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断修罗 > 大周仙官 > 第344章 一封粗信,半盏旧茶

第344章 一封粗信,半盏旧茶

    第八日傍晚。

    纪观澜到修撰厅来取一份旧卷。

    她取了卷,签了字,本该转身走了。可她在苏秦案边停了一瞬。

    苏秦抬头。

    纪观澜看着他。

    「瘦了。」

    「没有。」

    「眼下有青。睡不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秦顿了顿。

    「习惯还没改过来。」

    纪观澜没有追问什麽习惯。

    她站在案边,看着苏秦的侧脸。灯火映着,年轻人的面容比入院时棱角分明了些,可眼底的那层青影,藏不住。

    「等消息的时候,最忌自己吓自己。」

    她的声音不高,只有苏秦听得见。

    「能做的都做了。」

    「消息来之前,先把觉睡好。」

    说完,拿着卷,走了。

    苏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过了半晌,端起案角那盏陆明谦泡的茶,喝了一口。

    温的。

    还没凉。

    那天夜里,他比前几日睡得好了些。

    不是不想了。

    是纪观澜那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心里那个一直在翻来覆去的东西。

    能做的都做了。

    他确实都做了。

    剩下的,真的不归他了。

    第九日。

    傍晚。

    苏秦回到青云会馆。

    他走进院门的时候,掌柜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柜台後面笑呵呵地招呼。

    掌柜站在院门口。

    等着他。

    手里举着一封信。

    「苏大人!信!苏家村来的!」

    苏秦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走上前,接过信。

    信皮上的字,他认得。

    苏长河。族叔。族中如今管事的人。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和苏长河这个人一样规矩。

    苏秦捏着信封,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拆。

    手在抖。

    很轻的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抖压下去。

    上楼。进屋。关门。

    苏禾不在,还没从学堂回来。

    屋里很安静。

    苏秦坐到桌前。桌上还搁着早上没收的茶碗和苏禾写了一半的大字。

    他把信放在桌上,平了平,而後拆开。

    信有两页。

    第一页,年节的问候。

    苏长河写得四平八稳。说村里今年过年杀了两头猪,比往年多一头,是东头苏有田家养的,膘肥。说祠堂前几个月重新修过了,用的是苏秦寄回来的那笔钱,瓦换了,梁也加固了,过年那日族里老老少少进祠堂拜祖,体面得很。说族学开了春要添一位先生,正在托人打听,苏秦若在皇都有路子,帮着留意。说爹娘身体都好,就是念他,他娘年三十晚上包饺子的时候还念叨了一句,也不知秦儿在皇都吃没吃上饺子。

    苏秦一行一行地读,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

    可信上写的全是日常。

    字字寻常。句句安稳。

    读到第一页末尾,翻过去,第二页。

    笔锋,变了。

    苏长河的字向来端正。可从第二页起头的第一行开始,字迹明显乱了。笔画抖,横不平,竖不直,像写字的那只手在发颤。

    苏秦的呼吸,停了。

    【秦儿,有一桩事,叔不知道怎麽同你说。】

    【你三叔公的坟,年前族里刚添过土。清明还早,坟上的土是新的,草都没长出来。】

    正月初一的早上。天还没亮,雾大,什麽都看不清。守祠堂的老六头起了个大早,要去祠堂上头一炷香。他拎着香烛,摸黑走到祠堂门口。】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苏秦攥紧了信纸。

    【背靠着门框,腿伸在台阶上。身上穿着的,是入殓时的寿衣。】

    【老六头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香烛摔了一地。他扭头就要跑,跑了两步,又停住了。因为那个人开口了。】

    【那个人说,六儿,大过年的嚷嚷什麽,去给我烧一锅旱菸来。】

    【老六头听见这声音,腿就软了。】

    【不是吓软的。】

    【是认出来了。】

    【这声音他听了几十年。】

    【是你三叔公。】

    苏秦的手,死死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模糊了一瞬,使劲眨了眨,逼自己看清後面的字。

