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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内奸

    柯永盛、赵良栋、李本深、张勇四人同时起身,甲胄碰撞声在帐中清脆地回荡,齐声应诺后鱼贯而出。

    帐帘掀起又落下,一道炽白的下午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劈进来,正落在棋枰上,将黑白双方密密麻麻的棋子照得泾渭分明。

    大帐内一时间,只剩下洪承畴和那心腹幕友郑先生。

    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已是停了,香炉里的沉水香还在静静燃着。

    洪承畴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坐在棋枰前,目光落在方才那番厮杀的残局上。

    黑棋大龙被绞杀后留下的空白棋格,白棋的外势厚实而绵密,从四角往中腹层层递进,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他将手按在棋枰边缘,瘦削的手指在黄花梨木框上轻轻摩挲着。

    洪承畴原本便是崇祯年间最擅长指挥大规模会战、战略决战的统帅之一。

    他的军事生涯从崇祯年间围剿流寇便开始,更是始终围绕着数万级、十余万级兵力的正面决战与多省协同作战展开。

    他在任陕西三边总督时围歼流寇,在潼关南原几乎全歼李自成部,逼得李自成仅率十八骑遁入商洛山中。

    总督蓟辽期间,他统筹八镇总兵、统兵十三万发起松锦大会战,定下步步为营、凭险相持的稳妥方略,依托松山、宁远防线构筑纵深,意图以持久战消耗皇太极、多尔衮统领的八旗精锐。

    那套针对清军野战优势的会战布局,本身具备克敌制胜的完整逻辑。

    倘若崇祯朝廷给予战场自主权,让他按既定方案稳步推进,他便有很大机会击败多尔衮与皇太极麾下的主力大军。

    然而松锦还是惨败,但根源并非他指挥失当,而是朝廷接连下旨催促速战,也是大势所趋,如此迫使他放弃原定战术、仓促主动出击,最终十余万精锐全军覆没。

    那一仗断送了大明最后的野战主力。

    而如今,他以五省经略的身份坐镇湖广,统筹八旗、经略标营与各地绿营兵马,直面刘文秀进攻常德、重庆夔东十三家袭扰荆宜的双线压力。

    他合理划分防区,调度陈泰、苏克萨哈、张勇等各部协同作战,以守为战、伺机反击,成功瓦解南明水陆并进的攻势,将广袤的五省战区拧成一盘棋。

    其精准预判刘文秀六万大军攻常德,统筹八旗与绿营实施水陆协同伏击,致使大西军主将卢明臣战死、冯双礼重伤,一举扭转西南僵持态势。

    眼下西营一溃,夔东诸贼便孤掌难鸣,而荆州四面合围,那重庆定王便插翅难飞……

    一阵思绪纷杂后,洪承畴轻轻咳嗽了两声,又感到小腹那道旧伤传来隐隐的阴痛。

    他便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来,准备在拔营出征之前再换一次药。

    却见那郑先生与值守幕友交谈几句后,却并未退下,而是从袖中又取出另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那是一封没有经过幕僚传抄、直接由满人镶黄旗专使送到他手中的加急密信,火漆完好,封口处压着陈泰宁南靖寇大将军的印。

    “这是宁南靖寇将军陈泰送来的加急密信。”

    洪承畴眉头一挑,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是陈泰的亲笔,汉文草书,字写的不好看,显然是在行军间隙仓促写就的。

    陈泰在信中禀报,宜昌城破后,投降的谭诣为了保命,主动供出了一条极为重要的情报,称重庆的定王在清军内部大概率安插有中高阶内应。

    谭诣交代,他曾跟着兄长谭文一同出征,他察觉到重庆陆安手上掌握着武昌、岳州、长沙多处清军的详细兵马部署,猜到对方有着稳定中高层情报来源。

    然而,洪承畴读完了信,面上依旧没什么特别意外的表情,因为这和他所料不差。

    他只是慢慢将信折好,压在棋枰边上那方和田玉镇纸底下,随后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帐外,各营正在热火朝天地拔营整队,战马嘶鸣,传令兵往来飞奔,一队队营兵正在把粮草辎重装上骡车。

