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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真言咒(中秋快乐)

    李察用盐在桌上撒了个圈,把迦太基铅卷摆在正中。

    上次他把诅咒逼出来,收了里面残存的那点乾净以太,原样把诅咒塞了回去留作样本。

    他又摸出那颗维京贸易珠。

    这是上次和凯萨琳、麦克菲伊出任务的时候,在掩火村的收获之一。

    这珠子是所有空壳奇物里面最方便携带的,所以他就带在了身上,现在正好做个实验。

    【开缄】的以太往铅卷里压,那团诅咒很快被挤出了铅面,出来就要散。

    李察一口真空吐过去,把边沿缝死。

    三行字在死水里一行接一行地亮起来:

    束其马之蹄,束其御者之目,束其手不能握缰。

    李察的眼睛停在第三行上,刻写诅咒的人把拉丁文的 s(手)拚成了 s,末尾的字母 s还写反了。他对着拚错的字挑了挑眉,今晚落刀的位置就定在拚错的 s上。

    诅咒能悬在死水里,靠的是李察刚吐出去的一口真空。

    用【开缄】的以太往迦太基铅卷里压,诅咒很快被挤出铅面,诅咒一离开铅面就要散开。

    赶在诅咒散开之前他吐出一口真空,把真空的边沿缝死,诅咒就被封在真空造出的死水里。

    迦太基铅卷里的诅咒,李察已经处理过一次。

    上一次把诅咒逼出来,收走了诅咒里残存的一点乾净以太,再把诅咒原样塞回铅卷留作样本。

    今晚是第二次把同一团诅咒逼出来。

    迦太基铅卷摆在盐圈正中,维京贸易珠放在盐圈外沿,铅卷和珠子之间隔着一掌宽。

    以往李察落刀只有一套办法,先看准诅咒上的棱,用针尖斜着划一下,然後等着。

    等来的有时候是手腕内侧凉丝丝的感觉,一凉就挂好几天。

    麦克菲伊把手腕上的凉意叫作「反噬」,反噬要是够大,凉的地方就不会只停在手腕。

    今晚,李察在落刀之前多加了一步。他先伸手指向盐圈外面的维京贸易珠,用拉丁文轻声说了一句「i (落定)」。

    书里的两位仙人,站在焦土上逼着马嘶落到指定的地点,用的是一种李察念不出来的古老语言。

    他手边只有拉丁文,能用的就只有这个。

    念完针尖回到第三行棱上,斜着划了下去。

    「哢。」

    那一笔断了。

    反噬从断口里冒出来在半空停了一瞬,朝李察这边偏。

    但接着它又转了回去,贴着盐圈边沿绕到珠子前面一头扎进了玻璃里。

    李察在椅子上坐直。

    珠子里多出一道浅黑色诅咒,贴着玻璃内壁慢慢打转,大概它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麽会落到这里。

    又过了一会儿,李察低头摸了摸手腕。

    手腕内侧什麽也没有,很乾燥,温度也正常。他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没到收工的时候。

    书上那段旁批说得清楚:召请和收回要一起传授。

    只会切不会收就是另一个马嘶,他这里可没有孕妇肚子当落点。

    李察把珠子拿起来握进手心,尝试收回。

    他把珠子握在手里,把自己切下来那三分之一的诅咒从珠子里取出来,顺着原来的棱放回铅板上。

    这一笔,很快就丝滑的接上了。

    现在自己断枝下刀,可以把反噬和目标的反过来探查,全部指向别的落点;

