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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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市中心医院抢救室医生休息室！
里面坐着四个大男人，但谁都没开口说话。
气氛有点僵硬。
日光灯亮得有些刺眼。
桌上堆着几袋没拆封的瓜子和两盒开了盖的饼乾。
一次性纸杯摞成金字塔形，杯底的水渍早已干透。
阅片电脑的屏幕停留在屏保模式，彩色的线条在黑暗中游来游去。
丁先琦坐在靠墙的摺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安岳刚发来一组京都实验室的数据截图，後面跟着一条文字消息。
丁先琦看完，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然後退出了与安岳的聊天页面，与学生刘光辉开始了对话……
周勇和钱书航坐在桌子对面。
钱书航的右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着的烟，拇指反覆搓着滤嘴。
周勇双手撑在膝盖上，上身前倾，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刚张开嘴又闭上，显然在想怎麽开口。
郭子源坐在阅片电脑前，脊背没有完全贴靠椅背，十指自然交叉搁在桌面上，坐姿和平时在抢救室看片子时一模一样，但今天他面前没有CT层面，没有标记笔。
最终是郭子源先开了口：「周主任，就这样吧，谢谢你这麽长时间以来的照拂！」
周勇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小郭，前天那个病人，情况确实有点特殊。」
「他的工头一直在旁边煽火，我们的人拦了两次没拦住。下次——下次我们一定先把家属隔开，你再给建议。」
郭子源没有拐弯抹角。
「周主任，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那个脾包膜下出血的病人家属，直接冲到这里质问我为什麽不直接开刀。」
「我记得，我刚从操作室来抢救室的时候，周主任您说的是，我不需要直面病人的呐？」
周勇往後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钱书航把手里那支没点着的烟搁在桌面上，菸嘴朝下扣着，压住了自己的手机充电线。
「郭医生，您要是有什麽其他想法，我们可以改。」
钱书航说：「您要是回去了，那无可厚非。」
「走自觉得，我们这几个月，合作还蛮舒服的啊？」
郭子源摇头：「这不是我要的。当时让我来抢救室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我只给建议，不直面病人。」
「我给的具体诊断建议是否采纳、病人是否愿意相信，与我无关。」
「我的角色是纯粹的阅片支持啊，我不需要签字，不需要出面，不需要和家属做任何形式的沟通。」
「周主任你还记得这些话吗？」
郭子源说到这里从周勇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个摞成金字塔形的纸杯堆——
「实际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周主任您自己应该也清楚。」
「我不仅阅片给建议，我有时候还得亲自去诊室给病人家属解释片子上的异常密度影。」
「病人不信的时候，我还得和影像科的上级医师一起辨经。」
「您真觉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吗？」
「我下来，本身的想法就只是搞一搞清创缝合的！」
钱书航微微侧了一下头，看向周勇。
周勇没有回看他，双手又撑回了膝盖上，舌头抵着嘴巴：
「小郭，这个我们真的可以改。」
「不管是你想把阅片的地方进行隔断，还是其他要求，我们都能答应。」
郭子源看着周勇，笑得坦然：
「周主任，我不是急诊科的在编医生。」
「我不是你们医院的正式职工。」
「我来这里，是我师爷卖了他的人情，人情是要还的！」
「我没给来医院里就诊的病人带来什麽负担，也没给上级带来什麽麻烦。」
「而我感受到的是——我的档案不在你们医院，职称不在你们医院，出了任何事你们医院的人事科和医务科都管不到我头上。」
「同样也不会替我挡任何一颗子弹。」
「这都是人之常情。」
「然而，这个分寸我进抢救室之前就划清楚了，周主任您当时也是同意了的。」
周勇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的身份是很低啊，所以我才格外谨慎。」
「不是因为怕负责任，是我现在这个职称级别，连在医院正式签字栏署名的资格都只是勉强够用。」
