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兄友弟恭，举报信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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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墙上老式石英钟的秒针在嗒嗒走着。
地毯上散落着几十张红艳艳的百元大钞，在昏暗的壁灯下格外刺眼，又莫名带着讽刺的喜感。
李桐瘫在沙发深处，两只手抠着裤缝，手腕上李伟刚才反剪留下的一圈暗紫色淤痕隐隐作痛。
他在省府办秘书二处熬了整整十年，虽然只是个没职级的干事，但逢年过节机关里发的购物卡、底下市县跑项目塞的土特产，加上平时省吃俭用，存折上实打实趴着十几万块钱。
在二零零四年，这笔钱足够在省城二环内买下一套百平米的体面商品房。
他缺的根本不是这几万块救命钱，他咽不下的是这口气！
被开除了公职，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臭狗屎不说，始作俑者李伟还妄想把他当成呼来喝去，握在手里的一杆枪！今天他要是不从李伟身上撕下一块带血的肉来，做鬼都闭不上眼！
更何况，李伟刚才那句“袭警”的威胁不是开玩笑。这小子是穿警服的一线刑警，真要是撕破了脸，随便罗织个罪名就能让他回黑石沟继续受苦，想到里面天天吃白菜没半点油水的难受，李桐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反正是匿名信，只要自己不露脸，查破了天也查不到他头上。
李桐弯下腰，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将散落在地毯上的钞票一张张捡起来。他在掌心将钱码得整整齐齐，在茶几边缘磕了两下，抬起头盯着李伟：
“信我可以写。”
李伟站在茶几旁，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这个窝囊废，自己随便就能拿捏他，之前客气是给他脸，既然给脸不要脸，当然得上点手段。
“但我有条件。”李桐声音干哑，“五万块，一分都不能少。我信不过你那张嘴，也信不过你那张欠条。今天，你手里这一万六我全带走。剩下那三万四，三天之内，你必须全部折成现钞拍在桌上！”
李桐把码齐的钞票拍在茶几正中：
“见不到现钱，这封信我一个字都不会写！”
这番话背后，李桐还藏着半句没说出口的算盘——只要三万现钞一进兜，他连夜就去火车站买南下的绿皮车票，至于什么烟酒店的一成干股、他统统不要了！山高皇帝远，张明远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南方；万一要是扳不倒张明远，被人查下来定个诬告，所有的火全得烧在李伟头上！
李伟转脸就堆起笑：
“哥！你看你，早这么痛快不就结了！咱俩打断骨头连着筋，我还能真把你送进去不成？刚才我也是一时情绪上头，怕你一时想不开不肯合作！”
李伟弯下腰，抓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李桐倒了半杯温茶：
“三万块钱的事你放一百个心！我明天一早就去跟几个开沙场的老板张嘴，凭我在局里的面子，借三万块现钱不过是两通电话的事！咱们先办事，先把张明远那小子的尾巴揪出来！”
李伟生怕李桐反悔，转身快步钻进卧室。
不到半分钟，他便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十六开横线信纸，一支钢笔，外加一瓶刚启封的碳素墨水。
“啪”的一声，李伟把纸笔推到李桐面前，旋开墨水盖子，双手捧着钢笔递过去：
“哥，趁热打铁。你在省府办写了十年大材料，这笔杆子的杀伤力，比我们刑警手里的枪还厉害。你亲自起草，字迹尽量写板正点，别带你的连笔习惯，写完咱们心里都踏实。”
李桐接过钢笔，吸满墨水，在废报纸上试了试笔尖。
他看着雪白的信纸，自顾自的开口：
“早上在鸿宾楼喝的那锅鸡汤，黄芪党参放了一大堆，清汤寡水的一点油盐没有，老子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一会儿写完了，中午去老街买点炭烤羊肉串，多撒孜然辣面，再称一斤五香牛肉，整两瓶绿瓶西凤，让我好好喝上一口解解乏。”
李伟立刻拍着胸脯应声：
“得嘞！老街马记的烤全羊是一绝，我一会儿亲自骑摩托过去买！肉串管够，酒管饱！哥，你只管安心动笔，别的全交给我！”
李桐没再废话，右手握住钢笔，手腕悬在纸面上两秒，笔尖重重落了下去。
在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二处浸淫十年的功底，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他没有用寻常上访材料那种粗鄙恶俗的谩骂，格式严整，开头顶格写着：
【关于大川市龙腾新区管委会主任张明远涉嫌严重违纪、纵容近亲属通过‘白手套’非法经商办企业的匿名反映材料】
主送机关直接定死：【中共北安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第一纪检监察室】。
李桐下笔极快，字迹刻意压平了锋芒，工整得像印刷体。
信的第一部分，他通篇没有提一个“贪”字，全是在摆时间线和逻辑链：从二零零三年张明远考公后进入南安镇经发办起，到龙腾新区蔬菜产业园动工，再到寰宇集团旗下的“上上鲜”与“家家福超市”如何在短短一年半内野蛮扩张、垄断全县商超蔬菜供应链。
第二部分，笔锋骤然转利，直切七寸：列举寰宇集团董事长陈宇的无业游民背景，重点点出张明远生母丁淑兰、生父张建华分别挂名出任企业总经理与建材城高管的事实。随后白纸黑字引出原人事部《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二款，以及中纪委《关于严禁党政机关和党政干部经商、办企业的决定》，将这一连串事实定性为“借壳代持、暗度陈仓、典型的家族式利益输送”。
李伟在一边看着，突然开口：“哥，张明远进体制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从一个临时科员连续升迁，24岁的副处，这里面猫腻也不小，咱也可以写进去，举报他晋升有疑点。”
