池面时,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把几片落在水上的柳絮缓缓推向岸边。

    邵树义在池塘边的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道:「从去年五月下旬到这会,八月有余了。而今战事初定,终於可以轻松一些了。」

    「太仓、江阴还被围着呢。」郑范说道:「这就结束了?」

    「二月初的时候,围攻江阴的元军就开始退了,这会已至无锡。」邵树义说道:「围攻太仓的元军则已悉数退至娄江南岸,进攻松江的元军走得更早,这会已在嘉兴加固城防。」

    其实,在邵树义上一次派信使潜泳进入江阴後没太久,元军就分批撤退了。

    人家也不傻,玉枢虎儿吐华败得那麽惨,他们有什麽理由继续攻城,不如早退。

    只不过人家没退远,东路据守嘉兴,中路还在娄江南岸观望,一部分人撤回了苏州,西路则跑回了无锡。

    这般情形,显然是妥协之下的举动,即元军不想打,但韩嘉讷迫於压力,又要逼着他们打,但客观形势如此,只能似退非退。

    整顿後扬州这边的事情後,邵树义打算率军南下,看看能不能把元军驱逐得远一些,保证长江沿岸的安全。

    「你赢了玉枢虎儿吐华,江南元军确实气沮。」郑范说道:「但你也要注意地方情形啊,人心尚未完全归附,别弄到最後,发现打了白打。」

    邵树义点了点头。

    他一直觉得郑范是个很清醒的人。十七岁仗剑游侠大都,可是一路从太仓走到京师的,途中经历的事情、增长的见识定然极多,後来帮着郑家於各处奔走,接触的人形形色色,这也是一种历练。

    所以别看人家喜欢打猎、骑马、喝酒,或者去戏楼捧戏子,但那只是他躺平摆烂後的生活方式,本身的经历是非常丰富的。

    他方才的言外之意很清楚:军事占领,不等於有效治理。

    这中间有个转化的过程,需要你花费精力与时间。

    想到这里,邵树义看了看左右,见亲兵还在七八步之後,便凑到郑范面前,低声问道:「义方,你说我若在明月楼娶妻,可还说得过去?」

    郑范闻言大笑,道:「扬州第一楼,便是苏州能与之媲美的园林也寥寥无几,够了,够了啊。」

    说完,又脸色一正,问道:「你莫不是要学蒙古人,不止娶一人?」

    邵树义暗道其实我不介意那麽做,但终究没说出口,只道:「义方你说笑了。而今基

    业未稳,娶二妻、三妻只会徒增内耗,不妥。」

    「那你一」郑范看着邵树义的眼睛,有些紧张地问道。

    其实他也不是一无所知。

    抛弃个人感情因素,客观地来分析的话,郑家比起费氏真的毫无优势,甚至落入下风。

    首先财富就远远不及人家。

    费家长年通番,船队稳定在八都马、土塔等地来回,有时候也会去民多朗,最远甚至到过阔里吉思岛,这是何等巨大的财富?

    其次势力也不及费氏。

    人家几代人航海,船多、人多,结识的不三不四的海客也多。如果说郑家是书香门第的话,费家就是那种半黑不白的海商,只不过身上披了层官皮罢了。

    郑家唯一比对方强的,大概就是在士人圈子中的风评,另外就是结识的文人多,兴许能提供帮助。

    若换别人,郑范觉得自家优势还是很大的。

    可若是眼前之人,可不好说啊,毕竟他就是做生意起家的,起事前同样半黑不白,与费雄其实是一类人。

    所以他是真的有点吃不准。

    邵树义见他那副紧张模样,轻轻一笑,从胸口掏出一面小铜镜,道:「此物每日都戴在身上。」

    「这是————」郑范疑惑道。

    「阿慕所赠。」邵树义有点不好意思。

    郑范先是愕然,继而松了口气,没好气道:「你总算还有点良心。我这侄女孤零零一个人,认死理,历事又少。你若辜负了她,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事。不过他打量了下邵树义,问道:「真舍得?」

    「有什麽舍得不舍得的!」邵树义哂然一笑,道:「婚姻大事,我自己就能做主。天天和人扯皮这扯皮那的,这件事我还不能做主了?只是不知道老相公那边————」

    「要快!」郑范神色一凛,道:「这事别拖太久,老相公不一定撑得到那时候。」

    「行。」邵树义也不废话,道:「过两日我就整军南下,尽快了结战事。扬州这边,可全交给你了。府军新设,人心未必稳当,你多费点心思。」

    郑范闻言,知道轻重,便道:「本来还想从扬州大户手里多榨点粮饷呢,现在看来,先稳一手,待江南事毕,再做计较吧。」

    「哎呀,当初决定把扬州交给你真是太对了。」邵树义笑道:「换个不知轻重的人过来,我怕把人逼反。」

    郑范亦笑,道:「收税这事,和做买卖其实差不了太多,无非讨价还价罢了,我晓得轻重。」

    「那我就放心了。」邵树义说道。

    两人随後又聊了些扬州城的重修之事,一直到日暮才罢。

    二月十三,邵树义率水陆军士两万余人分批登船,渡江南下。

    十四日晨,先锋部队於黄田港登陆。

    他们没急着进发,而是严密布防,掩护後续部队靠岸。

    整个登陆行动持续了整整三天。

    十六日傍晚,镇海军千人出现在了江阴北门外。

    屯於夏城的最後一支元军闻讯,连夜跑路,至此,江阴地界上已无元军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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