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特派员
……
美援岸防炮陆续就位,各部队的整编还在紧锣密鼓铺开的时候,禄州城南驿馆外忽然来了一队悬挂中央徽章的车马。
山城派来的接收专员陈默,坐着军委会的吉普车进了禄州城,随行十二个人,大多是财政部、军政部委派的官员,管民政、税务、保安团事务,一身中山装,手提牛皮公文箱,箱里装着委任状与官印。
吉普车后跟着两辆卡车,满载办公桌椅、档案柜和电台,一副要在闽地长久安营扎寨的架势。
消息第一时间送到鼓楼指挥部。
顾沉舟正在翻看第10师试点督导小组的呈报,抬眼吩咐方志行:“你代表军管会去接待。礼数做足,话按咱们之前商定的讲,不吵、不硬顶,但底线要卡死。”
方志行应声整理好军管会的公文,带两名随行参谋赶往驿馆。
驿馆本是旧时禄州府接待过境官员的两层砖木小楼,院落不大,收拾得干净齐整。
方志行军装笔挺,领扣一丝不苟,早早立在大门口等候。
陈默下车,两人握手寒暄,陈默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眼底却藏着山城大员惯有的居高临下。
他四十出头,浙江人,留洋出身,早年在财政部任司长,后调入军委会主抓战后接收。
禄州是他在抗战大局未定之前最重要的差事,上头盯得紧,他也盼着借着接收之功往上再进一步。
“方参谋长,久仰。顾司令军务繁忙,劳烦你来迎我们。”
“陈专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禄州刚刚历经战火,城内日特余孽尚未清剿干净,地方粗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方志行回礼,姿态周全,不卑不亢。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会面,是双方摊牌的第一回合——面上和气,底下每一寸权柄,都不能轻易松手。
一行人进到驿馆堂屋落座,奉上清茶,寒暄不过两三句,陈默便不再绕弯,身子微微前倾,开门见山抛出三项核心诉求:“此番兄弟奉国府之命入闽,有三件要事,要和荣誉第一集团军军管会商榷。其一,接管闽省民政厅,恢复省府正常民政治理;其二,即刻接手禄州海关税务,关税为国库正项,理当归中央;其三,收编闽地各处地方保安团,统一划归军政部节制。”
随行官员全都抬眼看向方志行,等着他应允。
方志行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碗,神色平稳,缓缓道出顾沉舟定下的口径:“陈专员的来意,我们知晓。只是眼下闽地情形特殊,实在急不得。”
“民政与赈济一事,我们可以让出一步。专员带来的人员,能够加入民政筹备处,参与战后难民安置、粮款赈济事务,军管会这边可以配合移交案卷。城东两区战后恢复较快,这两块地方的民政事务,可以先行交由你们的人手打理,粥棚、难民收容点也一并交给你们负责,先做出成效。但是全面移交民政厅,还为时过早。”
陈默眉梢一动,本以为已经撬开缺口,正要开口,方志行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再说禄州海关。这个口岸紧贴闽江口海防阵地,往来船只都要接受岸防哨卡查验,和海防军务捆在一起。如今日舰、日谍依旧在近海游荡,美援物资源源不断在此上岸,一旦海关管理权拆分出去,防务链条极易出现疏漏。海关眼下只能暂由军管会统一管控,等近海防务彻底稳固之后,再谈交接。”
“至于各地保安团,现下正跟着我们的部队分区搜捕潜藏日特、清剿山区散匪,队伍分散各县进山,剿捕任务正紧。若是仓促收编调动,搜捕链条一断,潜伏特务必然趁乱作乱,惊扰百姓。这件事,只能等境内匪患、敌特肃清,民心安定,再行商议。”
一番话句句扣着“日特未清、民心不稳”的理由,没有一句强硬顶撞,可三处要害,全都稳稳堵死,只给了一点无关紧要的甜头。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陈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端茶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放下。
他原以为凭着中央委任状,一到禄州就能顺理成章摘走这块富庶地盘的权柄,没想到方志行滴水不漏,软钉子接连递过来。
他压下心头愠怒,依旧维持体面:“方参谋长,国府政令,不容久拖。你们这般说辞,怕是有搪塞之嫌。”
“绝非搪塞。”
方志行语气依旧平和,目光不躲不闪,
“顾司令一心抗敌,从来没有阻挠中央接收的意思,一切都是以闽地治安、海防安危为先。专员可以把我们的原话,如实电告山城。”
陈默反复追问几番,方志行口径始终不变,会谈再也推不下去。
他没法当场发作,只能草草收尾,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我先把情况上报。”
送走方志行一行人,驿馆堂屋只剩下他带来的亲信随员。
陈默脸上那层伪装的客气瞬间褪去,手指重重敲了一下桌面,茶碗盖震得叮当一响,低声冷道:“好一个顾沉舟,好一个方志行。说是配合,实则寸土不让,摆明了拥兵自重,把闽地当成他自己的地盘。咱们走着瞧。”
随员低声问:“专员,那接下来怎么办?”
