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捕风捉影
对方的真实姓名早在加入洪社的那日便渐渐淡化了。
就像洪社里大多数负责情报工作的人一样，最终只剩下一个代号，身份却是千重身影，或士绅、或小地主、或盐枭商贾、或小店老板……
狗头负责总舵情报的汇总、分析和传递，手里捏着从京师到湖广、江南几十个情报节点的联络网。
虽长得肥头大耳、笑容可掬，活像一个发了点小财的土财主，可整个洪社南京堂的人都知道，这个胖子手底下掌握的情报网络丝毫不简单。
两人没有寒暄，进屋后狗头便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纸条，递了过去。
那张纸条被油布裹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杀手队传来了最新消息，验证了我们的猜想，那个理问官，也已是处理了。”
寇白门接过纸条展开，凑到窗口那一线天光下细看。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其匆忙的情况下草草写就的，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透便被折叠了，洇出几团模糊的墨痕。
「江宁布政司理问官，近段时间手上多出一笔大额专项拨款，名目为“海疆舟船器械银”，额度远超往年常规海防开支的数倍，江南清贼恐有大动作。」
寇白门随即将纸条凑到油灯前，用火折子点燃，看着它烧成一撮灰烬，然后寇白门轻轻拍了拍手，把灰烬拍散在地上。
她这才抬起头来，眉头微蹙，将自己这两天从其他渠道摸到的情况也说了出来。
“那基本上没错了，前日，布政司库大使在这里喝醉了酒，嘟囔了几句，说银库近来也是大批量支取现银，数目很大。
粮仓那边也是，持续往外拨运米粮，全部调拨去了镇江、松江沿海一带囤放。不止银子粮食，库房还在频繁出库桐油、铁钉、帆布，全是造船的东西。
但那个库大使只知道物资大批量外运，却不知道上头运这些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他一个小小的大使，管出库不管去向，我再多问一句反倒显得刻意了。”
寇白门走到旧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抚摸着：“还有都事司那边的人，其掌漕运和粮储专项，原本漕粮是要北运京师的，今年突然被两江总督临时截留了大批漕米，改道运往浙东沿海。
下发的文书强制各府县征用民间漕船，统一改造，说是要改成海船。
常熟钱分舵主那边也派人来告知，浙东清军的钱粮兵马调动频繁，哨卡盘查也比往日严了好几倍，咱们的人前几日便在宁波码头折了两个。”
狗头沉默了片刻，一双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转了几转。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里还是有几分迟疑：“虽然迹象很多，但终究没有确信，我们目前拿到的所有消息，都是物资和钱粮层面的调动，兵马层面几乎没有动静。
没有兵马调动的战争准备，只能叫后勤异常。万一只是借机挪些银子粮食填别的窟窿，咱们便白忙活了。”
说到这里，狗头又是叹了口气：“但咱们第一步已是走了，那布政司的理问官其实不是非处理不可，今日杀手队铤而走险，确实是捕风捉影了。
但既然那理问官今天核最后一批‘海疆舟船器械银’的报销，核完之后这批银子就要封账归档，所以才没有时间请示了便行动，风险我和许顺自己担了。”
寇白门微微一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嘴角轻轻往上一弯，眼角的细纹便温柔漾开，像是在秦淮河上激起的涟漪。
但她说的话，却半分也不温柔：“狗头你负责总舵情报，我只是个堂主而已，大家都为殿下做事，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你我这样的人，本就是靠捕风捉影活着的。从捕风捉影里筛出真东西，才是咱们的本事。”
狗头没有反驳，他双手交叠在肚皮上，抬起眼来，认真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几条线同时动吧。”
寇白门站直了身子，语气果决，“我将立刻拟密信禀报重庆，告知江南江北、浙东沿海清廷都有大量动作，粮草、银两、造船物料都在往沿海集中囤放。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攻何处、攻谁、什么时候动手，但这些迹象已够得上预警级别了，咱们不能等他们兵马动了再报。
其次，我会马上联络常熟的钱分舵主和我南京堂内各线眼线，再将库房、漕运、海防这几个方向安插的人手动起来，争取三日之内将清军的目标、兵力规模和大致时间哨探清楚。
时间不等人，眼下不是等鱼自己浮上来的时候了，咱们得冒险下水去摸。”
狗头点了点头，那张胖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他站起身，理了理长衫上被雨雾洇湿的地方，语气利落：
“如此最好，我今晚要动身去九江，也在那边调些人手，从江防绿营那边入手查探。
若江南清军要主动进攻，要走海路，舟山和金厦是第一线的风浪口；若他们走长江，九江就是我必守的节点。争取时间吧，得赶在在清军还没动之前，咱们就能第一时间把消息递回去。”
话落，两人对视一眼。
狗头说：“各自小心。”
“各自小心。”寇白门点头，与他无声对视了一瞬。
寇白门随着转身推开门，站在回廊下，看着狗头那胖墩墩的身影撑着油纸伞，一步一步地走出偏院，消失在雨幕笼罩的甬道尽头。
雨还在下。
寇白门独自站在回廊下，仰头望着天空，头上，灰蒙蒙的天幕将整座南京城裹得严严实实。