    以及,一刀切下去後,还能够将其反悔,完好无损的接回去。

    有这两点的基础下,他现在的术式已经和麦克菲伊当初传授的断枝术式大相迳庭了,算是半改良半复原古代术式。

    李察能够感觉到,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猎月痕迹都被整合了一遍。

    面板亮了。【思辨 lv.4,进度 99%→100%。】

    【已达成:独立还原出一道已失传术式的完整运行逻辑。】

    【思辨 lv.4→lv.5:进阶条件已全部满足,所需点数:2。】

    【当前可用点数:4.46。】

    李察摩挲着下巴,有些犹豫。

    两点投进去,【思辨】就是 lv.5。

    特质【化构】立即到手:往後搭任何以太结构都自带自检。

    但两点投进去,他手里就只剩 2.46。

    4.46离五点差半点出头,而五点是 lv.7预览的门槛。

    他把赫卡忒那张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放到灯下。

    「冬至,圣哥达,别让你们的人靠近山口。」

    下面那行备注:此情报来源不明。一位织网传统的大精通,拿到这张纸以後,居然判断不出是真话还是诱饵。

    李察把纸折回去,按了按胸口的内袋,鹿角尖今晚很安静。

    还是先把点数攒着吧,【思辨】进阶条件已经全部满足,什麽时候升级都行。

    再说了,【思辨】升lv5也无法带来即时战力提升。

    点数留在手里,可以投进【思辨】;

    可以用来扩灵容,可以多扯一缕灵出来,也可以留着看一眼 lv.7。

    做完决断,李察就直接睡了。

    到了半夜,外面有只野兔过来。

    他住的这间屋子白天照不进太阳,夜里也照不进月亮。

    此时却有条光路擦着对面的墙皮拐了两道弯,最後搭在他的窗上。

    李察被外面的光晃醒了,然後就发现窗上蹲着一只通身雪白的野兔,後腿上缠着一小卷纸。

    李察推开窗,野兔往後缩了半步,擡起腿在窗上重重跺了下。「你是谁家的兔子?」

    嘴上这麽说,他已经通过灵视看到了麦克菲伊故意留下的的以太痕迹。

    兔子又跺了一下脚。

    他伸手去解那卷纸,野兔脑袋一偏就轻轻咬在他虎口上。

    虽然只留下一道白痕,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它咬完,还拿後腿蹬了李察手背一下,把他蹬开了。

    李察捂着手退回来,想了想翻出一块面包递过去。

    那是老板娘从厨房里给他找的夜宵,已经硬了。

    野兔闻了闻,扭过头拿後脑勺对着他。

    李察没辙了,只能先去解开纸看里面的内容。

    野兔趁他低头,还是把那块硬面包叼走了。

    信纸似乎是从一本旅店帐簿上撕下来的,背面印着萨洛尼卡某家旅馆的名字,还有一行希腊文的价目表。字是铅笔写的,用力很重,有几处把纸戳破了。

    「李察:

    首席的信你收到了,冬至,圣哥达,别靠近山口。

    不过我知道,你如果要去,谁都拦不住。

    说说我这边吧,阿索斯山不许女人上去,教授……(与前文重复剧情这里省略)

    ……

    这只兔子会咬人,别用热水泡过的手去碰它。

    你在亚平宁那边,吃得怎麽样?

    听说米兰的饭贵,你别又一个人点三份。

    莫蒂默教授年纪大了,多照顾一下老人家。

    天冷了你那件大衣太薄,挡不住风。

    ……对了,记得一定要回信!

    帐还没清。——.」

    李察把信从头读到尾,到「你别又一个人点三份」,觉得这话有些似曾相识。

    妹妹爱说,母亲爱说,小姨给自己带烤猪肘的时候也会这麽说;

    克拉拉某天在314室,补课的时候来上过这麽一句:你别总熬到後半夜,灯油不要钱吗?