“明面上,我们按章程走,继续要权、要编制、要办公处所,该挂的牌子挂上。”
陈默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硬来我们手里没有兵力,讨不到好处。暗处的事,自然有人帮我们做。”
夜色慢慢落下来,驿馆侧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摸了进来,正是军统禄州组组长王克勤。
王克勤一身便衣,进门先躬身行礼,左右确认无人偷听,才从怀里掏出折叠的密报,递到陈默手中。
“专员,卑职盯了不少时日,有几件疑点要向您禀报。顾沉舟早前在城东茶楼私会身份不明的外来人员;之前一批运抵的美援盘尼西林,账目上留有缺口,流向不清,极有可能私下流转,或是给到不该给的人。”
陈默快速扫过密报,眼睛亮了几分,这正是他苦苦寻找的突破口。
他把密报往桌上一按,压低声音,分工说得清清楚楚:“我在明,持续向军管会施压,索要政权财权,把顾沉舟架在违抗中央政令的火上烤。你在暗,继续深挖实据,死死盯住茶楼、豆腐坊这些可疑接头点。只要拿到通共的把柄,不用我们多费口舌,山城那边自然会动手。”
“卑职明白!”
王克勤神色郑重,往前凑了半步,
“我已经加派暗哨盯紧两处联络点。另外,郑纲的军需处是药品出入关口,我安排人手混进后勤杂役之中,逐笔核对药品出入账目,就从这个缺口撕开。”
两人低声敲定后续布置。
片刻之后,王克勤借着夜色掩护,从后门悄然离开,回去调度监视人手。
同一时段,城西新兵营,第10师的督导小组试点正在28团三连铺开。
连部门口贴起红纸,写着“督导代表选举大会”。
全连百十号士兵围在操场之上,连长站在队伍前,手里拿着选票,高声向众人说明章程:“督导代表,每个排选一名。不选军官,就选你们信得过的老兵。选出来之后,三件事——管伙食账目,监督军纪,帮新兵向上反映难处。”
投票用的是黄豆粒,每个士兵领到一颗,排队依次投进对应候选人的碗里。
最终选出的三名代表,都是打过白水州滩头血战的老兵,两名班长,还有一名炊事班老兵。
代表上任第一天,就扎进伙房核查,查出司务长私自扣下两成新兵细粮,供给连部小灶。
事情上报连部,连长当即训斥司务长,当天晚饭,新兵餐盘里便多了一勺米饭。
没过两日,督导代表巡查训练,撞见一名排长动手拿皮带抽打新兵。
代表当场上前拦阻,把事情上报。
排长心里不服,梗着脖子嚷嚷:“我带兵这么多年,向来如此,新兵不打不成器。”
督导代表正色回他:“打出来的兵,上了战场只会心生畏惧往后缩。要让士兵愿意拼命,得让他明白为何而战,不是单单靠惧怕长官。”
排长被说得哑口无言,连部最终下达警告处分。
这件事很快传到何书光耳中。
起初他心里十分犹豫,打了半辈子仗,他习惯了官管兵、军令至上,难免担心士兵选出代表插手连队事务,会搅乱军纪、以下犯上。
他把张弛叫来,说出顾虑:“兵选代表管官,这搞法行不行?万一兵跟官对着干,队伍还怎么带?”