雨丝落在庭院的青石板地上，落在廊檐下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连绵不绝，仿佛是这座城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密。
院墙外隐约传来秦淮河上的画舫歌声，隔了雨幕，那歌声变得又远又柔，时断时续，仿若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数月前，韩生已是辜负了寇白门，但此时寇白门相对历史上，却是有了洪社的南京堂主身份，还有自己心中其他不可言道的心思羁绊。
且在陈士铎的疗养方案和方子不断调养下，故而寇白门并未被韩生和自己之前那个丫鬟气死。
相反，如今的她没了感情束缚，更是一心投入这事业之中，全力尝试搞好这洪社南京分堂。
寇深吸一口气，旋即转身快步返回了刚才那间偏房，她于旧木桌前坐下，从砖下摸出钥匙，打开抽屉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一叠特制的空白信纸，纸质极薄却韧性极强。
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密码本。
她铺开信纸，研墨蘸笔，就着窗口透进来的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开始落笔。
「殿下钧鉴……」
她开头写道，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随即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继续写下去：
「近日江南江北、浙东沿海，多有异常。布政司库大使核见，银库支取现银数额甚巨，远逾往年常例；漕粮截留改道，不下数万石，悉数调拨镇江、松江沿海囤放；桐油、铁钉、帆布等造船物料频繁出库，民间漕船亦被征用改造。种种迹象，皆指向清廷正筹备大举军事行动。
然清军兵马调动尚未显迹，浙东钱粮虽动，兵未随行。可是舟山、是金厦、亦或围攻荆州，南北并进。
我等目下实难断定，已饬南京堂及钱分舵主协同哨探，限三日内查明详情。一有确讯，即刻飞报，谨此禀闻，伏惟殿下钧安。”
她搁下笔，将信纸拿起来凑近窗口，借着天光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密码本，开始将这信逐字逐句地进行编码加密。
密码本的纸页在她纤细手指下飞快地翻动，发出细微声响，与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交织于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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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洪社里大多数负责情报工作的人一样，最终只剩下一个代号，身份却是千重身影，或士绅、或小地主、或盐枭商贾、或小店老板……
狗头负责总舵情报的汇总、分析和传递，手里捏着从京师到湖广、江南几十个情报节点的联络网。
虽长得肥头大耳、笑容可掬，活像一个发了点小财的土财主，可整个洪社南京堂的人都知道，这个胖子手底下掌握的情报网络丝毫不简单。
两人没有寒暄，进屋后狗头便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纸条，递了过去。
那张纸条被油布裹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杀手队传来了最新消息，验证了我们的猜想，那个理问官，也已是处理了。”
寇白门接过纸条展开，凑到窗口那一线天光下细看。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其匆忙的情况下草草写就的，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透便被折叠了，洇出几团模糊的墨痕。
「江宁布政司理问官，近段时间手上多出一笔大额专项拨款，名目为“海疆舟船器械银”，额度远超往年常规海防开支的数倍，江南清贼恐有大动作。」
寇白门随即将纸条凑到油灯前，用火折子点燃，看着它烧成一撮灰烬，然后寇白门轻轻拍了拍手，把灰烬拍散在地上。
她这才抬起头来，眉头微蹙，将自己这两天从其他渠道摸到的情况也说了出来。
“那基本上没错了，前日，布政司库大使在这里喝醉了酒，嘟囔了几句，说银库近来也是大批量支取现银，数目很大。
粮仓那边也是，持续往外拨运米粮，全部调拨去了镇江、松江沿海一带囤放。不止银子粮食，库房还在频繁出库桐油、铁钉、帆布，全是造船的东西。
但那个库大使只知道物资大批量外运，却不知道上头运这些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他一个小小的大使，管出库不管去向，我再多问一句反倒显得刻意了。”
寇白门走到旧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抚摸着：“还有都事司那边的人，其掌漕运和粮储专项，原本漕粮是要北运京师的，今年突然被两江总督临时截留了大批漕米，改道运往浙东沿海。
下发的文书强制各府县征用民间漕船，统一改造，说是要改成海船。
常熟钱分舵主那边也派人来告知，浙东清军的钱粮兵马调动频繁，哨卡盘查也比往日严了好几倍，咱们的人前几日便在宁波码头折了两个。”
