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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坦坦荡荡见阿父

    “明公。”

    就看到一潇洒名士起身,这人长得高大,儒雅,他看向众人,眼里多是不悦。

    “这件事,都是因为羊慎之!”

    “此人行事不以正道,示意徐州官员哄骗石勒的使者,再突然杀害,实不仁义,石勒若是侵犯,也是因为这件事!”

    “他非但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被朝廷问罪,还得到了封赏,这算是什麽道理呢?他所惹下的祸端,岂能让吾等来承担後果?!”

    原先热闹的氛围,在此刻也忽然凝滞。

    众人看向这位大放厥词的男人,却都不敢开口驳斥他。

    开口之人,唤作王廛。

    正是当初那位跟羊慎之一较高低的王胡之的父亲。

    王赓是王氏出身,是二王的从弟,本人更是天下名士,跟庾亮等人交好。

    他号称是“江左第一才’。

    他擅长书画、音乐、射御、博弈、杂伎等等,写的一手好文赋,书法更是出类拔萃,族内有许多後生,像什麽王羲之的,都要跟他学习书法。

    不只是族内後生,连司马绍都跟他学过书法,见到他也得喊一声老师。

    他是刚刚才回到建康的,还不曾跟羊慎之碰过面。

    听到他的话,王导最先皱起眉头,想要反驳,就看到王邃站起身来,“堂兄所言不妥,怎麽能这麽说呢?羊子谨做这些事,也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朝廷。”

    “况且,石勒野心勃勃,就是没有羊子谨,他早晚也会起兵寇边的。”

    王赓嗤笑一声,“处重在建康,消息闭塞,不知道北边的情况。”

    他看向众人,“那石勒本是不愿与吾等交战的,早在靳准起兵之後,他就派人跟祖逖等人送去文书,希望能和睦相处,不起兵戈!石勒的这些书信,前不久我才在大将军那里见到过!!”

    “是羊慎之任意妄为,方才酿下这样的祸患!!”

    “大将军总领北伐大事,可他爱惜百姓,不忍心看到刀兵再起,为了保全天下,他不怕别人是否会因此误解,正准备与石勒修好,趁着这个机会治理好中原!!”

    “那可羊慎之,为了一人之欲,为了扬名天下,竞不惜要让中原百姓遭受战乱之苦!可惜江左诸公,竞是是非不分,还有人以羊慎之为例,贸然训斥大将军!这是什麽道理?!”

    王赓口水四溅,大声责问。

    王邃“大吃一惊’,“竞有这样的事?”

    王廛冷笑着,“大将军本来不愿声张,只是我实在看不惯有小人沽名钓誉,中伤有德之人,故而以实言告知!!”

    “另外,大将军还决定发庐江之兵,拿出武昌武库内的军械,以水军送往徐州,去防备石勒的大军!!“大将军论吹嘘,是没有有些人厉害,可真正到危急的时候,除了他,谁又能挺身而出呢?”王邃松了一口气,“既有大将军出面,那这件事就不必担心了。”

    王导坐在上位,看着这俩兄弟你唱我和,眼里闪过一丝愤怒。

    他一直都在劝说族内的众人,让他们一定不要糊涂,要站在自己身边,王麋是早就没救了,王导也不曾指望过他,可是王邃. . .王导没想到,他竞也站在了王敦那边。

    屋内静悄悄的。

    名士们虽然混蛋,可并不愚蠢,王赓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们自己能判断,心里多少也有个数。只是,他们不愿意去反驳,不愿意去得罪王赓,王敦,王邃.

    王赓说完,就准备要坐下来。

    “能指望的人可多了。”

    忽有人开了口。

    王赓一愣,抬头看去,在众人之中,贺循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

    这一年的寒冬,贺循大病了一场。

    对比上一年,他看起来瘦了很多很多,脸色无光,後背疼的厉害,得拄着拐杖才能走路。

    贺循盯着王赓,又看向王邃。

    那深邃的眼神像是要将他们两人剖开。

    王赓号称全才,为人倨傲,可在贺循这种儒宗面前,也不敢太过嚣张,“贺公是何意?”

    “方才汝说天下大事,除了大将军,便无人能指望,我却觉得不对,汝不就是可以承担大任的贤才吗?”

    尽管贺循是在夸王麋,可这语气不像是出自善意,王麋皱起眉头。

    贺循继续说道:“当初陶侃治理荆州,使得百姓安宁,贼人远遁,大将军便让汝来代替陶侃担任荆州刺史,汝又做了些什麽呢?”

    “汝不治事务,怠慢大事,又滥杀无辜,戕害百姓,抢夺功劳,大肆抓捕陶侃麾下的有功将领,又杀害劝谏的名士,弄得荆州人心惶惶,最後逼反众人,陶侃旧部群起而攻,汝作为刺史,只知道丢城弃地,狼狈而逃!!”