张弛劝他:“军长,你先去连里亲眼看一看再说。”
第二天,何书光一早就扎进三连,在营盘蹲了大半天,看着督导代表核对粮菜账目、调解士兵矛盾,看着新兵跟着教员认字、听抗日讲义。
他慢慢察觉到变化:这个连的逃兵数量远少于隔壁连队,训练场上新兵不再消极应付,愿意主动琢磨战术,老兵随意欺压新兵的风气也收敛不少。
他蹲在操场边上看了许久,转头对张弛说:“这个法子,行。兵心里有底,知道自己为谁打仗,赏罚公平,伙食透亮,队伍才稳得住。让政工处把三连的经验整理成册,在全师铺开试点。”
张弛笑着打趣:“军长,昨天你还满心顾虑呢。”
何书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咧嘴一笑:“犹豫归犹豫,好不好,得看实效。能稳住军心的办法,就该推。”
傍晚时分,两份消息一并送到鼓楼指挥部。
一份是方志行整理的,陈默来访、会谈全过程,外加军统王克勤暗中勾结、布控监视的情报;另一份,是何书光送来的,三连督导试点的进展呈报。
顾沉舟靠在椅背上,指尖捻着铅笔,看完两份材料,轻轻笑了一声:“陈默这个人,色厉内荏。架子摆得十足,一门心思来摘桃子,手里却没有兵力和我们撕破脸,只能靠着山城的名头施压,再唆使军统在暗处捅刀子。这套手段,和山城那边一贯的路数,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笼罩着禄州城,远处新兵营隐约传来操练的口令声。
他回头看向方志行,语气沉稳,定下后续应对的尺度:“他想要办公院落,给他;想要挂名编制,给他。民政厅、海关、保安团,都可以给他的人安上副厅长、副税务司、副团长的名头,这些虚名无关紧要。但是民政实权、海关财税、地方武装、海防调度,核心实权半分都不能让。”
方志行提笔记下,又提醒:“军统那边盯得很紧,目标直指老韩的联络点和郑纲的药品账目。”
“早料到他们会从这里下手。”
顾沉舟缓缓开口,把铅笔往桌上一搁,
“通知老韩那边,收紧联络,茶楼、豆腐坊尽量减少碰面,降低暴露风险。郑纲立刻梳理全部军需账目,补齐所有凭据,每一笔物资流转都要有迹可查。军统想从药品上撕开缺口,就让他们查,抓不到实据,一切都是枉然。”
他目光落回那份督导试点的呈报上,语气郑重起来:“还有督导代表这件事,抓紧推进。三连试点已经见效,让何书光稳步在全师推广。队伍越扩越大,只靠军法压人是守不住的。要让当兵的自己明白为谁扛枪、为谁杀敌。这件事办成了,比多招一万新兵,还要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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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行应声整理好军管会的公文,带两名随行参谋赶往驿馆。
驿馆本是旧时禄州府接待过境官员的两层砖木小楼,院落不大,收拾得干净齐整。
方志行军装笔挺,领扣一丝不苟,早早立在大门口等候。
陈默下车,两人握手寒暄,陈默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眼底却藏着山城大员惯有的居高临下。
他四十出头,浙江人,留洋出身,早年在财政部任司长,后调入军委会主抓战后接收。
禄州是他在抗战大局未定之前最重要的差事,上头盯得紧,他也盼着借着接收之功往上再进一步。
“方参谋长,久仰。顾司令军务繁忙,劳烦你来迎我们。”
“陈专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禄州刚刚历经战火,城内日特余孽尚未清剿干净,地方粗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方志行回礼,姿态周全,不卑不亢。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会面,是双方摊牌的第一回合——面上和气,底下每一寸权柄,都不能轻易松手。
一行人进到驿馆堂屋落座,奉上清茶,寒暄不过两三句,陈默便不再绕弯,身子微微前倾,开门见山抛出三项核心诉求:“此番兄弟奉国府之命入闽,有三件要事,要和荣誉第一集团军军管会商榷。其一,接管闽省民政厅,恢复省府正常民政治理;其二,即刻接手禄州海关税务,关税为国库正项,理当归中央;其三,收编闽地各处地方保安团,统一划归军政部节制。”