    【叔赶去的时候,你三叔公已经被扶进了祠堂。】

    【他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眼睛睁着,人是清醒的。寿衣上沾了些泥,脸上也有,像是从土里头爬出来的。可他的神色和从前活着时一模一样,谁进来看一眼他就数落一句,嫌吵。】

    【老六头把旱菸递上去。你三叔公接过来,装好菸丝,划了火,吸了一口。吸完那一口,他咳了两声,把菸袋搁在膝上,说了一句话。】

    【走了一趟远门,回来了。】

    【就这一句。然後就不说了。一锅一锅地抽菸,谁问也不答。】

    叔到的时候,祠堂里烟雾腾腾的。你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旱菸袋搁在膝上,跟从前活着的

    时候,一模一样。】

    【叔蹲到他跟前,叫了一声三叔公。他看了叔一眼,叔就知道了,是他。不是什麽鬼怪精邪附了他的身。就是他自己。那个眼神,那个看人的架势,冒不了的。】

    【叔问他,三叔公,您怎麽回来的。】

    【你三叔公看了叔一眼,说了三个字。】

    【秦儿接的。】

    苏秦读到这里,一滴水落在信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继续看。

    【叔不知道你做了什麽。叔也不敢问太细。你三叔公不肯多说,叔也不敢问他。

    【叔只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你三叔公回来了。人,是好的。说话清楚,认得人,脾气也没变。见了谁都要数落两句,连叔都被他骂了一通,说这两年族里的香火怎麽换了牌子,不如从前的醇。】

    【第二,族里没敢声张。对外只说,三叔公当初是重病昏厥,误以为亡故,如今大愈。村里的人信不信,叔管不了那麽多。信就信,不信也不敢当面问。毕竟三叔公坐在祠堂里,谁敢说他不是活人。】

    【第三,你三叔公回来头一件事,是让叔把族中这两年的帐本拿来。他一页一页地翻,翻了一下午。翻完说了一句,帐记得还行,就是寿衣穿着不舒坦,给我找身正经衣裳换了。】

    信的末尾。

    苏长河的字迹,渐渐又稳了回来。像写到後面,手不抖了,心也定了。

    【秦儿。叔不知道说什麽。叔替全族谢你。】

    【你三叔公让叔捎一句话给你。】

    【他说,小子做得不错。回来了请他吃一顿席。】

    【三叔公说。不急。他等得住。】

    信读完了。

    苏秦捧着两页信纸,坐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会馆院子里,有孩子在追着跑。新年的尾巴还没有过去,街上仍有零零星星的炮仗声。

    三叔公回来了。

    坐在祠堂的太师椅上。

    旱菸袋搁在膝上。

    认得人。

    说话清楚。

    脾气没变。

    第一件事是翻帐本。

    翻完了嫌寿衣不舒坦,要换正经衣裳。

    苏秦忽然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一只手捂住嘴,怕隔壁的人听见。可肩膀在抖。整个人蜷在椅子上,抖了半晌,才渐渐平下来。

    他把信纸一页一页理好,折好,放进名录。

    名录里那张空白的名笺旁边,多了一封信。

    三叔公的名笺是空的。

    三叔公的人,回来了。

    苏秦合上名录,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後他取过一张纸,提笔,给苏家村回信。

    信不长。

    三叔公回来了,一切都好。寿衣替他换了,帐本也让他翻了。他老人家要吃的那顿席,我记

    着。等我回家的时候,摆两桌。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他老人家若问我在皇都做什麽。替我说一句,当差呢。规规矩矩的。他老人家听了就懂。