    “因你而起的大乱,至今还不曾平定!你这个荆州刺史,到现在都不敢去赴任,像条狗一样跑到建康来苟活. ..还有面目在诸公面前谈论什麽天下大事?!”

    王赓气得脸色通红,他指着贺循,手都在颤抖,“岂敢辱我!?”

    “陛下刚刚登基,你就连着写了多篇文赋,溜须拍马,尽奉承之能,不曾立下微末之功,便窃据将军之职,还敢说什麽中原百姓遭难?!有你这样的人在,江左百姓遭受的苦难亦不少!”

    王邃清了清嗓子,“贺公.”

    “还有你!!”

    贺循看向王邃,“我一直当你是有才干,明是非,是可以信任的贤人,不曾想到,你竟也会做出这般混账事!当初刁协在尚书台对你不利的时候,你怎麽没有如今这模样?!怎麽不曾有什麽荆州的堂兄为你出头?!”

    “你要是再这麽错下去,嗬。”

    贺循将手里的拐杖狠狠拄在地上,他看向了王导,“明公,家事尚不能定,能治天下否?!”王导不敢言语。

    贺循转过身,就这麽一点点的挪动身体,离开了这个热闹的宴席。

    在贺循之後,周颚亦放下了手里的酒盏,他不悦的盯着王度,“石勒奸贼,用心歹毒,靳准作乱的时候,他担心我们出兵袭击,自然是要议和的,怎麽能说是因为羊慎之而起呢?”

    “那刘渊作乱,也是因为羊慎之吗?刘氏胡贼起兵的时候,羊慎之还不曾出生呢!!”

    “明公,恕我告辞!”

    周颚站起身来,第二个离开,在周颚之後,又有几个大臣起身,告辞离开。

    人走了不少,最後剩下来的,几乎就是清一色的王氏了。

    王导冷冷的打量着面前这些王氏。

    “王麋吃醉了酒,去送王赓回去休息。”

    有奴仆上前,扶着王麋离开了这里。

    王邃有些不安。

    王导开口说道:“我今日召集诸公,本来是为了支援北方,抵抗石勒。”

    “诸位干的好啊。”

    “我费尽心思的想结交好友,为家族求太平,诸位却是一心要赴死。”

    “王尚书。”

    王导开口说道。

    王邃浑身一颤,看向王导,“兄长”

    “王尚书身为五兵尚书,有保国之责,用兵之权,依我看,这次就由王尚书前往泰山等地,总领大事,防备石勒”

    王邃吓得脸色苍白,“兄长,我知错矣,知错矣!!”

    王舒王彬等人也纷纷起身求情。

    王导坐在原地,尽管他很想狠下心来,让这帮家夥长个记性,可是.

    他的脸色无比的复杂,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再一次妥协。

    “唉”

    贺府。

    贺隰扶着父亲贺循缓缓坐上了床榻,又帮着他脱掉鞋履。

    就在他准备扶着父亲躺下来的时候,贺循却伸出手,抓住了他。

    “儿.”

    贺隰一愣,惊愕的看向贺循。

    烛光之下,贺循的脸上闪烁着两道泪痕。

    贺隰大惊,急忙跪在了贺循的面前,“父亲!这是为何啊?”

    “您才刚刚痊愈,医师有言,要父亲精心调养.”

    贺循轻轻摇头。

    “我怕是要撑不住了。”

    贺循轻飘飘的一句话,贺隰却险些泪崩,“父亲,勿要这麽说。”

    “无碍...无碍。”

    “昨日,我做了个梦,梦到了父亲..这麽多年了,恍惚之间,我竟险些认不出他来,他板着脸,很是生气的瞪着我..手里拿着戒尺,是想要打我。”

    贺循缓缓说道:“我记得清楚,那个时候,孙皓为人凶暴,滥杀无辜,导致国家大乱,百姓苦难,国内有敢劝谏他的,都被他处置.”

    “父亲却一点不怕孙皓. ..他上书,训斥孙皓之政. .他要孙皓选贤任能,贬退小人,虚心纳谏,节欲克制,勤於政事,警惕边敌”

    “孙皓就抓住了他,将他拷打 . .无论怎麽拷打,他都一言不发...直到孙贼用烧锯..”贺隰擦拭着眼泪,“父亲..您勿要如此吓唬我。”

    贺循仰起头来,“可叹. . .我却让父亲失望了...作为直臣之後,面对朝中奸贼,看着忠良遭受迫害,我竞不能出一言以正视听...饱读诗书,妄称大儒,可天下动乱,社稷板荡,我却不能安一郡之民.”“儿啊..有一件事,你得帮我完成。”

    “父亲您说。”

    “我这些年里,也算是有所积累,在会稽等地,有些家产..我想让你,留下些自己够用的,将其他的折算为粮,布帛,盐,铁. ..替我送到广陵的羊慎之手里。”

    “我也好. ..安心去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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