    格蕾在肯辛顿花园的长椅上把三明治塞给他,说:你又瘦了。

    莉莉安那张月桂枝书签背面,写的是:愿你平安。

    现在凯萨琳也说:吃饭,睡觉,天冷,别受伤,语气和前面这些人七八成相似。

    李察拿着信纸站在窗边,表情有些复杂。

    他从笔记本里把那遝欠条抽了出来,这欠条越攒越厚,帐一次也没清过。

    野兔已经把面包啃完了,正拿两只前爪洗脸。

    李察叹了口气,把欠条塞回笔记本,坐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两行划掉,又写了两行又划掉,最後留下来的只有几句:

    「凯萨琳:

    信收到了,兔子咬了我一口。

    米兰的饭确实贵,但我只吃了两份,没有三份。

    莫蒂默教授很好,在我隔壁打呼噜呢。

    冬至那一夜我有别的事,我会小心。

    你七月里打了个欠条,这张算利息。

    ——l.」

    他翻开笔记本最後一页,那里夹着张照片。

    七月里那天下午,凯萨琳把封禁偏转仪式那遝手稿塞进他怀里,往後退了两步一屁股坐进了那张旧沙发,睡着了。

    照片上,女孩歪倒在旧沙发上。

    红色长发散乱着,嘴唇微微张开,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平日里的冷淡劲。李察当时刚从斯芬克斯灯的二次蜕变里得到照相的能力,鬼使神差地就把对方难得一见的睡相拍了下来。

    野兔扭过头,闻了闻後腿上缠着的纸卷,又擡起头看了看李察,眼神有点复杂。

    它看完李察,转身一蹬,落回来时的光里,顺着巷子拐了两道弯,不见了。

    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李察打了个寒战,脑子跟着清醒了一点。

    自己把女孩子毫无防备的睡相偷拍下来,攒了四个月,今晚当作「利息」寄回给了凯萨琳。

    对方一拳能把石头打裂,甩一鞭子能把邪物抽散。

    「……我到底在想什麽?」

    李察後悔了,他扑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黑洞洞的,那条光路早就收回去了。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咳嗽,然後是莫蒂默不满的嗬斥:

    「……臭小子,大半夜的你开窗干什麽,冷死了!」

    「透气。」「透什麽气,把我屋里炉子都吹灭了。」

    李察把窗关上坐回床沿,伸手捂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前段时间,老学者转交给自己的莉莉安的信。

    「尊使:

    那一夜谢谢您,我不知道该怎麽称呼您,您说自己不受食,不受饮,不受誓。

    我想了很久,觉得一封信应该不算在这里面,所以还是写了。

    有几件事我想问,您可以不答。

    您敲门的时候,先敲了两短一长,这是我和某人约定的暗号。

    您离开大殿前说了一句拉丁文,qi e ipisir(敢於者得之)。

    我以前在那人书桌上留过一张纸条,写的就是这个。

    十二月第一周,我会去一趟海尔维第。

    洛基要把新招的人带到圣哥达山下集合,说是要赶在冬至前认认门路。我的导师也有事要去苏黎世,我们会先到那里。

    後续有一位病人要去疗养院,我们会提前到海尔维第。

    如果尊使那时候也在这边,我想当面道谢。

    如果尊使不认得我说的那个人,这封信就请烧掉。

    如果认得……

    请替我告诉他,布拉格的冬天比布里斯顿冷,窗上那只山雀还在。

    ——莉(划掉)斯卡蒂」

    要去疗养院的病人,那不就是莉莉安的母亲?

    但对方还是有所保留,没有说的太明白。

    这是要自己去推理具体地点吗?

    李察把两人信摆到一起,现在凯萨琳说别靠近山口,莉莉安要去山口,这可真是……

    他重新躺到床上,巷子里有只猫从谁家屋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碰翻了一只空花盆。第二天一早,楼下小客厅里传来争执。

    莫蒂默坐在壁炉边,和旅舍老板娘对峙。

    老板娘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柠檬片,脸上的表情很慈爱,和一位母亲看着不肯吃药的孩子差不多。

    李察从楼梯下来,老板娘立刻转向他用热那亚土话说了一长串。

    李察只听懂了大概:

    她那位引水员丈夫,生前每天早上喝茶都要放柠檬,然後喝完一整天出海嗓子都不哑。

    莫蒂默护着茶壶的手纹丝不动。

    「你告诉她,我在帝都大学教了一百年书,嗓子从来没哑过。」

    李察替他翻了。

    老板娘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她说,那是因为您一百年里没在海上喊过话。」

    老教授的胡子抖了抖,看了一眼柜後面那张围着黑纱的照片。照片上的引水员留着两撇八字胡,站在一条小艇的船头。

    一只手搭在舷边,眯着眼睛看镜头,可能是嫌照相馆的镁光灯太晃。

    莫蒂默把护着杯口的手挪开了。

    「……就一片。」

    老板娘心满意足地放进去一片,又趁他不注意补了一片。

    李察端着咖啡走到窗边,满意的笑了。

    这事其实是昨晚老板娘给他送夜宵的时候,他主动提议的。

    吃完早饭李察回到楼上,继续看《摩诃婆罗多》。

    旁批里,偶尔会出现一句和正文毫不相干的日记一样的记录。

    比如「今日酷热,墨干於笔尖」,或者「雨季将至,蚊群先至」。

    今天他打算往後翻,翻到了写得最密的那一段:

    「次大陆有种奇异的咒术,说不上仪式也谈不上术式。此法梵语谓之 sy-riyā,我译为 i veriis(真言之行)。

    其法不以咒成,以真成。

    言者先陈述自身真实,再陈述自己所求。

    所陈述之真越重,所求越能实现。

    必须为言者自己的真实,他人的不可借用。」

    「悉多(罗摩妻子)入火时亦用此法,火不能焚。

    莎维德丽与阎魔同行时,亦用此法。

    村中妇人为病儿求愈,亦用此法,此法不择贵贱。」

    最後两行写得很小墨色也淡:

    「我每次使用,从来没有应验。

    或因我的真实太轻,或者心中犹疑,疑即是伪。」

    李察把叶子放下,既然读到了这里,他也想试试。先从抽屉里摸出盒火柴,把门闩插好。

    他知道的真话有很多,大多数也很轻:

    姓威廉士,生在布里斯顿,今年十八岁,昨天晚饭吃了两份烩饭。

    他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傻。

    「如果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我生在布里斯顿……那就让这根火柴划不着。」

    他把火柴头按在盒子侧面砂纸上,擦了下去没着。

    他又擦了一下,还是没着。

    第三下火柴头红磷碎成一片,杆也从中间折断了。

    李察手里的火柴杆断成了两截。

    门外响起敲门声,老板娘的声音穿过门板传进来:

    「先生?我在门口听见您擦了好几下火柴,一直没着。您屋里的火柴受潮了,前天我在楼上晾衣服,窗户没关严,雨打进来把火柴淋湿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乾燥的新火柴盒,老板娘在门外接着说:

    「新的一盒是乾的,您用新的。」

    李察低头看了看新火柴盒,又看了看断成两截的火柴杆。

    门外没有响起下楼的脚步声,老板娘还站在门外:

    「还有一件事,先生您昨天说想喝热牛奶,我给您留了一杯。

    放在楼下灶上温着,您记得下来喝。」

    李察没有印象昨天说过想喝牛奶,记忆往回翻。

    昨天傍晚他从大学图书馆回来,在柜前问老板娘有没有寄给李察的信。

    信在亚平宁语里是 leer,李察把重音落错了地方,前两个音节含含糊糊地连在一起,落进老板娘耳朵里大概就成了 e,也就是牛奶。

    「……谢谢您,老板娘。」李察隔着门说。

    老板娘在门外答话:「不客气。你们阿尔比恩人个子矮,就该多喝点牛奶。」说完,楼梯上的脚步声一路响到楼下。

    李察把断掉的火柴扔进废纸篓,拆开乾燥的火柴盒。

    第二次实验他改了规矩,蜡烛点着以後把窗推开,海风从港口方向挤进屋里,火苗被风压得往屋里歪。

    他用凝镜法把微循环压成一片不起纹的静水,然後开口: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我姓威廉士,就让火苗往窗外歪。」

