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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5章 山城来电

    ……

    同仁药行传回来消息才两天,一封山城发来的加急密电,就送到了鼓楼指挥部的桌上。

    译电员把电文送进来,方志行先扫了一眼,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他捏着纸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才迈步进屋,轻轻把电文放到顾沉舟面前:“司令,山城那边发火了。”

    顾沉舟放下手里的新兵训练进度表,伸手拿起电文。

    内容不长,字里行间全是居高临下的训斥。

    开头还客套两句,说禄州一仗打得不错,全军予以嘉奖。

    可话锋一转,措辞立刻尖利起来,斥责荣誉第一集团军擅自做主、违抗命令,排挤中央派来的官员,迟迟不肯交接事务,治军散漫,还纵容手下硬闯军统驻点,简直跟割据一方差不多。

    末尾一句限期,格外狠:限一个月之内,把闽省海关税务、地方民政,全都交给中央专员接手,不得拖延。

    落款是军委会,还盖着蒋的亲印。

    顾沉舟一行一行慢慢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读到“形同割据”四个字时,指尖悄悄攥紧了些。

    他放下电文,抬眼问道:“就这一封?”

    “还有一封,是第三战区的通报。”

    方志行把第二张纸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中央军两个师,已经从赣东动身,往闽北浦城开。对外说是过来协防闽北,支援沿海防线。先头部队已经到浦城以北,继续往南靠。浦城北面根本没有日军,哪用得着他们协防?明摆着,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顾沉舟看完通报,目光久久钉在“浦城”两个字上。

    浦城是闽北门户,是从江西进福建的第一道关口。

    顺着浦城往南走,山道连通建瓯、南平,再往下,就是禄州。

    这两个师扎在浦城,嘴上说着协防,真正的用意,谁都心里清楚。

    大厅里安静下来,远处闽江上传来闷闷的船鸣,像是从水底闷哼出来的。

    “通知所有人开会。”

    顾沉舟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

    “军长、参谋长,还有各处主管,全都过来。”

    半个时辰之后,鼓楼后厅坐满了人。

    何书光来得最快,进门“啪”一声把军帽拍在桌上,帽檐弹了一下,脸色难看至极。

    李国胜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看完电文轻轻搁下,脸色同样紧绷。

    方志行坐在顾沉舟左手边,郑纲坐在末尾,几位师长依次落座,没人率先开口,屋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沉舟把两份电文传下去,等最后一人看完,才开口:“大家都看过了,说说想法。”

    何书光第一个炸了,嗓门带着火气:“司令!这叫什么事?说我们擅权抗命、排挤中央的人?我们在福州拼死打了快两个月,三千九百多弟兄埋在这里,他们一兵一卒没派过来。现在仗刚打完,倒来指手画脚,发电报扣帽子,还调兵来压我们!中央军要是敢踏进闽北,我直接带第四军上去拦着!他两个师,我一个军,当面硬碰硬,看谁先退!大不了撕破脸,跟着司令另起炉灶,不伺候了!”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的,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桌上茶碗盖子“噔”地跳起来,又落回去。

    “书光!”

    方志行眉头一皱,急忙出声制止,

    “这话万万不能乱说!眼下还在抗战,闽南还没收回来,日军舰队还在海上晃悠。这时候跟山城闹内战,日本人正好捡现成的便宜!你想过闽江口的海防怎么办?新兵营那两万年轻弟兄,又该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交出去?”

    何书光转头瞪着他,脖子青筋绷得老高,

    “海关一交,钱粮税源就落到他们手里。往后我们部队的粮草、弹药、伤员抚恤,全都捏在别人手心。民政交出去,地方上一层一层换成他们的人,到时候我们连一个保长都调不动。再过半年,禄州这块地方,谁说了算?”

    “我没说全部上交。”

    方志行放缓语气,手指在桌面画了个圈,

    “但一点不让,也不现实。可以挑些无关紧要的交出去,民政底下赈济、文教这些差事,让他们挂个虚名。海关可以谈联合管理,名义上归中央,关口查验、值守的人手,还得是我们自己人。先把时间拖一拖,别在这个节骨眼彻底闹僵。”

    坐在末尾的郑纲轻声补了一句,话音一落,屋里气氛更沉:“海关一旦移交,我这边所有账目都得重做。钱袋子被拿走,扩军经费就断了,第五、第六军根本没法编成。”

    何书光一摆手,像赶苍蝇一样:“那就不交!一分都不给!”

    “书光。”

    李国胜开口了,就两个字,声音不高,何书光一下子卡住,话堵在嘴边。

    李国胜把电文推回桌子中间,抬眼看向顾沉舟:“司令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打。要开战,第三军随时听令;要退让,第三军也服从安排。我只问一句,开到浦城的这两个师,是真打算动手,还是装样子吓唬人?”

    顾沉舟静静看了他两秒,慢慢说道:“现在看不出来,得看他们下一步怎么动。”

    “那就先按兵不动。”

    李国胜点点头,不再多说,靠回椅背上,双手搭在腹前,安安静静坐着。

    厅里短暂静了一瞬。

    何书光瞥了李国胜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再争辩,闷头把军帽扣在桌上,粗重的呼吸一声接着一声。

    顾沉舟一直听着众人争执,没有插话。

    等两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大家先别急。电报是来了,兵也开过来了,但是他们还没打过来。先观望。中央军停在浦城以北不动,那就是施压;要是继续往南跨过浦城,就是逼我们让步,两种情况,应对法子完全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浦城:“浦城北边全是深山,道路狭窄,大部队铺不开。他们两个师往里挤,补给线拉得很长,本身就吃力。我们在闽北布置了两个军,以逸待劳。他们敢南下,我们就把口子堵在山隘里。可只要他们不往前推进,只是原地驻扎,我们就绝不主动出手。谁先动手,理亏的就是谁。”

    方志行见气氛稍稍缓和,接过话头:“司令,我有个折中方案。海关可以谈,但只能联合查验,绝不整体移交。民政可以放几个他们的人进来挂职,但实权厅长的位置,绝不能交。浦城方向,我们不主动招惹,也不让路,在在建瓯布防,两边对峙,看谁先沉不住气。这样一来,山城抓不到我们违抗命令的把柄,实权也不会全部丢出去。”

    顾沉舟听完,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直接否决。

    他拿起两份电文叠在一起,慢慢折出一道印子,又伸手把折痕抹平,指尖反复蹭着那道痕迹。

    “再等等,先看局势。”

    何书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解:“司令,我们等什么?”

    “等两件事。”

    顾沉舟伸出两根手指,语气笃定,像是早就盘算清楚,

    “第一,看这支部队到浦城之后,是就地驻扎,还是继续向南推进。驻扎就是吓唬我们,南下就是逼宫,对策完全不同。第二,盯着陈默。这几天他缩在驿馆里按兵不动,说明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山城催他交差,他未必扛得住。让他先着急,我们沉住气。”

    他把电文递给方志行:“回电措辞客气些。就说禄州刚刚平定,城里潜伏的日特还没清干净,海关连着海防军务,交接得跟着海防整顿一起办,恳请中央多给一点时间。软话说到位,该守住的底线一点不让。另外,给余汉谋那边也发一封电报,讲明闽省防务是两军一同负责,交接事宜,必须两方商量着来。把粤军拉进来,山城想要动手,就得先掂量掂量余汉谋这边。浦城那边,调第三军一个团去建瓯,对外宣称协同防守,就地扎营,不越界、不挑事。”

    “明白。”

    方志行拿起笔,飞快记下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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