    写完,封好。

    搁在案角。

    明日寄。

    三叔公的消息到了。

    可王虎的消息,没有。

    苏秦把信封好以後,坐在桌前,又算了一遍时间。

    他寄往二级院的那封信,走的急驿。急驿从皇都到二级院,最快五日。

    信是正月初一发出的。

    初五到,最快。

    刘明和赵立收到信之後,若有消息,回信也走急驿,又是五日。

    也就是说,他最快要到正月初十以後,才能收到二级院的回信。

    今日是正月初九。

    明天。

    最快明天。

    可也有另一种可能。

    信到了。老王没有回来。

    苏秦攥了攥拳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纪观澜说过。等消息的时候,最忌自己吓自己。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名息穿过缝了。他亲眼看见的。

    三叔公的名息穿过去了,三叔公回来了。名道和寒序的路子是对的。方法是通的。

    老王的名息也穿过去了。虽然摇摇晃晃,可它过去了。最後那一下,新岁的气伸出手,牵了一下。

    牵住了。

    他要相信,牵住了。

    第十日。

    第十一日。

    第十二日。

    第十三日。

    没有信。

    这四天,是苏秦入仕以来最难熬的四天。

    比在安丰境里开仓那一夜难熬。比在通济仓码头上定住断缆的粮船那一刻难熬。比除夕之夜松手的那一息难熬。

    因为那些时候,他在做事。在做事的人没空怕。

    这四天,他什麽都做不了。

    只有等。

    他每日照常卯时点卯。照常校卷。照常喝茶。照常和陆明谦、沈青崖说话。照常在黄昏时分走出修撰厅,经过後山的方向时朝问法台看一眼。照常回到会馆。

    照常在进门的第一刻,看掌柜的脸色。

    第十日。掌柜笑呵呵。没有。

    第十一日。掌柜笑呵呵。没有。

    第十二日。掌柜笑呵呵。没有。

    第十三日。掌柜笑呵呵。没有。

    每一日的「没有「,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他心里那口井里。咚的一声,回响很久。

    第十二日那天夜里,苏秦翻来覆去到三更,忽然坐了起来。

    他从箱底取出名录,翻到最里面。

    两张空白的名笺。

    左手那张,三叔公的。纸面光洁,一个字都没有了。

    右手那张,老王的。同样空白。

    可苏秦把老王那张名笺放在掌心,闭上眼,以名道法感去探。

    空白的纸面上,什麽都没有。

    一丝名息的残痕都没有。

    名走了。彻彻底底地走了。

    这是好事。

    名息不在纸上,说明它没有回到纸上。它穿过了缝,去了新岁那一侧,没有被弹回来。

    它在某个地方。

    在它该去的地方。

    苏秦把名笺放回名录,合上,收好。

    躺下。

    这一夜,他睡着了。

    第十三日。

    苏禾从学堂回来,带了一枝梅花。

    学堂院墙外折的,粉白的花瓣,枝条上还沾着一点雪。

    「哥你看,开得多好!」

    苏秦接过来。

    梅花半开,花瓣薄薄的,透着光。他把梅花插在窗台的空瓶里,加了水。

    看着那枝梅花,他想起了二级院。

    刘明的信上说过,那枝干插在老王床头的梅花,半个月没枯。

    因为他的大寒守着那个位置。

    如今呢?

    名笺上的名走了。他不再以大寒守着王虎的名。那张床边那层薄薄的寒,应该已经散了。

    那枝梅花,枯了没有?

