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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7章 接堂兄,各有各的心眼

    凌晨四点。

    清水县北大街,细雨夹杂着深秋的寒气,把柏油路面浇得泥泞湿滑。

    一家挂着“金港湾休闲水疗会所”粉红霓虹招牌的底商门前,冷冷清清。

    街对角,一辆熄火的破普桑停在老槐树的阴影里。车窗降下一指宽的缝隙,白汽顺着缝隙呼呼往外冒。

    仪表盘上扔着两个沾着油渍的透明塑料袋子。阿盛双手插在皮夹克的袖筒里,两只脚在底盘上不停地倒腾、跺着碎步。

    旁边的刘秋嘴里叼着燃了半截的红梅香烟,任由烟灰扑簌簌掉在裤腿上,眼睛像熬鹰一样,透过雨刮器的缝隙盯着会所那扇金碧辉煌的旋转门。

    凌晨三点五十分。

    玻璃旋转门被推开。李伟穿着换洗一新的夹克,手里拿着根牙签剔着牙,满面红光地跨出门槛。一名穿着西装的大堂经理跟在后头,点头哈腰地递烟送客。

    李伟摆摆手,拦下一辆夜班夏利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操。”

    阿盛吸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用力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满脸的怨气直往外冒:

    “真他妈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老子俩在这铁棺材里冻得跟孙子似的,这孙子倒好!刚从暗门子里抽完水钱,转头就钻进水疗子里洗大池、蒸桑拿、点小妹!真他娘会享受啊!”

    刘秋拿掉嘴里的烟头,在半开的窗沿上弹了弹烟灰:

    “少在这酸溜溜地嚼舌根。”

    “这小子以前顺风顺水惯了,现在被停了职、缴了证,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没处撒呢。”

    刘秋冷笑一声:

    “这种货色,越是受了打击、丢了面子,越得靠这种下九流的皮肉刺激来找补,给自己制造一种‘老子还能行’的幻觉。盯准了,车牌记上,几点进、几点出,一个字都别漏,回头全得报给刀哥。”

    阿盛搓着手,看着那辆夏利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得,四点了,这位大爷总算折腾回局里的狗窝了。再不走,我两只脚后跟都得生生冻出冻疮来。”

    正说着,一辆破旧的五菱之光面包车碾着积水开过来,并排停在普桑旁边。车窗摇下,两个裹着军大衣的壮汉敲了敲玻璃。

    刘秋推开车门,冲着换班的兄弟扬了扬下巴:

    “老三、石头,盯紧公安局家属院二单元三楼亮灯那间。”

    “这小子一天到晚玩的花着呢,到处跑,千万别掉以轻心,阿盛,扯呼,回去换干衣服补觉!”

    ……

    2004年11月22日,清晨八点整。

    清水县老北郊,黑石沟看守所。

    深秋向初冬过渡的时节,四周荒草地上结满了白花花的晨霜。

    在2004年的县级公安体制下,许多中西部县城受制于财政和土地指标,通常实行“拘押合一”的规制。羁押刑事犯罪嫌疑人的看守所,与关押治安处罚人员的行政拘留所同在一个大院,共享一座武警岗楼和一道厚重的电动铁闸,内部只用一道带刀刺网的隔离墙隔开。

    这里地处城乡结合部与荒山的交界口,紧挨着一家早年遗留下来的旧机砖厂。五米高的高墙外覆着深灰色的防爬水泥,顶部架设着一米多高的蛇腹形滚刺铁丝网。

    冷风一吹,空气里全是机砖厂飘过来的煤烟味和焦渣味。荒野上,只有几只黑乌鸦停在高压线杆上一声接一声地啼叫。门外连个像样的早点摊都没有,透着清冷与晦气。

    百米开外的一棵老白杨树下。

    李伟开着一辆借来的普桑,熄火停在路边。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方向盘皮套,眼神在后视镜与高墙大门之间来回游移。

    李桐在里面熬了整整七天。

    对于一个坐了十年省直机关办公室、平日里喝着好茶、走到哪都西装革履,被人捧着敬着的体面人来说,这七天无异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七天的白粥配咸菜、大通铺的酸臭、管教的训斥,究竟是会彻底扒掉这个堂哥的底线,逼出他骨子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记恨张明远殊死一搏?

    还是被这高墙电网彻底吓破了胆,从此敬而远之,只想苟且偷生?

    今天必须试出李桐的底细。就算再放点血、再砸点钱,也得把李桐这柄刀重新磨快,架在张明远脖子上!

    高墙内。

    早晨七点半,拘留所准时开饭,万年不变的稀玉米面糊糊配着两块泛着白盐粒的咸菜疙瘩。

    八点整,所领导交接班完毕,值班干警拿着钥匙开始核验出所名单。

    办案民警对照着户籍底卡核验身份后,将一份《解除拘留证明书》推到铁栏杆前,让当事人按下红手印。随后从保管库的铁架子上扯出一个编织袋,物归原主。

    进门时被强制剥离的防自残物品——裤腰带、皮鞋带、金属打火机、手表、钱包,被原封不动地倒在桌面上。

    按照民间的规矩,从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厚重铁皮小门跨出来时,民警绝不会说“再见”。出狱的人也绝不能回头看大铁门,更不能往回走,这在道上叫“不走回头路、免吃二遍苦”。

    “哐当——”

    沉闷刺耳的铁门合拢声响彻旷野。

    李桐迈过那道尺许高的防撞门槛,初冬的穿堂风卷着砂砾扑在脸上。

    他浑身像触电一样剧烈筛糠,下意识地抱紧胳膊,眼神麻木地看着空荡荡的泥水马路。

    此时的他,已经彻底脱了相。

    七天没洗澡,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被推成了贴着头皮的板寸,下巴上是一片青黑的脏胡茬。原先那件花三千块买的羊毛夹克,被压得皱巴巴的像块干抹布,领口带着一层未洗净的油垢。整个人足足瘦了一大圈,眼眶乌黑深陷,两片嘴唇干裂起皮,隔着两步远,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大通铺里发酵出来的来苏水与馊汗酸臭。