随行官员全都抬眼看向方志行,等着他应允。
方志行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碗,神色平稳,缓缓道出顾沉舟定下的口径:“陈专员的来意,我们知晓。只是眼下闽地情形特殊,实在急不得。”
“民政与赈济一事,我们可以让出一步。专员带来的人员,能够加入民政筹备处,参与战后难民安置、粮款赈济事务,军管会这边可以配合移交案卷。城东两区战后恢复较快,这两块地方的民政事务,可以先行交由你们的人手打理,粥棚、难民收容点也一并交给你们负责,先做出成效。但是全面移交民政厅,还为时过早。”
陈默眉梢一动,本以为已经撬开缺口,正要开口,方志行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再说禄州海关。这个口岸紧贴闽江口海防阵地,往来船只都要接受岸防哨卡查验,和海防军务捆在一起。如今日舰、日谍依旧在近海游荡,美援物资源源不断在此上岸,一旦海关管理权拆分出去,防务链条极易出现疏漏。海关眼下只能暂由军管会统一管控,等近海防务彻底稳固之后,再谈交接。”
“至于各地保安团,现下正跟着我们的部队分区搜捕潜藏日特、清剿山区散匪,队伍分散各县进山,剿捕任务正紧。若是仓促收编调动,搜捕链条一断,潜伏特务必然趁乱作乱,惊扰百姓。这件事,只能等境内匪患、敌特肃清,民心安定,再行商议。”
一番话句句扣着“日特未清、民心不稳”的理由,没有一句强硬顶撞,可三处要害,全都稳稳堵死,只给了一点无关紧要的甜头。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陈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端茶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放下。
他原以为凭着中央委任状,一到禄州就能顺理成章摘走这块富庶地盘的权柄,没想到方志行滴水不漏,软钉子接连递过来。
他压下心头愠怒,依旧维持体面:“方参谋长,国府政令,不容久拖。你们这般说辞,怕是有搪塞之嫌。”
“绝非搪塞。”
方志行语气依旧平和,目光不躲不闪,
“顾司令一心抗敌,从来没有阻挠中央接收的意思,一切都是以闽地治安、海防安危为先。专员可以把我们的原话,如实电告山城。”
陈默反复追问几番,方志行口径始终不变,会谈再也推不下去。
他没法当场发作,只能草草收尾,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我先把情况上报。”
送走方志行一行人,驿馆堂屋只剩下他带来的亲信随员。
陈默脸上那层伪装的客气瞬间褪去,手指重重敲了一下桌面,茶碗盖震得叮当一响,低声冷道:“好一个顾沉舟,好一个方志行。说是配合,实则寸土不让,摆明了拥兵自重,把闽地当成他自己的地盘。咱们走着瞧。”
随员低声问:“专员,那接下来怎么办?”
“明面上,我们按章程走,继续要权、要编制、要办公处所,该挂的牌子挂上。”
陈默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硬来我们手里没有兵力,讨不到好处。暗处的事,自然有人帮我们做。”
夜色慢慢落下来,驿馆侧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摸了进来,正是军统禄州组组长王克勤。
王克勤一身便衣,进门先躬身行礼,左右确认无人偷听,才从怀里掏出折叠的密报,递到陈默手中。
“专员,卑职盯了不少时日,有几件疑点要向您禀报。顾沉舟早前在城东茶楼私会身份不明的外来人员;之前一批运抵的美援盘尼西林,账目上留有缺口,流向不清,极有可能私下流转,或是给到不该给的人。”
陈默快速扫过密报,眼睛亮了几分,这正是他苦苦寻找的突破口。
他把密报往桌上一按,压低声音,分工说得清清楚楚:“我在明,持续向军管会施压,索要政权财权,把顾沉舟架在违抗中央政令的火上烤。你在暗,继续深挖实据,死死盯住茶楼、豆腐坊这些可疑接头点。只要拿到通共的把柄,不用我们多费口舌,山城那边自然会动手。”
“卑职明白!”
