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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冯铁匠

    苏清沅这一路走得极慢。

    她原是暗随陆玄祯一行入中原的,走得也是蜀中一线。可情锁愁肠,哀上心头,一入成都便病倒了。陆玄祯浑然不知身后还有人跟着他,匆匆东去,苏清沅独自病在客舍,先几日还能撑着,后来渐渐撑不住了,想找人传信也无处可寻,只能硬扛。那店家看她是个不懂俗务的年轻道姑,连哄带骗,药钱翻了几番,不出半月,苏清沅从昆仑带出来的盘缠便见了底。

    银子一花光,店家虽混,残羹剩饭还有得给,药却是断了。不过几日,人便烧得昏昏沉沉,眼看着要撑不住了。

    店家不肯让人死在自己店里,吩咐伙计把苏清沅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搜刮了干净——簪环首饰,几件换洗衣裳,连腰间的玉佩都没留下。唯独那柄昆仑派的长剑和一身中衣,他没有动。一来宝剑上刻着门派印记,这关联江湖身份,店家万万不敢沾手;二来南宋理教已深入人心,人活着可以欺负,但死前总要留几分体面。

    苏清沅被两个伙计抬出客舍的时候,神智还是清醒的。她病得浑身无力,连睁眼都费劲,可耳朵还能听见。伙计们嘀嘀咕咕地说要把她丢到城外的乱坟岗子去。她躺在门板上,听着那两个字,心里涌上一片灰沉沉的冷意,心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想着那些事了。

    门板刚抬到客舍大堂,一个跛脚汉子迎面走过,目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那汉子四十来岁,拄一条铁拐,粗布麻衣,满面风尘,可眉宇之间有一股粗豪掩不住的雅致气——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不知为何沦落到这地步。他站在大堂里,直直地看着苏清沅,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苏清沅眉目清秀如画,肤色因长年生活在西北大漠之中而呈蜜色,虽不白皙,却自有一番明艳风骨。而这张脸、这肤色,正中了那跛脚汉子心底一根埋了多年的刺——他想起许多年前,一个明媚的女子俏笑嫣兮地拍着他的肩,让他叫“师姐”。那女子后来害得他残了一足,可他从没恨过她,有的只是不能再见的遗憾。

    “店家,慢行。”跛脚汉子一步上前,拦住了那两个伙计。他扫了一眼门板上的苏清沅,又看了一眼店家,只一眼便看透了这其中的关窍,“这位姑娘可是欠你银钱?”

    店家认得他,哭丧着脸道:“冯铁匠,你有所不知啊……”便噼里啪啦地诉起苦来,说这姑娘住了多久、吃了多少药、赊了多少账,抹着眼泪,像自己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冯铁匠早年走南闯北,深知“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的道理,懒得听他扯淡,只问了一句:“你只说她欠你多少银子?”

    店家立刻来了精神,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算了一通,最后报出一个数:“九两七钱。”

    冯铁匠从怀里摸出五两官银,搁在柜台上:“这是我才在府中关的银钱,先与你。剩下的下月再补。”北伐虽已结束,蜀中作为西线主战场压力不减,为了补充被吴曦送给金军的军器,官府正大量招募铁匠打造兵器,给的薪银颇为丰润。冯铁匠便是在那批应募的铁匠之中。

    店家抓了银子在手,赔着笑,嘴上却还不肯松:“冯铁匠,这也不够啊。”

    冯铁匠冷哼一声:“店家,你在这姑娘身上只怕花账没少做吧?簪环首饰、衣裳玉佩,一件没留,都在你手里。你若放手,下月我关了银子再与你二两。若不然,我出去首告——人还没死你就要往外丢,多少有些谋财害命的嫌疑。”

    店家缩了缩脖子,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终是不愿惹麻烦,挥手道:“行了行了,人你带走就是了。”

    冯铁匠走到苏清沅身边,见她睁着眼,只是无力动弹,便低声道:“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只是看在江湖同道的份上,助你一助。”苏清沅没有力气点头,只眨了眨眼睛。冯铁匠便招呼了两个帮工,将门板抬出了城,先在医馆里赊了药,又一路抬到城外军营边上的铁匠铺子里安置下来。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去了。

