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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杨家,闭门谢客

    十日后。

    江南金陵城陈府。

    陈世昌悠闲地坐在紫檀太师椅里,手里把玩着两枚狮子头核桃。

    心腹管事弓着腰立在下首,满脸掩饰不住的狂狷笑意,将外头的局势添油加醋地和盘托出。

    “老爷!打探真切了!朝廷三司会审的钦差队伍,昨夜连夜过了扬州驿!顺着大运河南下,顶多再有三五日,官船便能抵靠江宁码头!”

    管家拔高声调,吐沫星子直飞。

    “城东城西那几家茶楼书坊,日夜连轴转加印咱们发出的罪状小报!许有德的行辕,大门闭得严丝合缝,连个出来采买的杂役都没见着。”

    “下关码头十几面影壁上,贴满江南士子联署的告示,百姓天天围在那儿戳脊梁骨痛骂许有德!”

    核桃声戛然而止。

    陈世昌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许有德这条丧家犬!缩在王八洞里不敢露头了!”

    陈世昌双目圆睁,狂傲大笑。

    “他不是自命清高的二品钦差吗?等三司的人上了岸,就是他许有德上木枷、下诏狱的好日子!”

    管家赶忙哈着腰跟进逢迎。

    “全赖老爷运筹帷幄!这招釜底抽薪,许有德百口莫辩。等扳倒这等酷吏,江南道上上下下,谁不仰仗咱们陈家?”

    管家压低嗓音,话锋偏转。

    “不过,杨伯年那个老不死的,整整十天没挪出府门半步。听说杨府天天往外倒熬黑的药渣子,府医一天跑三趟,别是要咽气了吧?”

    陈世昌轻蔑地嗤笑一声,端起茶盏吹开浮沫,饮了一口热茶。

    “老东西死了最好。”

    陈世昌将茶盏磕在桌案上,声音清脆。

    “杨家占的祭田最多,盘子最大!往日里仗着家底厚实,处处压我一头。”

    “他若是两腿一蹬去了下面,等朝廷大营造落锤,这首倡护地的大功,咱们陈家便能独吞,还省去个抢肉吃的麻烦。”

    方府花厅。

    方金海正埋首案前核对账目。

    账本上的赤字繁杂,他看得眼花缭乱,伸手揉捏着发胀的眉心。

    “方兄!大喜事!”

    人未露面,喊声先穿透庭院传了进来。

    陈世昌裹着貂皮大氅,迈步进门,带着一身的冰风雪气。

    方金海推开账本,离座相迎。

    “陈兄怎么亲自过来了?快!上热茶!”

    陈世昌解下大氅抛给一旁的下人,大喇喇地在客座坐定。

    “方兄!朝廷三司钦差,最迟后日就到江宁!咱们这十天心血没白费,这满城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把许有德那老贼活活淹死!”

    方金海脸皮抽动两下,强挤出干笑。他双手不由自主地互相搓弄。

    “陈兄,这事……真能成事?”

    方金海吞咽口水,眼神游移不定。

    “许有德是二品大员,手里攥着钦差关防大印。咱们这般闹腾,万一圣上护犊子降下罪来……”

    陈世昌不耐烦地扬手打断。

    “哎!方兄多虑了!”

    陈世昌满脸自信,对着方金海宽慰道:

    “民意如山!江宁城百姓、士子全闹翻了天。几万张嘴,他许有德拿什么堵?当今天子再行独断,也得掂量江南道的安稳。法不责众这四个字,你不懂?”

    方金海连连点头哈腰,叹出一口长气,眉头绞成麻花。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不知怎的,杨老哥那边十天毫无动静,我这心里直犯嘀咕,总踏实不下来。”

    方金海搓手的速度加快。

    “杨老哥在咱们几家里头年纪最长,谋略也深。当初便是他拍板立下生死契,咱们才敢跟朝廷硬碰硬。”

    “如今他病得这般重,府医天天进出,我好几次想去探望,又怕扰了他静养。”

    陈世昌听罢,脸上狂热消退几分,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

    “嗯!方兄所言极是。”

    陈世昌摩挲着下巴,语气沉重,透着对杨老爷的关心:

    “咱们三家歃血为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杨老哥这一病,咱们缺个主心骨。眼下正是千钧一发之际,咱们不去探望,说不过去。”

    方金海一拍大腿站起身。

    “要不,咱们现在就备上厚礼过去探探虚实?带几株百年老参,也让杨老哥知晓咱们没忘恩义。”

    “也好也好!”