    风照旧往屋里吹,火苗犹豫了一下,先站直,然後慢慢地、很不情愿地逆着风往窗外歪了过去。

    李察没有动,日之座的光树安安稳稳,微循环里一滴以太都没有往外走,火苗是被他以外的一股力量扶着的。

    火苗往窗外歪了三次呼吸的工夫,就塌回了原来的位置。

    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又把火苗压回了屋里的方向。

    李察换了一句假话接着试:「如果我说的是真话,我有布莱克本家的血脉,就让火苗往窗外歪。」

    火苗照旧往屋里歪,一点犹豫都没有。

    李察松了一口气,布莱克本家跟李察家里没有血缘关系,李察觉得挺欣慰。阿什福德家的祖上看样子也没跟达人家族联过姻,要是联过姻,李察说不定还能遗传到一两手家传的术式。

    他心里多少有点可惜一直都挺眼馋玛姬和蒙塔古的。

    第三次试的时候,李察贪心了,一开口就把要求提得很高: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我姓威廉士,就让房间的窗户自己全部打开。」

    窗户纹丝不动,李察只好退一步,把要求改小了一点: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我姓威廉士,就让桌上的水杯挪一寸。」

    水杯也没动,杯里的水面连一道波纹都没起。

    李察坐回椅子上,盯着水杯琢磨了半天,琢磨出一个结论:「我姓威廉士」的分量太轻,大概只够扶一扶火苗。

    想让水杯挪动,得换一句分量更重的真话。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母亲的名字,李察张开嘴,没出声又合上了。

    涉及家人的在李察心里都很重,他不愿意把母亲、伊芙琳和外公放到秤盘上去称分量。

    李察最後挑了一句自认为分量够重、又跟家里人毫不相干的话:「如果我说的是真话,我读过的书很多,就让桌上的水杯挪一寸。」

    水杯还是没动,李察皱起眉头,把後半句换回最早验证过的小要求:「如果我说的是真话,我读过的书很多,就让火苗往窗外倒。」

    火苗也没动,整句话等於作废了。

    李察一连试了三遍,三遍的结果都一样。

    李察想来想去,发现毛病出在「很多」上。

    读多少本书才算多?

    码头工人读过三本书就算读得多了;

    像莫蒂默教授一样的大精通,读三万本书大概才刚刚起步;

    到了管理员面前,读三百万本书都不算多,全世界的书本来就都是祂的。

    李察把火柴盒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倒在床上,突然想起真言咒似乎不需要回路。

    他顺着真言咒继续往下想,想到了小精通的宣誓仪式。

    宣誓的时候,克拉拉站在圆心说「我站在谎言与真话之间」,帷幕把克拉拉的誓词原原本本地抄了下来。学姐的誓词也是一句真话,分量非常重,说出誓词的人要拿本人的一缕灵去做担保。

    ………………

    十一月最後一周的周末墨丘利请他吃饭。

    餐馆在老港口防波堤上,靠窗桌子几乎悬在水面上,涨潮时浪头就在地板下拍,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墨丘利到得早已经点好了菜。

    上完菜,等侍者退下,他才端起酒杯。

    「阁下那天说的办法,我全照着做了,这条街上的生意比往年还好。」

    李察低头去剔鱼骨。

    「上个月马赛那位棉花商,自己多下了一单。里窝那那位船东,把他表弟也介绍过来了。」

    墨丘利越说越来劲。

    「昨天有个从来没打过交道的瑞士人,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就说,我在总商会名录上看见您了。」

    他放下酒杯,脸上那副生意人的圆滑收了起来,诚恳道谢:「这次我真得好好谢谢您。」

    李察的赫尔墨斯面具一下子烫了起来。

    他握刀的手一抖,在盘子上刮出尖响。

    邻桌一位戴夹鼻眼镜的老先生擡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就在这一瞬间,李察感觉自己第三件神造兵装已经成功凝聚了。