李桐停下笔，扫了李伟一眼：“愚不可及，过犹不及的道理你不懂？张明远能升的这么快，凭借的是他的能力，上面领导的赏识，缺一不可，你拿这个说事，不是把上面提拔他的领导架在火上烤？”
“不要波及到其他任何人，尤其是上面的领导，这件事成功率才大，至于他手底下那些杂鱼，只要张明远倒了，自然就会树倒猢狲散。”
李桐的整篇材料不足一千字，行文克制、引经据典、逻辑环环相扣。
“咔哒。”
半小时后，李桐将钢笔帽扣合，随手扔在桌上，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守在旁边的李伟迫不及待地将信纸扯到眼皮底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一行行看过去。越看，脸上的肉越是兴奋地抽动。
“绝了……真他娘的绝了！”李伟忍不住重重一拍大腿，“哥到底是省政府办的栋才！这材料要是递上去，比直接扇张明远耳光还狠！省纪委那帮办案的只要扫上一眼，就绝对不敢压件！”
李伟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叠整齐，塞进贴身夹克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
“哥，你坐着歇会儿，我这就出去买酒买肉，半个小时准回来！”
李桐直勾勾看着李伟：“等会！信给我，放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把钱给了，我什么时候把信给你！”
李伟的笑容僵住：“哥，你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还用说，老子信不过你！你要的就是我这份笔力吧，信给了你，谁知道你会不会一脚把老子踹开，让别人去递信！”
李伟暗骂一声，自己这个堂哥跟突然开了窍一样，本来他还真有这个意思，但现在李桐一句话给揭穿了，李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次开口：“你别以为把信拿走我就没办法，这封信只能我去递，你敢让其他人去，我立马自曝，说这是你逼我写的，是诬告！”
李伟脸色阴晴不定，思索片刻，把信原封不动的掏了出来：“哥，我就是顺手收起来，看你说的，把我想成啥人了，信你保管着，回头钱到位了，你亲自去递！”
李伟拉开防盗门，反手把锁带上。
不多时，李伟拎着两个渗着红油的牛皮纸袋和两瓶西凤酒快步回来。
油炸的花生米、焦黄流油的烤羊肉串、切得薄如蝉翼的五香酱牛肉摆满了老茶几，孜然香气混杂着白酒的辛辣，回荡在客厅里。
李伟启开瓶盖，将两个一次性纸杯倒得满溢出来：
“来，哥！祝咱们旗开得胜，把这口恶气彻底吐出来！”
李桐端起纸杯，烈酒入口，烧得食道一阵刺痛。
两人隔着满桌狼藉推杯换盏，李伟一口一个“哥”叫得无比殷勤，拍着胸脯打包票说等张明远倒了台，舅舅照顾自己，用不了两年，就能当上刑警二队的队长，到时候自己自然会照顾李桐；李桐则是嘴上敷衍地应和着，一杯接一杯地灌白酒，眼皮垂着，目光盯着李伟放在茶几脚边那个装着一万六千块现金的黑色塑料袋。
酒气蒸腾的客厅里，笑声此起彼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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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桐瘫在沙发深处，两只手抠着裤缝，手腕上李伟刚才反剪留下的一圈暗紫色淤痕隐隐作痛。
他在省府办秘书二处熬了整整十年，虽然只是个没职级的干事，但逢年过节机关里发的购物卡、底下市县跑项目塞的土特产，加上平时省吃俭用，存折上实打实趴着十几万块钱。
在二零零四年，这笔钱足够在省城二环内买下一套百平米的体面商品房。
他缺的根本不是这几万块救命钱，他咽不下的是这口气！
被开除了公职，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臭狗屎不说，始作俑者李伟还妄想把他当成呼来喝去，握在手里的一杆枪！今天他要是不从李伟身上撕下一块带血的肉来，做鬼都闭不上眼！
更何况，李伟刚才那句“袭警”的威胁不是开玩笑。这小子是穿警服的一线刑警，真要是撕破了脸，随便罗织个罪名就能让他回黑石沟继续受苦，想到里面天天吃白菜没半点油水的难受，李桐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反正是匿名信，只要自己不露脸，查破了天也查不到他头上。
李桐弯下腰，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将散落在地毯上的钞票一张张捡起来。他在掌心将钱码得整整齐齐，在茶几边缘磕了两下，抬起头盯着李伟：
“信我可以写。”
李伟站在茶几旁，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这个窝囊废，自己随便就能拿捏他，之前客气是给他脸，既然给脸不要脸，当然得上点手段。
“但我有条件。”李桐声音干哑，“五万块，一分都不能少。我信不过你那张嘴，也信不过你那张欠条。今天，你手里这一万六我全带走。剩下那三万四，三天之内，你必须全部折成现钞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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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背后，李桐还藏着半句没说出口的算盘——只要三万现钞一进兜，他连夜就去火车站买南下的绿皮车票，至于什么烟酒店的一成干股、他统统不要了！山高皇帝远，张明远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南方；万一要是扳不倒张明远，被人查下来定个诬告，所有的火全得烧在李伟头上！
李伟转脸就堆起笑：
“哥！你看你，早这么痛快不就结了！咱俩打断骨头连着筋，我还能真把你送进去不成？刚才我也是一时情绪上头，怕你一时想不开不肯合作！”