    陈世昌站直身躯,抚平衣摆褶皱。

    “走,现在便去。”

    两炷香后。

    陈世昌与方金海同乘一辆暖轿,停在杨府门外。

    灰墙黑瓦,朱漆大门紧闭,石狮子头顶堆积着残雪。

    陈世昌拾阶而上,握住黄铜门环,用力叩打三下。

    沉闷的敲击声在空旷长街上回荡。

    足足等了半盏茶功夫,左侧角门才伴随吱呀声拉开一条窄缝。

    杨府管家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一番,看清来人是陈世昌和方金海。

    管家表情变得极不自然,他将门缝拉大些,躬身作揖,脸上挤出勉强的笑意。

    “哎哟,原来是陈老爷、方老爷!这大冷天的,二位怎么过来了?”

    陈世昌双手抱拳还了半礼,语调恳切。

    “听闻杨老哥病势沉重,我与方兄心里挂念,特备下两株老参和鹿茸前来探望。烦请通报一声。”

    方金海身后的小厮端着锦盒递上前去。

    管家却迟迟未伸手接。

    他额头冒出细密汗珠,眼神闪躲游离,不敢直视陈世昌。

    “二位老爷有心了!只是……只是我家老爷这两日咳得厉害,连半碗米汤都咽不下去。”

    “府医再三叮嘱必须闭门静养,实在不宜见客。”

    方金海急脾气上涌,往前跨出一步,半截身子卡在门槛边。

    “我们不进内院打扰,就在这门房里见杨老哥一面!远远问候两句便走。大家皆是盟兄盟弟,这点情分总该有吧?”

    管家连连后退,腰弯得更低,双手横挡在胸前。

    “方老爷,真不是小的存心拦您!实在是老爷连床榻都下不来了,这会儿刚喝完安神汤歇下。”

    “二位的心意小的定当原原本本转达。东西放门房,等过几日老爷身子大好,定亲自登门给二位老爷道谢。”

    这番话讲得滴水不漏,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分。

    陈世昌脸色阴沉下来,刚欲张嘴争辩。

    管家已经直起身,退入门内。

    “二位老爷恕罪,小的也是奉命办事,主家有令不敢违。外面风大,二位老爷快请回吧。”

    管家又不好明面地忤逆二人,咬了咬牙更是说:“二位老爷!这实在不吉利啊!我生怕害得您沾上了死气!”

    管家两腿直哆嗦,对不住了啊老爷!您必定寿比南山!

    他不给两人留反驳余地,双手抵住门板猛然发力。

    砰!

    角门严丝合缝地闭拢,里头传来落下粗木门闩的撞击声。

    方金海站在台阶上,望着紧闭的门板,目瞪口呆。

    冷风呼啸刮过,他打了个寒颤,脸皮涨得通红。

    “这……这叫什么个事!”

    方金海转头望向陈世昌,埋怨与慌乱溢于言表。

    “杨老哥的病,莫非真到了下不来床的地步?连咱们这过命的盟友都不愿相见?”

    陈世昌未发一言,他想到门房管家那副欲言又止、躲躲闪闪的模样,在陈世昌。

    怎么有些做了亏心事惧怕露馅的心虚?!

    陈世昌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先回去再说。”

    马车碾过残雪。

    方金海坐在轿厢里,心乱如麻,双手揪着大氅的绒毛。

    他左思右想,想不通杨伯年为何闭门谢客。

    方轿落地。

    方金海连大氅都未脱下,大步流星冲进花厅。

    “来人!把方顺叫来!”

    片刻后,心腹管事方顺小跑进门。

    方金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你挑两个腿脚麻利、脑子活泛的家丁。去杨府周围十二个时辰盯死他们!杨老爷到底病成什么光景,杨府这几日进出了哪些外人,抓了什么药,全给我查个底儿掉!”