    冯铁匠每日赊药熬汤,伺候苏清沅服药。两人几乎不怎么说话,苏清沅却在这段沉默的光阴里,获得了一种她从没感受过的安宁。在昆仑山时,她要去想欧阳克的喜怒,要去揣摩老王妃的心思,要在师兄弟们的目光里维持体面;在白驼山庄的宴席上,她连眼泪都要找没人看见的角落擦。可在这里,她什么都不用想了。她不必讨好任何人,不必为谁的冷落而失落,甚至不必再考量武功的高低。她每天只是坐在铺子门口,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升起来,又从西边的树梢落下去。偶尔有几个村里的稚童跑过,她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会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若有一个孩儿在身边,似乎也没什么可求的了。

    冯铁匠每十天要去城中关一次银钱和铁料,每次只去半天,回来时总会带些细软吃食。苏清沅身子渐渐恢复了几分,能下地走动了,便开始在他回来之前烧好饭等着。两人对坐吃饭,话仍是不多,但那种沉默里已经没有疏远的意思了。

    可这一天,冯铁匠去了城中,直到天黑都没有回来。

    苏清沅倚着门框等了一整个黄昏,眼看日头落了山,官道上的影子全被收进了暗处,还是没有他的影子。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了,面上却还撑着。到夜里,一个同行的铁匠送来消息,说冯铁匠被上官安排了急活,只能先在城中留一夜。

    苏清沅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站在了门口,到中午仍不见人影。她终于坐不住了,提了那柄昆仑长剑,又在铺子里摸了一柄冯铁匠打出来的短刀藏在腰间,推门出了铁匠铺。

    才走出军营范围不过一里地,两个道士打扮的男子从路边林子里闪了出来,一左一右拦住了她的去路。

    昆仑也是道门,苏清沅虽然心急,仍按着规矩行了个道家礼:“二位师兄,何故拦我?”

    左边那人满脸大黑胡子,手里提着一柄护手钺,模样凶恶,不耐烦地道:“贱人,冯六昨天就没回去。我们还以为你昨晚就会寻来,一直等到这个时候,白白让道爷等了这么久。”这人正是葛净德。

    苏清沅脸色骤变,握紧了剑柄:“我有得罪二位道兄吗?”

    葛净德没有答话。他身后的陈净化走上来一步,生得年轻白净,一双桃花眼在苏清沅脸上溜了一圈,嘴角挂着轻佻的笑。王喜替程阔物色炉鼎,先在本军之中打听,陈净化听说冯铁匠家藏了一个美人,特意来看了一眼,差点自己先迷住了,回去之后一力保举。王喜这才安排了人手缠住冯铁匠,让他们亲自来抓人。

    “好姑娘,”陈净化舔了舔嘴唇,“我们带你去个好地方。”

    苏清沅厌恶至极,骂了一声“无耻”,长剑闪电般出鞘,直刺陈净化面门。剑到了眼前,陈净化竟还在发痴,被葛净德一把扯开才堪堪躲过。

    “小娘皮找死!”陈净化又气又怒,拔剑还击。葛净德跟着抢进,护手钺锁挂苏清沅的长剑。苏清沅病体未愈,本就力怯,加上出招处处被葛净德用护手钺封住,十几招下来手腕便酸软无力了。一个不留神,长剑被葛净德的护手钺一绞一锁,生生夺了过去。

    苏清沅正要退走,头顶忽然落下一张大网,将她整个人罩在了里面。她挣了两下,网绳越收越紧。

    陈净化扑上来,隔着网子上下其手,满脸淫笑。葛净德不耐地喝道:“快走,一会王师兄到了。”他捡起苏清沅的剑鞘,随手插入那柄长剑,瞥了一眼鞘上的昆仑印记,嗤笑道:“域外小派,倒是省事了。”

    苏清沅被压着往前走,心里一阵灰冷。在昆仑时她以为自己武功尚可,却不想到了中原,对上两个无名之辈都这般碰壁。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葛净德和陈净化把她押上那辆装满年轻女子的马车,车帘一落,几个人催马便走。苏清沅缩在角落里,趁那两个道士在外面说话,从腰间摸出那柄短刀,割开了网绳的一角。她从车上滚了下去,摔在路边的草丛里,没命地往林子里跑。

    “跑了!”王家打手喊了一声。陈净化调转马头,嘻笑着追了上来:“小娘子莫走!”

    葛净德骂了一句,也催马跟了上去。

    林间草木被马蹄踏得乱飞,苏清沅跑得踉踉跄跄,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可她不敢停。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陈净化的笑声在风里飘。

    (第二百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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