    他不知道。

    窗台上,苏禾带回来的这枝新梅花,在瓶中静静立着。

    有水,它能活一阵子。

    第十四日。

    黄昏。

    苏秦走出翰林院。

    今日的暮色比前几天暗了些。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雪,又一直没落下来。

    他沿着平日的路,回青云会馆。

    走到巷口,他远远看见了会馆的院门。

    掌柜没有站在柜台後面。

    掌柜站在院门口。

    站在门外。

    往巷口的方向张望着。

    苏秦的脚步快了。

    快了几步,他又硬生生把步子压慢了。

    走到门前。

    掌柜迎上来,满脸堆笑,手里举着一封信。

    「苏大人!信!二级院来的!急驿!今日午後到的,我等您半天了!」

    苏秦接过信。

    信封比往常鼓。

    里面不只一张纸。

    信封上,两个落款。

    刘明。赵立。

    苏秦捏着那封信,站在院门口,站了两息。

    而後他说了一声「多谢「,转身上楼。

    掌柜在身後喊:「苏大人,晚饭给您留着啊!」

    他没有回头。

    上楼。进屋。关门。

    苏禾还没从学堂回来。

    屋里很安静。桌上搁着苏禾写了一半的大字,窗台上的梅花在瓶中静静立着。

    苏秦坐到桌前。

    把信放在桌上。

    他的手又在抖了。

    比第九日拆苏家村来信时抖得更厉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吸了三口,手稳了些。

    拆。

    信封里,三页纸。

    第一页,刘明的字。

    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跟他这个人一样老实。

    【苏秦。】

    【你的信收到了。正月初五到的。】

    【我和赵立看完你的信,当时面面相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什麽叫若明日有人回到二级院。

    什麽叫你们认得他。什麽叫替我把那枝梅花递给他。】

    【我们以为你在皇都熬年熬糊涂了,写的梦话。】

    【可我俩商量了一下,还是去看了老王的床。】

    苏秦的眼睛,死死钉在纸面上。

    【梅花,枯了。】

    他的心,沉了一下。

    梅花枯了。

    大寒不再守着那个位置了。名笺上的名走了,寒也跟着走了。那枝半个月不枯的梅花,在大寒撤去的那一刻,终於枯了。

    花瓣落在窗台上,乾的,卷着边。

    【梅花枯了。可床上多了一样东西。】

    【被子。】

    【有人把被子从里头拉开了一半。枕头上,有一个人头压过的凹印,还是暖的。】

    【可床上,没有人。】

    苏秦的心跳,快到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的突突声。

    【我和赵立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把整个院子翻了一遍。】

    【宿舍,教室,食堂,库房,茅房,连後山的小路都跑了一趟。】

    【最後,在後院的水井边,找到了。

    第二页。

    赵立的字。

    歪歪扭扭,笔画飞着,像是写得很急,急到顾不上把每一笔收住。

    【苏秦你个王八蛋。】

    【你要是早告诉我们你在干什麽,我们好歹有个准备。】

    【老王坐在井台上。】

    【光着脚。身上裹着床上那条被子。头发长了,比走的时候长出了一大截,乱得跟个鸟窝似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人跟个鬼似的。】

    【可他活着。】

    苏秦的手攥紧了纸,指节发白。

    【他活着。】

    赵立把这三个字写了两遍。

    【他坐在井台上,被子裹着,两条腿耷拉在井沿下头,一只手撑着井台,一只手捧着一把井水往嘴里灌。喝得稀里哗啦的,水顺着下巴往被子上淌,他也不管。】

    【他看见我和刘明跑过来,先是愣了一下。愣了好半天,眼珠子在我俩脸上转来转去,像是在想我们是谁。】

    然後他认出来了。】

    【他的嘴动了动。】

    【第一句话是。】

    【我怎麽在这儿。】

    【第二句话是。】

    【我饿了。】

    苏秦读到这里,一只手捂住了嘴。

    我饿了。

    这三个字。

    四百多个夜晚。两张名笺。一年多的大寒。二十九天的唤名。除夕之夜缝开的那一瞬间,松手o

    所有的一切。

    换回来三个字。

    我饿了。

    他笑了。

    笑出声了。

    笑着笑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信纸上,落在赵立那歪歪扭扭的字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半晌,才慢慢平下来。

    赵立的字继续往下走。

    【我们把他架回了屋里。他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一步都挪不动,全靠我俩架着。

    【回到屋里,刘明去灶上煮面。我守着他。他坐在床上,裹着被子,两只眼睛瞪着我,一脸茫然。】

    【面端上来了。他闻见味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端起碗,三口两口,一碗扒完。】

    【又要了一碗。又扒完了。】

    【又要。】

    【三碗面下去,他的精神头才慢慢回来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珠子也灵活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只会瞪人的呆样子。】