「我凭什麽替一个我连签名权都没有的地方——担我不能担的风险。」
周勇沉默了很久。
急诊科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换药，声音隔着两道门传进来，被削弱得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周勇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搁在桌面上，声音恳切：
「小郭，你说得有道理。」
「但是——但是你在抢救室这几个月，外伤抢救死亡率，你自己也看得到，有多大的变化？」
「这些命，是实实在在的命。这都是您的造化和功德。」
「能不能，咱们好好再聊聊？」
「算我求你的！」
周勇真没想到过，郭子源今天突然跑过来说他要离开急诊科！
没有等郭子源回答，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护士台方向传来的惊呼，有人在喊「快推抢救床」，滚轮碾过走廊地胶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
周勇下意识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呼机。
郭子源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的目光本能地扫向阅片电脑的方向，屏幕上的屏保马上跳到一张急诊CT的预览图，那是他今天看过的最後一张片子。
脾包膜下出血的层面还停留在横状位视图。
郭子源的手擡了一下，指尖距离滑鼠只差几厘米，然後收了回来，放在桌面上，没有再动。
钱书航前几天的那个电话，打得真的是毫无预兆！
让郭子源直接去外科诊室找病人面聊需要做腹部CT！
周勇看到了郭子源的手从滑鼠上拿开，声音顿沉：
「一定要走吗？郭医生。」
「还有一个原因。」郭子源也不隐瞒：
「我师父糖尿病足的临床接诊已经批下来了，需要正式开诊收病人。」
「从筛检到术前评估再到术後管理，整套流程都要从头搭起。我得分出时间过去帮忙。」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一直没有说话的丁先琦把手机屏幕按灭，偏过头来。
「糖尿病足门诊是省人医特批的临床项目，不是宜市中心医院的院内课题。」
「所以郭子源的时间分配不是你们急诊科单方面说了算的。」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商量这件事要不要做，是来通知你们，郭子源从明天起不再参与抢救室的日常阅片。」
「你们也给他排不了班。」
「之前几个月的合作，我代表省人医骨科感谢周主任的配合。」
「我更会感谢我们医院的李青君教授。」
周勇的脸色立刻变了：「丁教授，有事好商量嘛，郭医生要是忙，就等他不忙的时候再来，都可以的！」
丁先琦提了省人医骨科，省人医急诊科，还有李青君，就理清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郭子源来这里，是李青君的人情，是黄钊与李青君之间的人情。
周勇继续说：「再则，丁教授你们要收病人，也是需要床位的嘛。」
周勇这话，有威胁的意思。
急诊科是周勇的，是宜市中心医院的，不是省人医的。
丁先琦笑了，拿起手机在手心里转圈圈：「收治病人确实需要床位。」
「周主任不必担心我占用急诊科的资源，我有自己的安排。」
周勇：「丁教授，您误会了不是…」
「你们还打算离开急诊科呀？」
「是！」丁先琦说得毫无回旋的余地。
他来只是通知周勇的。
郭子源没排班，随时都能走。
钱书航低下头，用拇指搓着自己左手食指上那个被烟燻黄的老茧。
周勇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他没有去扶。
「你们要收病人也得有床位。急诊科的床位全部排满。」
「调到外科去，陈新汶那边也没空。你们有几张床？你们能收几个病人？光靠门诊换药那几个病人——那叫临床试验吗？数据量不够，样本量不够，发得出去文章吗？」
声音在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丁先琦和郭子源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煞笔似的！
丁先琦从摺叠椅上站起来，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郭子源也跟着起身，把桌上那杯凉透的白开水端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和平时下班时一模一样。
丁先琦出门去了。
「周主任，急诊科的治癒率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撑起来的。您得信您自己科室的人。」郭子源说完，跟在丁先琦身後走出了休息室。