狗头沉默了片刻，一双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转了几转。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里还是有几分迟疑：“虽然迹象很多，但终究没有确信，我们目前拿到的所有消息，都是物资和钱粮层面的调动，兵马层面几乎没有动静。
没有兵马调动的战争准备，只能叫后勤异常。万一只是借机挪些银子粮食填别的窟窿，咱们便白忙活了。”
说到这里，狗头又是叹了口气：“但咱们第一步已是走了，那布政司的理问官其实不是非处理不可，今日杀手队铤而走险，确实是捕风捉影了。
但既然那理问官今天核最后一批‘海疆舟船器械银’的报销，核完之后这批银子就要封账归档，所以才没有时间请示了便行动，风险我和许顺自己担了。”
寇白门微微一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嘴角轻轻往上一弯，眼角的细纹便温柔漾开，像是在秦淮河上激起的涟漪。
但她说的话，却半分也不温柔：“狗头你负责总舵情报，我只是个堂主而已，大家都为殿下做事，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你我这样的人，本就是靠捕风捉影活着的。从捕风捉影里筛出真东西，才是咱们的本事。”
狗头没有反驳，他双手交叠在肚皮上，抬起眼来，认真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几条线同时动吧。”
寇白门站直了身子，语气果决，“我将立刻拟密信禀报重庆，告知江南江北、浙东沿海清廷都有大量动作，粮草、银两、造船物料都在往沿海集中囤放。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攻何处、攻谁、什么时候动手，但这些迹象已够得上预警级别了，咱们不能等他们兵马动了再报。
其次，我会马上联络常熟的钱分舵主和我南京堂内各线眼线，再将库房、漕运、海防这几个方向安插的人手动起来，争取三日之内将清军的目标、兵力规模和大致时间哨探清楚。
时间不等人，眼下不是等鱼自己浮上来的时候了，咱们得冒险下水去摸。”
狗头点了点头，那张胖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他站起身，理了理长衫上被雨雾洇湿的地方，语气利落：
“如此最好，我今晚要动身去九江，也在那边调些人手，从江防绿营那边入手查探。
若江南清军要主动进攻，要走海路，舟山和金厦是第一线的风浪口；若他们走长江，九江就是我必守的节点。争取时间吧，得赶在在清军还没动之前，咱们就能第一时间把消息递回去。”
话落，两人对视一眼。
狗头说：“各自小心。”
“各自小心。”寇白门点头，与他无声对视了一瞬。
寇白门随着转身推开门，站在回廊下，看着狗头那胖墩墩的身影撑着油纸伞，一步一步地走出偏院，消失在雨幕笼罩的甬道尽头。
雨还在下。
寇白门独自站在回廊下，仰头望着天空，头上，灰蒙蒙的天幕将整座南京城裹得严严实实。
雨丝落在庭院的青石板地上，落在廊檐下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连绵不绝，仿佛是这座城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密。
院墙外隐约传来秦淮河上的画舫歌声，隔了雨幕，那歌声变得又远又柔，时断时续，仿若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数月前，韩生已是辜负了寇白门，但此时寇白门相对历史上，却是有了洪社的南京堂主身份，还有自己心中其他不可言道的心思羁绊。
且在陈士铎的疗养方案和方子不断调养下，故而寇白门并未被韩生和自己之前那个丫鬟气死。
相反，如今的她没了感情束缚，更是一心投入这事业之中，全力尝试搞好这洪社南京分堂。
寇深吸一口气，旋即转身快步返回了刚才那间偏房，她于旧木桌前坐下，从砖下摸出钥匙，打开抽屉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一叠特制的空白信纸，纸质极薄却韧性极强。
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密码本。
她铺开信纸，研墨蘸笔，就着窗口透进来的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开始落笔。
「殿下钧鉴……」
她开头写道，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随即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继续写下去：
「近日江南江北、浙东沿海，多有异常。布政司库大使核见，银库支取现银数额甚巨，远逾往年常例；漕粮截留改道，不下数万石，悉数调拨镇江、松江沿海囤放；桐油、铁钉、帆布等造船物料频繁出库，民间漕船亦被征用改造。种种迹象，皆指向清廷正筹备大举军事行动。
然清军兵马调动尚未显迹，浙东钱粮虽动，兵未随行。可是舟山、是金厦、亦或围攻荆州，南北并进。
我等目下实难断定，已饬南京堂及钱分舵主协同哨探，限三日内查明详情。一有确讯，即刻飞报，谨此禀闻，伏惟殿下钧安。”
她搁下笔，将信纸拿起来凑近窗口，借着天光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密码本，开始将这信逐字逐句地进行编码加密。
密码本的纸页在她纤细手指下飞快地翻动，发出细微声响，与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交织于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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