    我问他,老王,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吗。】

    【他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问,你梦见什麽了。】

    【他又想了半天。想得很吃力,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一样沉在最下面的东西。】

    【然後他说,梦见有个人,一直攥着他的手。不让他走。攥了很久很久。】

    【我问,谁攥的。】

    【他摇头。说看不清。只觉得那只手很紧。紧到他有时候想挣开,可那只手就是不松。】

    【然後那个人松手了。】

    【他说,松手的那一下,他听见有人叫了他一声。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就醒了。】

    第三页。

    又是刘明的字。

    稳了。

    刘明大约是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情绪才渐渐落下来,字迹恢复了他一贯的工整。

    【你的信上说,替你把那枝梅花递给他。】

    【梅花枯了。我们没递。枯的花递过去,不好看。】

    【赵立从院墙外重新折了一枝新的,插在了他床头的瓶子里,加了水。】

    【新的。活的。】

    【老王醒过来的第二天,精神比头一天好了不少。能自己下地走了,虽然走几步就要扶着墙歇一歇。他坐在床上,看见床头那枝新梅花,盯着看了半天。】

    【他问,这谁放的。】

    【我说,苏秦让放的。】

    【他愣了很久。】

    【然後他说了两个字。】

    【那小子。】

    【就这两个字。说完就没再说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麽。】

    信的末尾。

    刘明的字,一笔一笔,写得极稳。

    【老王现在好着呢。精神一天比一天好。院里的先生来看过了,说身体没有大碍,就是太虚,像是把一年多的觉都补回来,要慢慢养。

    【他的饭量倒是一天比一天大。今天早上吃了四个馒头一碗粥,赵立说再这麽吃下去,食堂要跟他单独算帐。】

    【你别急着回来。你在皇都有你的事。老王的事,我们看着。】

    【他跑不了。】

    对了,上回你欠我们两顿饭。加上老王这一顿,三顿了。】

    【别赖。】

    信读完了。

    苏秦把三页纸一页一页叠好。

    叠得很慢。

    手还在抖,可这一回的抖,不一样。不是怕。不是急。

    是什麽东西,在身体里面一点一点地松开。松了一年多的弦,终於,彻底,松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名录。

    名录里,两张空白的名笺旁边,如今有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苏家村。

    一封来自二级院。

    苏秦合上名录,双手平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窗台上,苏禾前天带回来的那枝梅花,在瓶中安安静静立着。粉白的花瓣,半开着,透着傍晚最後一点光。

    他看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

    而後,他提笔,铺纸。

    给二级院回信。

    信只有一行。

    欠的三顿饭,我认。替我跟老王说一句,新年好。

    他想了想,又在後面添了几个字。

    告诉他,那只手是我的。

    搁笔。

    封好。

    搁在案角。

    明日寄。

    楼下,院门响了。苏禾的声音从下头传上来,叽叽喳喳的,大约是在跟掌柜说今天学堂发生了什麽。

    苏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憋了一年多。

    四百多个夜晚。

    两张名笺。

    一声松手。

    换回来的,是苏家村祠堂门槛上那一锅旱菸,和二级院水井边那三个字。

    我饿了。

    苏秦笑了。

    这一回的笑,眼眶没有红。

    就是笑。

    乾乾净净的。

    苏秦给二级院的回信寄出去以後,日子又安静了下来。

    修撰厅,校卷,喝茶。

    白日里的苏秦和从前没什麽两样。同僚来问事,他答。陆明谦拿诏稿来切磋,他帮着看。沈青崖核旧图有疑,他一起对。

    夜里回到会馆,陪苏禾吃饭,看他写大字,催他睡觉。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他在等第三封信。