这是郭子源对周勇的解释，也是对自己的解释。
他参与抢救室的阅片，来了又走，虽然会让这里的诊断精度下降。
但这是宜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本来就没有的精度。
郭子源来，是缘分，是帮扶，不代表要被急诊科锁死！
有余力的时候，能多救一命是一命。
有自己的事情时，穷则独善其身。
郭子源也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和安排！
郭子源松手之後，休息室的门在他们身後合拢，走廊里有人在喊「转科单放护士台」，滚轮声又响了起来。
——
门合上之後，休息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显得有些憋。
周勇愤愤不平地看着钱书航：
「钱书航，你说——」
「当医生，哪里有不和病人直接碰面的？这不是扯淡吗？」
「真TM难伺候。」
「一个小崽子，也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钱书航把手里那支烟拿起来夹在耳朵上：
「周主任。」
「郭医生说的不是不和病人碰面。他说的是，不在他该有的身份之外，去碰他不该碰的线。」
「上次那个脾包膜下出血的家属冲进来骂人，我们拦了——没拦住。」
「上上次那个主动脉夹层的家属来砸东西，我们也拦了——也没拦住。」
「人家提前几个月就说了，只给建议，不直面病人。是我们自己没守住。是我们一直在享受他带来的便利。」
周勇张嘴想说什麽，钱书航擡手拦住了他。
「郭医生的职称就是住院医师。一个住院医师，病人不信他的诊断是常态，家属质疑他的年龄也是常态。」
周勇：「平时不都他嫌我们把他当外人吗？现在又说我们是把他当内人了？你听听——丁先琦刚才说，『不是来商量，是来通知』，骨科特批。」
「特批是什麽意思？人家压根就不靠我们急诊科吃饭。你不是说他对我们科室有感情吗？有感情他怎麽说走就走了？」
钱书航：
「他有感情，不代表他会无限透支自己的底线。」
「周主任，您不是不知道。医院里最稀缺的东西从来不仅只有技术——是能一直守住分寸的人。」
「分寸和命比起来呢？」周勇反驳钱书航。
钱书航提高了音调：「周主任，您觉得谁的命不是命呢？」
「郭医生又不吃我们急诊科这碗饭，他凭什麽要和病人家属去对面？承担这个风险？」
周勇：「我们又不是不给！是他自己不肯要。」
「对啊，他不肯要啊。他一直守着自己的分寸啊……」
钱书航心里更清楚，周勇说过，有事多给郭子源打电话。
周勇抓了抓头发：「求人难，求人也真下贱！」
……
外科楼，创伤骨科病房。
走廊里刚拖过地，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拖把上没拧乾的水汽浮在空气中。
护士站的呼叫铃每隔几秒就响一次，值班护士推着换药车从走廊尽头拐过来，车轮碾过地胶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聂云奇在换药室里就听到了脚步声。
他最後检查了一遍患者腿上的敷料，确认固定整齐後，他才赶紧脱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
「你带人回病房去，我要去接一下人。」
聂云奇顺手在洗手池前搓了两把消毒凝胶，而後脚步匆匆地就推门出来！
正好看到丁先琦和郭子源的身影出现在创伤骨科的门口。
「丁老师，郭医生。聂医生在医生办公室等你们。」值班护士正好从1-3床病房出来，「他说让你们先坐，他换完药马上过来。」
丁先琦点了点头，还没回话，聂云奇的声音已经从远处送了过来。
「丁老师，小郭！」
「我已经来了。」聂云奇快步跑了上来。
「丁老师，好久不见，您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少了点。」
丁先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吗？」
聂云奇与丁先琦握手：「一看就是劳累太多了。」
「丁老师，您先等一下啊，我交代一下後，就安排你去做一个养生项目。」
丁先琦赶紧将自己的手从聂云奇的手里拔了出来，看向郭子源，语气笃定：
「你别诬陷我！」
郭子源笑了下，回道：「聂哥，急诊科那边已经交代好了，以後，我和我师父就跟着您混了啦。」
聂云奇当机立断地用左手闪了闪脸，挤出了苦瓜脸：「痛啊，小郭！」
丁先琦看着聂云奇的机灵麻溜劲儿，对比起一年之前的聂云奇，心里颇为不是滋味儿。
他不禁有些心疼起郭子源来。
郭子源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将近三个月，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摧残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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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片电脑的屏幕停留在屏保模式，彩色的线条在黑暗中游来游去。
