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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鲜衣如霞,霜鬓如雪

    景和十六年,三月十九,清晨。

    天刚破晓,御街露未干,洒扫杂役已将青石板洗得能照人影。

    朝阳自东华门升起,金红之光,泼于朱墙碧瓦,泼于络绎车轿,亦泼于赶值官人身上。

    春深,柳絮飞满街,一团一团,慢悠悠,落入晨光。

    御街口,五个年轻人,不约而同,汇于一处。

    五身绯袍。

    魏逆生,王堪,张载,谢临,沈伊

    五人,五袭绯衣,鲜亮如将天边朝霞,扯下一块,披于身上。

    《论语·先进》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

    “谢道安!”

    王堪头一个开了腔,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谢临肩上,笑得合不拢嘴:

    “新绯袍上身,可比桂林的绿袍精神多了!

    怎么,昨夜里,莫不是偷偷照了几回镜子?”

    “瞻正说笑了。”谢临头也不回,脚步不停,淡淡道

    “我记得,你当年头一回穿绯,可是连路都不会走了,见人便问‘可看得出,这是新袍子?’”

    “胡说八道!”王堪笑骂,“我穿绯那日,满朝公卿都看着,何须问人!”

    “是,是。”张载在一旁憨笑着打圆场

    “不过说句公道话,道安穿绯,倒比咱们都像样。

    这绯色一上身,人都不一样了。诸位说,是不是?”

    “张子厚,你懂什么衣料。”王堪撇嘴,“当年你大婚,那件喜袍,还是某替你挑的。”

    “我不懂?!你是没有瞧见当年我骚包的样子!!”张载脸一红,忙转话头,“文浩,你说!”

    沈伊年纪最小,走在最边上,闻言只笑:“骚包是何意?”

    “子安教的。”张载秒回道。

    见张载没有解释,沈伊也是只是捂着嘴继续笑道:“不过,几位走在一处,这御街上,倒像飘过一道红霞。

    方才那卖炊饼的,都看得忘了吆喝。”

    “听见没有。”王堪朝谢临一扬下巴,“连文浩都会说讨巧的话了。

    就你谢道安,新袍子上身,还是那一副冷冰冰的脸。”

    “王瞻正。”谢临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

    “你再拍我一下,我,可要还你一下了。”

    “哈哈哈哈!”

    张载、沈伊都笑了。

    魏逆生走在最前,听见身后的笑闹,回过头来,笑道:

    “行了。红霞也好,霞过天青。上值要紧,莫迟了。”

    说罢,魏子一回头,眼角余光,恰扫过街边。

    一顶紫帷大轿,正缓缓停于路旁。

    轿帘掀,寇元正走下。

    只见寇元立于轿前,亦不急行,反眯眼,望那一队绯袍少年说笑行远,哼一声道:

    “二十多岁……五个绯袍,将一条御街,皆走成其家演武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寇元背手,一副老辈子模样

    “五株新木,一起长于御街上……

    老夫倒要看,此御街之风,先吹折哪一株。”

    此言,说与轿边长随听者,又似说与自己听者。

    可说着说着,目光却有些飘了。

    此街,此绯。

    此场面。

    他也见过。

    那时二十多岁,一件绯袍,浆洗得笔挺,天未亮便赶至御街口,等着几个同样绯袍之同年,一起上值。

    那几人中,有写文章者,有讲礼制者,尚有一个,整日手不释卷,被人唤作“书痴”者。

    他们亦曾如此,一路行,一路笑,将一条御街,皆走成自己。

    “辅安。”寇元回神。

    秦宴不知何时,已至其后。

    其轿,便停于寇元轿后。

    秦宴也不多话,大步上前,一把,揽住寇元肩膀:“当年,我们不亦如此?”

    寇元一愣。

    “你忘记?当年初入官场,我们无争......”

    秦宴望御街尽头那抹渐远之绯色,眼中泛旧光,

    “你,我,尚有魏峥、冯衍,四个绯袍,亦如此,天未亮便结伴上值,一路说,一路笑。

    谁见了,不说一句,少年得意?

    那年春闱放榜,你骑马自御街过,两边酒楼上,往下扔多少花?

    你袖中,尚藏一枝,舍不得扔,回去插于案头。

    秦宴拍了拍他的肩,“那年袖中藏花,舍不得扔,今日御街见绯,看不惯人。”

    “花还在记忆中开着,心却已经被紫袍裹老了。”

    寇元被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

    张了张嘴,欲驳,可是望秦宴笑眯眯的眼睛,那些官场漂亮话,竟一句都说不出。

    半晌,才自叹,轻笑摇头。

    “你啊。”寇元一叹:“都一把年纪了,还是喜欢替人揽肩。”

    说着寇元又回头,望去,五道绯色背影,已快行至午门了。

    寇元背手,立于御街中央,望五道渐远绯色,缓缓开口,自吟一首:

    “绯袍年少踏春烟,笑煞霜髯老紫仙。

    三十年前御街畔,与君同是少年颜。”

    吟罢,寇元自己先笑,笑声发苦。

    “老夫吟了一辈子别人之诗。”他轻声道

    “今日,倒与自己,吟了一首。”

    秦宴在旁,捋须而笑:“好诗,好诗!!”

    “尤其是此‘与君同是少年颜’一句”

    说着,一样立在寇元身旁望御街尽头

    “辅安,你我都老了。

    此街上之绯,往后,便是我等之紫。”

    寇元无言,唯立彼处,与秦宴并肩,望同一方向。

    “哼!虽然不想承认,可我大周的未来是他们的.......”

    “哈哈哈!!”

    风过柳梢,絮飞如雪。

    两位紫袍老臣,立于御街之上,影被朝阳拉得又长又淡。

    一代人的绯,终要染成另一代人的紫。

    绯袍会旧,紫袍会老,五绯袍远去,两紫袍并肩

    御街上的春,年年来,年年新.....

    岁岁,皆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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