    前两封,一封来自苏家村,一封来自刘明和赵立。两封信里写的,都是别人眼中的老王。苏长河笔下的三叔公,刘明笔下的老王,赵立笔下的老王。

    他还没有听见老王自己的声音。

    一年多了。

    他最後一次听见老王说话,是在那之前。之後的四百多个夜晚,他面对的只有一张名笺上两个字。

    字是他凝的。

    声音,不在字里。

    回信寄出去五日了。

    急驿来回,最快十日。可老王如果要亲自写信,身子虚着,握笔都费力,兴许还要多几日。

    苏秦告诉自己不急。

    然後每天回到会馆,还是头一件事看掌柜的脸色。

    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

    掌柜笑呵呵的。没有。

    第九日。

    黄昏。

    苏秦走进会馆院门。

    掌柜不在柜台後面。

    掌柜站在院子当中,手里举着一封信,老远就朝他挥。

    「苏大人,信!二级院来的!」

    苏秦走上前,接过。

    信封不厚,只鼓了一点。

    信封上,只有一个落款。

    王虎。

    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像被人踩过的馒头,又像小孩儿刚学写字时那种使不上劲的笔画。

    苏秦太熟了。

    老王的字,从二级院的时候就这样。先生让他们抄经义,旁人写的是字,老王写的是鬼画符。

    每回交上去,先生的批语都一样,重写。

    一年多没见了。

    这字还是这麽难看。

    苏秦捧着信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掌柜在旁边笑:「苏大人,不上去拆?」

    「嗯。」

    他应了一声,上楼。

    进屋。关门。

    苏禾还没从学堂回来。屋里安静。桌上搁着苏禾写了一半的大字,窗台上那枝梅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沿泛着黄。

    苏秦坐到桌前。

    把信放在桌上,平了平。

    他没有立刻拆。

    他看着信封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王虎。

    不是刘明替他写的。不是赵立代笔的。

    是他自己的手,握着笔,一笔一笔按上去的。

    笔力弱。比从前更歪。大约是手还没完全恢复力气,握笔的时候抖。

    可每一笔都按到底了。

    没有一笔是虚的。

    苏秦拆信。

    信只有一页。

    纸是二级院最粗的那种黄麻纸,毛毛糙糙的,握在手里有点扎。墨色浓淡不匀,有几处明显蘸墨蘸多了,洇出了小小的一团。

    字比信封上的更歪。

    可它是老王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的手,一笔一笔,按在这张粗糙的黄纸上的。

    苏秦把那一页纸捧在手里,从头读。

    【苏秦。】

    开头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苏秦的鼻子就酸了。

    从前在二级院,老王喊他,从来不叫全名。要麽叫「苏秦你小子「,要麽叫「姓苏的「,要麽直接一巴掌拍在後脑勺上,连名字都省了。

    可这封信的第一行,他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

    苏秦。

    像是把这个名字重新认了一遍。认真地,郑重地,一笔一划。

    【刘明说你让他把话带给我。他替你说了一句新年好。还说,那只手是你的。】

    我不知道你干了什麽。刘明不肯说。赵立也不肯说。他们只告诉我,我走了一年多,是你把我弄回来的。怎麽弄的,他们说不清楚。你也没跟他们讲。

    【我不问。】

    苏秦读到「我不问「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老王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问你怎麽做到的。

    他只看你做到了没有。

    做到了,他认。没做到,他也不怪。

    他不是不好奇。

    他是信你。信到不需要问。

    你做的事,从来不是我能问明白的。在二级院就是这样。你干了什麽,我事後才知道,每回都吓我一跳。】

    苏秦想起了在二级院时的那些日子。每一回他闯了什麽祸,或者办了什麽出人意料的事,老王的反应都是先骂他一顿,再默默替他善後。

    【我只说一件事。】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什麽都看不见,黑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

    【但是有一只手一直攥着我。】

    【攥得很紧。紧到我有时候觉得疼。我想把手抽回来,可那只手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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