丁先琦坐在靠墙的摺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安岳刚发来一组京都实验室的数据截图，後面跟着一条文字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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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勇和钱书航坐在桌子对面。
钱书航的右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着的烟，拇指反覆搓着滤嘴。
周勇双手撑在膝盖上，上身前倾，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刚张开嘴又闭上，显然在想怎麽开口。
郭子源坐在阅片电脑前，脊背没有完全贴靠椅背，十指自然交叉搁在桌面上，坐姿和平时在抢救室看片子时一模一样，但今天他面前没有CT层面，没有标记笔。
最终是郭子源先开了口：「周主任，就这样吧，谢谢你这麽长时间以来的照拂！」
周勇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小郭，前天那个病人，情况确实有点特殊。」
「他的工头一直在旁边煽火，我们的人拦了两次没拦住。下次——下次我们一定先把家属隔开，你再给建议。」
郭子源没有拐弯抹角。
「周主任，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那个脾包膜下出血的病人家属，直接冲到这里质问我为什麽不直接开刀。」
「我记得，我刚从操作室来抢救室的时候，周主任您说的是，我不需要直面病人的呐？」
周勇往後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钱书航把手里那支没点着的烟搁在桌面上，菸嘴朝下扣着，压住了自己的手机充电线。
「郭医生，您要是有什麽其他想法，我们可以改。」
钱书航说：「您要是回去了，那无可厚非。」
「走自觉得，我们这几个月，合作还蛮舒服的啊？」
郭子源摇头：「这不是我要的。当时让我来抢救室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我只给建议，不直面病人。」
「我给的具体诊断建议是否采纳、病人是否愿意相信，与我无关。」
「我的角色是纯粹的阅片支持啊，我不需要签字，不需要出面，不需要和家属做任何形式的沟通。」
「周主任你还记得这些话吗？」
郭子源说到这里从周勇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个摞成金字塔形的纸杯堆——
「实际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周主任您自己应该也清楚。」
「我不仅阅片给建议，我有时候还得亲自去诊室给病人家属解释片子上的异常密度影。」
「病人不信的时候，我还得和影像科的上级医师一起辨经。」
「您真觉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吗？」
「我下来，本身的想法就只是搞一搞清创缝合的！」
钱书航微微侧了一下头，看向周勇。
周勇没有回看他，双手又撑回了膝盖上，舌头抵着嘴巴：
「小郭，这个我们真的可以改。」
「不管是你想把阅片的地方进行隔断，还是其他要求，我们都能答应。」
郭子源看着周勇，笑得坦然：
「周主任，我不是急诊科的在编医生。」
「我不是你们医院的正式职工。」
「我来这里，是我师爷卖了他的人情，人情是要还的！」
「我没给来医院里就诊的病人带来什麽负担，也没给上级带来什麽麻烦。」
「而我感受到的是——我的档案不在你们医院，职称不在你们医院，出了任何事你们医院的人事科和医务科都管不到我头上。」
「同样也不会替我挡任何一颗子弹。」
「这都是人之常情。」
「然而，这个分寸我进抢救室之前就划清楚了，周主任您当时也是同意了的。」
周勇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的身份是很低啊，所以我才格外谨慎。」
「不是因为怕负责任，是我现在这个职称级别，连在医院正式签字栏署名的资格都只是勉强够用。」
「我凭什麽替一个我连签名权都没有的地方——担我不能担的风险。」
周勇沉默了很久。