    此刻天色还很亮,六月的白昼长,距离天黑至少还有两个多时辰。

    他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案前。

    刚才封信印证了他一直以来最深的怀疑,也给了他彻查的由头。

    早在武昌遭遇刺杀之后,他就已觉得对方对自己这边的兵马调度和布防弱点知道得太过清楚。

    只是那时候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无法锁定具体的嫌疑人。

    应该和他猜想的一样,细作不是满人,只能是汉人。

    而汉人中,他自己自然不在其列,吴三桂远在汉中,此前从未参与湖广战事,也不会有机会提前泄露兵力部署。

    事实上这次陈泰的突袭之所以能够屡屡得手,恰恰是因为参战满汉将领中只有吴三桂和他洪承畴两汉人能通盘知晓整个作战计划。

    剩下的汉人高阶将领,数得着的就那么几位。柯永盛是湖广提督,知道他全盘战略的十之七八。

    廖贵一虽然远在岳州,但此人升迁得太快,此刻已经官拜剿抚湖南将军,手里握着湖南的绿营兵权。

    如果内应是柯永盛,那么他们东路清军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和黏而不打的战术意图,荆州明军很可能早已了然于胸。

    如果内应是廖贵一,那问题也很大。南面苏克萨哈正带着廖贵一的岳州标营、湖南绿营离开常德,往荆州赶。

    如果那廖贵一有问题,这四面包围圈就等于在南面装了一扇明军随时可以打开的后门,明军可以随时离开。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内奸只是高阶将领的核心心腹,而并非他们本人,这也是洪承畴认为的,可能性较高的一种。

    洪承畴在案前站定,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奏折纸。

    他决定立刻发密奏给京城,请求朝廷授权给他最大权限彻查此事。

    目前他还不知道内奸究竟是谁,所以柯永盛和廖贵一都必须纳入暗中监控范围,同时他还需要在奏折中附上陈泰的密信抄本作为证据。

    一刻钟后,他将奏折封好,交给郑先生,又面授了几句机宜,让他挑选最可靠的人护送。

    郑先生接过奏折,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转身快步出了大帐。

    片刻后,洪承畴独自站在棋枰前,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盘已经结束的残局。

    黑棋的龙尸横在中腹,白棋的包围圈密不透风。他将手按在棋枰边缘,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

    帐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营区北呼喊声和战马嘶鸣声越来越响。

    洪承畴深吸一口,随后招了招手,示意家仆进来开始收拾,准备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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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关于三谭,历史上大哥谭文在顺治十五年,于收复重庆的战役中,被其弟谭诣刺杀于战船之上。当时明军正围攻重庆、重庆清军即将崩溃,谭诣随即率水师降清,导致战役功败垂成,谭文也成为这场内斗的牺牲品,以抗清殉难终局。

    清方文献明确记载:“谭诣久有归顺之心,苦为文(谭文)所胁制,故行止不得自由”,表明谭诣早有降清之意,但被坚定抗清的兄长谭文所压制。

    重庆战役中,谭文对谭诣“围而不攻、按兵不动”的态度极为不满,于是前往诘问,要求对方出兵猛攻重庆清军,结果谭诣趁机将其刺杀,随即派人接洽降清。

    谭弘:顺治十五年,他与谭诣同杀谭文后降清,获封慕义侯,授川北总兵官;康熙十二年,三藩之乱爆发,他响应吴三桂反清,被封为川北将军,转战西南。

    康熙二十年三月,谭弘在云阳铁开峡被清军将领噶尔汉击败,中枪身死,其子谭天密随后投降,于次年被处死。

    谭诣:顺治十五年,他刺杀谭文后率部降清,获封向化侯;康熙十二年随吴三桂参与三藩之乱,后兵败,与谭弘几乎同时战死。

    《清世祖实录》:“顺治十五年十二月戊戌,谭诣、谭弘执杀谭文,率所部降,诣四川总督李国英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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