李伟弯下腰，抓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李桐倒了半杯温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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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生怕李桐反悔，转身快步钻进卧室。
不到半分钟，他便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十六开横线信纸，一支钢笔，外加一瓶刚启封的碳素墨水。
“啪”的一声，李伟把纸笔推到李桐面前，旋开墨水盖子，双手捧着钢笔递过去：
“哥，趁热打铁。你在省府办写了十年大材料，这笔杆子的杀伤力，比我们刑警手里的枪还厉害。你亲自起草，字迹尽量写板正点，别带你的连笔习惯，写完咱们心里都踏实。”
李桐接过钢笔，吸满墨水，在废报纸上试了试笔尖。
他看着雪白的信纸，自顾自的开口：
“早上在鸿宾楼喝的那锅鸡汤，黄芪党参放了一大堆，清汤寡水的一点油盐没有，老子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一会儿写完了，中午去老街买点炭烤羊肉串，多撒孜然辣面，再称一斤五香牛肉，整两瓶绿瓶西凤，让我好好喝上一口解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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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二处浸淫十年的功底，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他没有用寻常上访材料那种粗鄙恶俗的谩骂，格式严整，开头顶格写着：
【关于大川市龙腾新区管委会主任张明远涉嫌严重违纪、纵容近亲属通过‘白手套’非法经商办企业的匿名反映材料】
主送机关直接定死：【中共北安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第一纪检监察室】。
李桐下笔极快，字迹刻意压平了锋芒，工整得像印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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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在一边看着，突然开口：“哥，张明远进体制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从一个临时科员连续升迁，24岁的副处，这里面猫腻也不小，咱也可以写进去，举报他晋升有疑点。”
李桐停下笔，扫了李伟一眼：“愚不可及，过犹不及的道理你不懂？张明远能升的这么快，凭借的是他的能力，上面领导的赏识，缺一不可，你拿这个说事，不是把上面提拔他的领导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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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桐的整篇材料不足一千字，行文克制、引经据典、逻辑环环相扣。
“咔哒。”
半小时后，李桐将钢笔帽扣合，随手扔在桌上，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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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了……真他娘的绝了！”李伟忍不住重重一拍大腿，“哥到底是省政府办的栋才！这材料要是递上去，比直接扇张明远耳光还狠！省纪委那帮办案的只要扫上一眼，就绝对不敢压件！”
李伟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叠整齐，塞进贴身夹克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
“哥，你坐着歇会儿，我这就出去买酒买肉，半个小时准回来！”
李桐直勾勾看着李伟：“等会！信给我，放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把钱给了，我什么时候把信给你！”
李伟的笑容僵住：“哥，你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还用说，老子信不过你！你要的就是我这份笔力吧，信给了你，谁知道你会不会一脚把老子踹开，让别人去递信！”
李伟暗骂一声，自己这个堂哥跟突然开了窍一样，本来他还真有这个意思，但现在李桐一句话给揭穿了，李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次开口：“你别以为把信拿走我就没办法，这封信只能我去递，你敢让其他人去，我立马自曝，说这是你逼我写的，是诬告！”
李伟脸色阴晴不定，思索片刻，把信原封不动的掏了出来：“哥，我就是顺手收起来，看你说的，把我想成啥人了，信你保管着，回头钱到位了，你亲自去递！”
李伟拉开防盗门，反手把锁带上。
不多时，李伟拎着两个渗着红油的牛皮纸袋和两瓶西凤酒快步回来。
油炸的花生米、焦黄流油的烤羊肉串、切得薄如蝉翼的五香酱牛肉摆满了老茶几，孜然香气混杂着白酒的辛辣，回荡在客厅里。
李伟启开瓶盖，将两个一次性纸杯倒得满溢出来：
“来，哥！祝咱们旗开得胜，把这口恶气彻底吐出来！”
李桐端起纸杯，烈酒入口，烧得食道一阵刺痛。
两人隔着满桌狼藉推杯换盏，李伟一口一个“哥”叫得无比殷勤，拍着胸脯打包票说等张明远倒了台，舅舅照顾自己，用不了两年，就能当上刑警二队的队长，到时候自己自然会照顾李桐；李桐则是嘴上敷衍地应和着，一杯接一杯地灌白酒，眼皮垂着，目光盯着李伟放在茶几脚边那个装着一万六千块现金的黑色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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