急诊科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换药，声音隔着两道门传进来，被削弱得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周勇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搁在桌面上，声音恳切：
「小郭，你说得有道理。」
「但是——但是你在抢救室这几个月，外伤抢救死亡率，你自己也看得到，有多大的变化？」
「这些命，是实实在在的命。这都是您的造化和功德。」
「能不能，咱们好好再聊聊？」
「算我求你的！」
周勇真没想到过，郭子源今天突然跑过来说他要离开急诊科！
没有等郭子源回答，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护士台方向传来的惊呼，有人在喊「快推抢救床」，滚轮碾过走廊地胶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
周勇下意识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呼机。
郭子源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的目光本能地扫向阅片电脑的方向，屏幕上的屏保马上跳到一张急诊CT的预览图，那是他今天看过的最後一张片子。
脾包膜下出血的层面还停留在横状位视图。
郭子源的手擡了一下，指尖距离滑鼠只差几厘米，然後收了回来，放在桌面上，没有再动。
钱书航前几天的那个电话，打得真的是毫无预兆！
让郭子源直接去外科诊室找病人面聊需要做腹部CT！
周勇看到了郭子源的手从滑鼠上拿开，声音顿沉：
「一定要走吗？郭医生。」
「还有一个原因。」郭子源也不隐瞒：
「我师父糖尿病足的临床接诊已经批下来了，需要正式开诊收病人。」
「从筛检到术前评估再到术後管理，整套流程都要从头搭起。我得分出时间过去帮忙。」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一直没有说话的丁先琦把手机屏幕按灭，偏过头来。
「糖尿病足门诊是省人医特批的临床项目，不是宜市中心医院的院内课题。」
「所以郭子源的时间分配不是你们急诊科单方面说了算的。」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商量这件事要不要做，是来通知你们，郭子源从明天起不再参与抢救室的日常阅片。」
「你们也给他排不了班。」
「之前几个月的合作，我代表省人医骨科感谢周主任的配合。」
「我更会感谢我们医院的李青君教授。」
周勇的脸色立刻变了：「丁教授，有事好商量嘛，郭医生要是忙，就等他不忙的时候再来，都可以的！」
丁先琦提了省人医骨科，省人医急诊科，还有李青君，就理清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郭子源来这里，是李青君的人情，是黄钊与李青君之间的人情。
周勇继续说：「再则，丁教授你们要收病人，也是需要床位的嘛。」
周勇这话，有威胁的意思。
急诊科是周勇的，是宜市中心医院的，不是省人医的。
丁先琦笑了，拿起手机在手心里转圈圈：「收治病人确实需要床位。」
「周主任不必担心我占用急诊科的资源，我有自己的安排。」
周勇：「丁教授，您误会了不是…」
「你们还打算离开急诊科呀？」
「是！」丁先琦说得毫无回旋的余地。
他来只是通知周勇的。
郭子源没排班，随时都能走。
钱书航低下头，用拇指搓着自己左手食指上那个被烟燻黄的老茧。
周勇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他没有去扶。
「你们要收病人也得有床位。急诊科的床位全部排满。」
「调到外科去，陈新汶那边也没空。你们有几张床？你们能收几个病人？光靠门诊换药那几个病人——那叫临床试验吗？数据量不够，样本量不够，发得出去文章吗？」
声音在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丁先琦和郭子源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煞笔似的！
丁先琦从摺叠椅上站起来，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郭子源也跟着起身，把桌上那杯凉透的白开水端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和平时下班时一模一样。
丁先琦出门去了。
「周主任，急诊科的治癒率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撑起来的。您得信您自己科室的人。」郭子源说完，跟在丁先琦身後走出了休息室。
这是郭子源对周勇的解释，也是对自己的解释。
他参与抢救室的阅片，来了又走，虽然会让这里的诊断精度下降。