王克勤神色郑重,往前凑了半步,
“我已经加派暗哨盯紧两处联络点。另外,郑纲的军需处是药品出入关口,我安排人手混进后勤杂役之中,逐笔核对药品出入账目,就从这个缺口撕开。”
两人低声敲定后续布置。
片刻之后,王克勤借着夜色掩护,从后门悄然离开,回去调度监视人手。
同一时段,城西新兵营,第10师的督导小组试点正在28团三连铺开。
连部门口贴起红纸,写着“督导代表选举大会”。
全连百十号士兵围在操场之上,连长站在队伍前,手里拿着选票,高声向众人说明章程:“督导代表,每个排选一名。不选军官,就选你们信得过的老兵。选出来之后,三件事——管伙食账目,监督军纪,帮新兵向上反映难处。”
投票用的是黄豆粒,每个士兵领到一颗,排队依次投进对应候选人的碗里。
最终选出的三名代表,都是打过白水州滩头血战的老兵,两名班长,还有一名炊事班老兵。
代表上任第一天,就扎进伙房核查,查出司务长私自扣下两成新兵细粮,供给连部小灶。
事情上报连部,连长当即训斥司务长,当天晚饭,新兵餐盘里便多了一勺米饭。
没过两日,督导代表巡查训练,撞见一名排长动手拿皮带抽打新兵。
代表当场上前拦阻,把事情上报。
排长心里不服,梗着脖子嚷嚷:“我带兵这么多年,向来如此,新兵不打不成器。”
督导代表正色回他:“打出来的兵,上了战场只会心生畏惧往后缩。要让士兵愿意拼命,得让他明白为何而战,不是单单靠惧怕长官。”
排长被说得哑口无言,连部最终下达警告处分。
这件事很快传到何书光耳中。
起初他心里十分犹豫,打了半辈子仗,他习惯了官管兵、军令至上,难免担心士兵选出代表插手连队事务,会搅乱军纪、以下犯上。
他把张弛叫来,说出顾虑:“兵选代表管官,这搞法行不行?万一兵跟官对着干,队伍还怎么带?”
张弛劝他:“军长,你先去连里亲眼看一看再说。”
第二天,何书光一早就扎进三连,在营盘蹲了大半天,看着督导代表核对粮菜账目、调解士兵矛盾,看着新兵跟着教员认字、听抗日讲义。
他慢慢察觉到变化:这个连的逃兵数量远少于隔壁连队,训练场上新兵不再消极应付,愿意主动琢磨战术,老兵随意欺压新兵的风气也收敛不少。
他蹲在操场边上看了许久,转头对张弛说:“这个法子,行。兵心里有底,知道自己为谁打仗,赏罚公平,伙食透亮,队伍才稳得住。让政工处把三连的经验整理成册,在全师铺开试点。”
张弛笑着打趣:“军长,昨天你还满心顾虑呢。”
何书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咧嘴一笑:“犹豫归犹豫,好不好,得看实效。能稳住军心的办法,就该推。”
傍晚时分,两份消息一并送到鼓楼指挥部。
一份是方志行整理的,陈默来访、会谈全过程,外加军统王克勤暗中勾结、布控监视的情报;另一份,是何书光送来的,三连督导试点的进展呈报。
顾沉舟靠在椅背上,指尖捻着铅笔,看完两份材料,轻轻笑了一声:“陈默这个人,色厉内荏。架子摆得十足,一门心思来摘桃子,手里却没有兵力和我们撕破脸,只能靠着山城的名头施压,再唆使军统在暗处捅刀子。这套手段,和山城那边一贯的路数,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笼罩着禄州城,远处新兵营隐约传来操练的口令声。
他回头看向方志行,语气沉稳,定下后续应对的尺度:“他想要办公院落,给他;想要挂名编制,给他。民政厅、海关、保安团,都可以给他的人安上副厅长、副税务司、副团长的名头,这些虚名无关紧要。但是民政实权、海关财税、地方武装、海防调度,核心实权半分都不能让。”
方志行提笔记下,又提醒:“军统那边盯得很紧,目标直指老韩的联络点和郑纲的药品账目。”
“早料到他们会从这里下手。”
顾沉舟缓缓开口,把铅笔往桌上一搁,
“通知老韩那边,收紧联络,茶楼、豆腐坊尽量减少碰面,降低暴露风险。郑纲立刻梳理全部军需账目,补齐所有凭据,每一笔物资流转都要有迹可查。军统想从药品上撕开缺口,就让他们查,抓不到实据,一切都是枉然。”
他目光落回那份督导试点的呈报上,语气郑重起来:“还有督导代表这件事,抓紧推进。三连试点已经见效,让何书光稳步在全师推广。队伍越扩越大,只靠军法压人是守不住的。要让当兵的自己明白为谁扛枪、为谁杀敌。这件事办成了,比多招一万新兵,还要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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