    几十米外。

    李伟立刻推开普桑车门,小跑着迎上去。

    他手里早早抖开了一件厚实的黑色中长款羽绒服,脸上堆着笑。

    走到近前,李伟将羽绒服稳稳披在李桐的肩膀上,顺手往上拢了拢领口,利索地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硬中华,撕开金线封条弹出一根,双手捧着防风打火机凑了上去。

    李桐眼神木讷。

    他动作僵硬地接过香烟,任由火苗燎着烟丝,狠狠嘬了一大口。

    过肺的辛辣烟雾瞬间冲撞着七天没沾过荤腥的器官,呛得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连眼泪和鼻涕都咳了出来。

    “哥!受苦了!”

    李伟满脸堆笑,一边替他拉紧羽绒服拉链,一边伸手拍着李桐干瘪的后背顺气:

    “这鬼地方真他娘不是人呆的!弟来晚了,赶紧把这大衣裹紧了,刚从商场专柜买的加厚鸭绒,别让这冷风把身子骨吹垮了!”

    李桐直起腰,把烟夹在发黑的指缝间。

    他没有看李伟,一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高墙上的铁丝网:

    “……出来了?”

    李伟赶紧打着哈哈,把话头往上递:

    “出来了!彻底翻篇了!”

    “哥,来,抽根软和的顺顺气。车里暖风开着呢,后座搁着给你准备的整套新内衣和纯棉秋裤,咱们先上车暖和暖和!”

    李桐转过头。

    他冷冷地盯着李伟热络过头的脸,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李伟,行了。”

    “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做派吧。这儿就咱们哥俩,头顶上就是看守所的探头,用不着演得跟孝子贤孙似的。”

    李桐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比秋风还冷:

    “我没死在里头,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李伟脸色僵了半秒。

    他迅速换上一副比窦娥还冤的委屈面孔,连声叫屈:

    “哥!你这说的什么扎心话!这几天我哪天晚上睡踏实过?”

    “局里把我停了职,我舅拿着皮带抽我,我连个屁都没敢放!我天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尽快把你接出来!堂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千错万错全在弟弟身上,你心里有气,回头扇我两耳光我都受着!”

    李桐盯着他看了两秒,将手里的烟蒂掐灭。

    他抬起脚,用皮鞋底将那点火星在泥地上碾得粉碎。

    “李伟,在里头蹲了七天大通铺,天天吃玉米面糊、听管教训话,我想得比谁都透彻。”

    李桐将羽绒服裹紧,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公职没了,编制黄了,现在档案上又扣了个治安拘留的案底。在整个北安省,我李桐算是彻底成了臭狗屎。我折腾不动了,也没那个胆子再折腾了。”

    他直视着李伟的眼睛:

    “我准备去省城租个门面,搞点日杂小买卖糊口,老老实实当个平头老百姓。”

    “所以——你欠我那两万块钱,还有解放路烟酒店的一成干股,三天之内,必须一分不差兑现给我!”

    李伟的后槽牙瞬间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跳动了两下。

    草泥马的窝囊废!进了趟局子,不仅把胆子吓破了,反倒学会拿这事儿来当敲诈老子的把柄了!

    李桐不等李伟开口,直接堵死了他讨价还价的退路:

    “别跟我哭穷。要是三天内我看不到钱,我光脚不怕穿鞋的,立马掉头去找张明远!”

    “我亲自向张大主任跪下磕头认罪!把你在背后怎么递话、怎么拿我当枪使的烂事,原原本本全抖搂给他!我倒要看看,你那身警服跟你舅头顶的乌纱帽,能不能经得住张明远再查一遍!”

    李伟眼皮骤然跳了跳。

    他脸上的委屈瞬间变成了豪气干云的仗义,拍着胸脯打包票:

    “哥!你这是拿刀子剜我的心啊!这笔钱就算我砸锅卖铁也绝对双手奉上!”

    “你能想明白,做个买卖,做兄弟的高兴还来不及呢!走,不说这些丧气话,老街‘鸿宾楼’二楼包间我都订好了,特意交代大师傅炖了一整砂锅肥母鸡,给你好好去去这七天的晦气!上车!”

    李伟护着李桐的脑袋,扶着他坐进副驾驶的位子,顺手带拢车门。

    老普桑的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蓝烟,车身颠簸着驶向主干道。

    两百米开外,一道荒草土坡后面。

    一辆灰扑扑的五菱之光面包车停在背风处。

    阿盛放下手里的高倍望远镜,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纳闷:

    “奇了怪了……二哥,你看李伟那孙子,又是披大衣、又是点烟,跟伺候亲爹一样。这小子平日里在街面上横行霸道、狗眼看人低,对这落魄的穷堂兄,倒还真有几分热乎气儿?”

    刘秋坐在驾驶位上。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那辆远去的普桑一眼,眼神像在看两只钻进笼子的老鼠:

    “人性?在这帮混体制的人眼里,为了利益,连亲娘都能卖!”

    “李伟要是真有良心,他堂哥就不会进拘留所!事出反常必有妖。李伟平日里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这会儿把姿态摆到泥坑里伺候人,只能说明一件事——”

    “李桐手里捏着他的要命把柄,或者……这小子有求于对方!”

    刘秋一把拉下机械手刹,推入一挡,油门深踩。

    破旧的面包车发出一声轰鸣,滑下土坡,悄无声息的跟在普桑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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