但这是宜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本来就没有的精度。
郭子源来，是缘分，是帮扶，不代表要被急诊科锁死！
有余力的时候，能多救一命是一命。
有自己的事情时，穷则独善其身。
郭子源也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和安排！
郭子源松手之後，休息室的门在他们身後合拢，走廊里有人在喊「转科单放护士台」，滚轮声又响了起来。
——
门合上之後，休息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显得有些憋。
周勇愤愤不平地看着钱书航：
「钱书航，你说——」
「当医生，哪里有不和病人直接碰面的？这不是扯淡吗？」
「真TM难伺候。」
「一个小崽子，也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钱书航把手里那支烟拿起来夹在耳朵上：
「周主任。」
「郭医生说的不是不和病人碰面。他说的是，不在他该有的身份之外，去碰他不该碰的线。」
「上次那个脾包膜下出血的家属冲进来骂人，我们拦了——没拦住。」
「上上次那个主动脉夹层的家属来砸东西，我们也拦了——也没拦住。」
「人家提前几个月就说了，只给建议，不直面病人。是我们自己没守住。是我们一直在享受他带来的便利。」
周勇张嘴想说什麽，钱书航擡手拦住了他。
「郭医生的职称就是住院医师。一个住院医师，病人不信他的诊断是常态，家属质疑他的年龄也是常态。」
周勇：「平时不都他嫌我们把他当外人吗？现在又说我们是把他当内人了？你听听——丁先琦刚才说，『不是来商量，是来通知』，骨科特批。」
「特批是什麽意思？人家压根就不靠我们急诊科吃饭。你不是说他对我们科室有感情吗？有感情他怎麽说走就走了？」
钱书航：
「他有感情，不代表他会无限透支自己的底线。」
「周主任，您不是不知道。医院里最稀缺的东西从来不仅只有技术——是能一直守住分寸的人。」
「分寸和命比起来呢？」周勇反驳钱书航。
钱书航提高了音调：「周主任，您觉得谁的命不是命呢？」
「郭医生又不吃我们急诊科这碗饭，他凭什麽要和病人家属去对面？承担这个风险？」
周勇：「我们又不是不给！是他自己不肯要。」
「对啊，他不肯要啊。他一直守着自己的分寸啊……」
钱书航心里更清楚，周勇说过，有事多给郭子源打电话。
周勇抓了抓头发：「求人难，求人也真下贱！」
……
外科楼，创伤骨科病房。
走廊里刚拖过地，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拖把上没拧乾的水汽浮在空气中。
护士站的呼叫铃每隔几秒就响一次，值班护士推着换药车从走廊尽头拐过来，车轮碾过地胶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聂云奇在换药室里就听到了脚步声。
他最後检查了一遍患者腿上的敷料，确认固定整齐後，他才赶紧脱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
「你带人回病房去，我要去接一下人。」
聂云奇顺手在洗手池前搓了两把消毒凝胶，而後脚步匆匆地就推门出来！
正好看到丁先琦和郭子源的身影出现在创伤骨科的门口。
「丁老师，郭医生。聂医生在医生办公室等你们。」值班护士正好从1-3床病房出来，「他说让你们先坐，他换完药马上过来。」
丁先琦点了点头，还没回话，聂云奇的声音已经从远处送了过来。
「丁老师，小郭！」
「我已经来了。」聂云奇快步跑了上来。
「丁老师，好久不见，您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少了点。」
丁先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吗？」
聂云奇与丁先琦握手：「一看就是劳累太多了。」
「丁老师，您先等一下啊，我交代一下後，就安排你去做一个养生项目。」
丁先琦赶紧将自己的手从聂云奇的手里拔了出来，看向郭子源，语气笃定：
「你别诬陷我！」
郭子源笑了下，回道：「聂哥，急诊科那边已经交代好了，以後，我和我师父就跟着您混了啦。」
聂云奇当机立断地用左手闪了闪脸，挤出了苦瓜脸：「痛啊，小郭！」
丁先琦看着聂云奇的机灵麻溜劲儿，对比起一年之前的聂云奇，心里颇为不是滋味儿。
他不禁有些心疼起郭子源来。
郭子源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将近三个月，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摧残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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