    方顺拱手领命退去。

    方金海跌坐太师椅,端起桌上已经放凉的茶盏。

    茶水送到唇边,他却吞咽不下,脑门上密布冷汗。

    这江宁城的水,怎么混得让人看不透彻了!……

    与此同时,陈府正堂。

    陈世昌背负双手在堂内来回踱步。

    族中那位身形干瘦的谋士垂手立在案旁,眼观鼻鼻观心。

    “你说,杨伯年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世昌顿住脚步,逼视谋士。

    谋士捻着山羊胡须,条分缕析。

    “老爷,依小的看,杨家这十天闭门不出,只怕绝非单单因为生病。”

    陈世昌目光锐利如刀,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谋士跟前。

    “你是说他装病?”

    谋士赶忙拱手压低嗓音。

    “小的绝不敢妄言,只是细想之下颇多蹊跷!十天前,三家在祖祠歃血为盟。杨老爷中气十足,骂许有德时声如洪钟,哪有半点病入膏肓的模样?”

    谋士抬头窥探陈世昌神色,继续进言。

    “眼看三司钦差将至,局势本就千钧一发,他偏偏在此当口病倒,病得这般邪乎,连您与方老爷都拒之门外。”

    “这等做派,倒像在刻意躲避,亦或在防备什么。”

    陈世昌脸色铁青。

    他退回太师椅坐下,闭眼回溯十天前祠堂里的场景。

    杨伯年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酒碗,那副大义凛然死磕到底的决绝模样,历历在目。

    杨家这只老狐狸,真肯为大义将身家性命全数押上?

    陈世昌猛地睁开双眼,厉声大喝。

    “你去办件事!”

    谋士慌忙躬身。

    “派人去城西印书坊。砸双倍现银!让他们多印几千份小报!把城里的火烧得再旺些,舆论往死里推高!”

    陈世昌咬牙切齿,字字发狠。

    “另外!在小报里添一把柴,隐晦提及江南大族圈地之事。就说城南几家大族的祖坟占地,根子上存有不清不楚的猫腻!”

    谋士骇然变色,仰起头惊呼出声。

    “老爷!万万不可!这不是把咱们自个儿也给绕进去了吗!”

    陈世昌一掌拍在案台上,怒然而起。

    “按我吩咐去做!”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透出残忍凶光。

    “我亦不想走这步险棋,可眼下局势,容不得半点差池!若杨伯年真是病入膏肓,这些风言风语传扬出去也无伤大雅,反正未曾指名道姓,谁也赖不到咱们头上。”

    陈世昌盯着案台上的万民公疏副本,恨不得用目光将其烧穿。

    “若杨家生出异心,企图踩着咱们两家的骨血上岸投诚,那我便先将这池子水彻底搅成烂泥!谁也别想清清白白脱身!”

    谋士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劝,弯腰弓背退去。

    正堂内仅剩陈世昌一人。

    铜壶滴漏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疑虑犹如荒原野草,借着凛冽冬风疯狂蔓延滋长。

    黑云遮月。

    杨府书房未燃炭盆,四下一片清冷。

    杨伯年套着一件藏青色棉袍,背脊挺得笔直,立在宽大书案后方。

    书案上铺展着那张城南世家底细地图。

    陈家与方家的几处要害地皮,已被朱砂笔重重圈死。

    管家杨全推门入内,躬身禀报。

    “老爷,今日陈、方两位家主前来探病,已按您吩咐将其挡在门外。只是……”

    杨全迟疑片刻,继续汇报。

    “小的观陈老爷那副神态,满脸的狠辣算计,方老爷也是满腹狐疑。他们怕是起疑心了。”

    杨伯年从书上移开,转头看了看对面的杨敬之。

    “老七,你猜,陈世昌会有什么动作?”

    杨敬之神色冷峻,言语笃定。

    “陈世昌此人狂妄自大却又多疑善妒,他既起疑,必然出手试探。”

    “极可能是用他最拿手的手段,煽动生事,借舆论逼迫咱们表态。”

    杨伯年抚掌轻笑,声音里不带半点温度。

    “既然他要试,那就让他试个够。”

    杨伯年目光锐利如刀,冷言:

    “敬之听令!”

    “在!”杨敬之拱手应诺。

    “明日辰时,敲响宗族大钟,召集各房房头在祖祠集合!”

    杨伯年挺直腰板,字字铿锵,犹如战鼓擂动。

    “派人亲口转告许有德许大人——”

    “杨家,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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