    「阁下?」

    「有点鱼刺,卡了我一下。」

    他将异状压了下去,脸上讪笑着,准备回去再查看赫尔墨斯面具给了什麽新玩意。

    墨丘利点点头很体贴,往他盘子里拨了块鱼肚,

    「海鲷刺硬,您吃这一块,没刺。」

    李察把鱼肚吃了,面具在他胸口烙得发疼。

    鱼吃到一半,墨丘利说起了货。「秘鲁那挂结绳,到了以後我让商会开一份证明,写明学术标本,直接寄往帝都花月街七号。」

    「树皮纸呢?」

    「瓦哈卡那边要等坦皮科开船。」

    墨丘利叹了口气。

    「新大陆中部海今年有几派人争夺首都,港口开开关关,最迟可能要到明年开春。」

    侍者来收盘子,墨丘利等他走远了才接着说。

    「还有一个消息,不收钱,送阁下的。」

    「您说。」

    他拿手指在桌布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从十一月中旬起,亚平宁这边把整条北方边境划进了军事管制区。」

    「平民出境要军区司令部签字,至少排两个礼拜,排到还不一定签。」

    他把手指往线的另一边挪了挪。「海尔维第那边更麻烦,外国人入境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到外侨警察局登记,住哪家旅馆,见了什麽人,什麽时候走,全要写。

    他们的部队守着每一条山口,连放羊的小路上都蹲着兵。」

    墨丘利摊开手。

    「您知道的,这个位置北边是日耳曼尼亚,西边是法兰,南边是我们,东边是奥匈,四面八方全在打仗,他们站在正中间。」

    他把酒杯里剩下的一口喝完。

    「阁下要是想要回国,最好这个月就走。」

    「下个月呢?」

    「下个月可能连火车票都买不到。」

    说到这里,墨丘利又随口说了一句:

    「说起来,这周游有两个从开罗过来的人,在我斜对面那家保险行里坐了一下午,问的全是去海尔维第的路线。」

    「开罗来的客人,确实少见。」

    李察配合着笑了笑,心里却暗暗留心。开罗,黑土河那边又有动作?

    吃完饭,墨丘利朝李察欠了欠身,转身往老城那边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扬声道:

    「树皮纸到了,我让皮耶罗给您发电报,发到哪里?」

    李察想了想。

    「发到帝都大学。」

    「皮特里大楼?」

    「三一四室。」

    墨丘利擡手做了个「记下了」的手势,拐进了巷子里。

    等到李察回去,莫蒂默居然说自己也要去一趟海尔维第。

    委员会那批副本送进了修道院的地窖,塔利亚费罗教授发了电报过来。

    电报里说,有几份副本「状态有些奇怪」,没说哪里奇怪,所以老教授想亲眼去看看。李察问:「过了海尔维第,北边就是日耳曼尼亚,我们回去怎麽走?」

    莫蒂默说翻过阿尔卑斯到法兰那边,从加莱就可以直接回去。

    这是把自己当成汉尼拔和拿破仑了。

    李察想起了拿破仑那张骑着白马的传世名画。

    「教授,汉尼拔翻阿尔卑斯的时候有大象,拿破仑翻的时候有马……我们什麽也没有啊,就靠两条腿翻阿尔卑斯吗?」

    正说着,门外来了人。

    「威廉士先生。」

    被打发来跑腿的皮耶罗进门先朝李察点头,随後看见莫蒂默,手一抖。

    「……还有这位老先生,晚上好。」

    莫蒂默瞥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天给我送茶的那个。」

    「是的。」「茶泡得不错。」

    皮耶罗的脸一下子涨红,也不知道是被夸的还是被吓的。

    他过来是告诉李察,後天周六有个热那亚市政府办的博览会。

    墨丘利还给李察带了话,说今年打仗来的人少,摆出来的货反而更杂。

    好多人急着换现钱,把家里一些老古董全翻出来了。

    等到皮耶罗走了,莫蒂默直言自己老胳膊老腿的懒得跑,要去李察自己去。

    李察也没办法,先回自己房间了。

    【影之反转】的断枝术式,还有新的神造兵装还等着他处理。

    下个月冬至日的灵界之行自己是不得不去的,得多做些准备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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