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裁撤南京六部，彻底权归京师，事权政令一统
加完文官俸禄、宣布取消折色之后，殿内的气氛比之前暖和了许多。
然后，朱厚照继续开口道：
“诸卿。“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殿内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放轻了。
那两个字像是一根手指，轻轻地、不紧不慢地叩在了一面鼓上，鼓面还没有响，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句，会是重音。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
他的表情和刚才宣布加俸时没有什么两样，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朕有一件事，想了很久，今日正好与诸卿议一议。“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不重。
但在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烛油滴落声的大殿里，那一声“笃“像是一块小石头砸进了深潭，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比之前任何一件事都要大。
“南京六部，朕打算撤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又猛地松开。
那一瞬间，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有人以为皇帝说错了话。
但朱厚照的表情是认真的，他的语气是笃定的，他的目光是平静的——他没有说错，所有人都没有听错。
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骚动像是一阵风，从文官队列的前排吹向后排，从文官队列吹向武官队列，从武官队列吹向藩王宗亲的队列。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又短又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猛地松开。
有人低声惊呼，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大殿里，那一声“啊“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幸亏攥得紧，才没有发出那一声清脆的、足以让所有人侧目的声响。
文官们面面相觑，他们跪在那里，几百双眼睛在彼此的侧脸上扫来扫去，像是想从对方的表情里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们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同样的难以置信，同样的不知所措。
南京六部，从永乐年间就设下来了，将近一百年，那是太宗皇帝迁都时留下的陪都班子，是大明在南方的另一套中枢。
虽然实权不如北京六部，但那是堂堂正正的朝廷衙门，是写进《大明会典》的制度，是开国以来就有的体统。
现在，皇帝说要撤了。
武将们的神色倒是如常，他们跪在右边的队列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们也知道，一旦拆撤南京六部。
那么便意味着南京城的那些衙门要关门了，意味着南京城那些空着的尚书、侍郎、郎中、主事的位子要彻底消失了，意味着从此以后，天下只有一个中枢，就是北京。
殿内的骚动持续了不到十息，然后，慢慢地，又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百个人跪在那里，几百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朱厚照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声音里没有质问，没有审问，只有一种平实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推敲过的事实的语气。
“南京六部，从太宗皇帝迁都北京以来，已经设了近一百年。“
“一百年来，它替朝廷守着南方，管着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广西等地的政务。“
“它是一套班子，一套与北京六部并行不悖的班子。“
“太宗皇帝的本意是好的——以陪都固南方，让朝廷在南方留一套班子，万一北方有事，朝廷可以退守南京，不至于失了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从文官队列扫到武官队列，从武官队列扫到藩王宗亲的队列。
“这本是太宗皇帝的高瞻远瞩，朕不否认。“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的转折——“不否认“三个字，后面跟着的，一定是“但是“。
果然，朱厚照的下一句话，语气就变了。
“但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御案的桌面上，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那锐利不是刀锋的锐利，是一种冰冷的、理性的、像是在审视一张蛛网时才会有的锐利。
“此前南京吏部尚书是谁？“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用极轻的声音回答：“林瀚。“
朱厚照没有等那个声音落下，又问：“南京户部尚书是谁？“
“林泮。“
“南京工部尚书是谁？“
“林廷选。“
“南京都察院御史是谁？“
“林廷玉。“
四个名字，四个官职，从文官队列的不同角落飘出来，声音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怕被当成“替四林说话“。
但在安静的殿内，那四个名字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四个衙门的主官，全出自福州林家，全都在朕的朝堂上举旗造反。“
“诸卿——你们告诉朕，太宗皇帝当年留南京六部，是让它成为叛臣的巢穴吗？“
“是让它被一姓一族占去一半的衙门吗？“
“这样的南京六部，还算大明的南京六部吗？“
“这样的留都，朕还敢留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冻得像冬天的冰，冻得像铁，冻得像石头。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太宗皇帝当年留南京六部，是让它成为大明的陪都，是让它成为朝廷在南方的支撑，是让它在大明有事的时候可以撑住局面。
不是让它成为一个家族的自留地，不是让它成为叛臣的巢穴，不是让它被一姓一族占了四个尚书的位子。
太宗皇帝如果活到今天，看到南京六部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自己的本意被曲解了，他会觉得自己的布局被利用了，他会觉得自己留的那套班子已经烂了，烂到根子里了。
没有人敢替南京六部说话，因为替南京六部说话，就等于替林瀚说话。
替林瀚说话，就等于替四林说话。
替四林说话，就是同党。
同党，夷三族。
殿内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了起来。
“陛下，臣……臣有话要说。“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丝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还算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跪在文官队列中后段的中年官员，穿着一件青色的官服，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
他是南京籍的官员，姓陈，是南京刑部的一个郎中。
这次大朝会，他作为南京官员的代表进京奏事，正好赶上了这场风暴。
陈郎中的额头上渗着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他面前的青砖上。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目光还算坚定。
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有多危险，但他不能不说。
因为他是南京籍的官员，他的家族在南京住了好几代人，他的同僚、他的朋友、他的亲戚，很多都在南京六部当差。
如果南京六部被撤了，那些人怎么办？那些衙门怎么办？南京城怎么办？
“陛下，“陈郎中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南京六部……虽然出了林瀚、林泮、林廷选、林廷玉这样的逆臣，但南京六部不全是逆臣。“
“南京六部还有其他的官员，他们大多忠君爱国，勤勉职守。如果因为四林之逆而尽撤南京六部，臣恐——臣恐那些无辜的官员，也会跟着受牵连。“
他说完之后，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
殿内又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厚照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朱厚照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郎中，目光平静。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给陈郎中足够的时间把话说完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叫什么名字？“
陈郎中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的额头还贴着金砖，没有抬起来。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更加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还算清楚：“臣……臣南京刑部郎中陈文藻。“
朱厚照点了点头，目光在陈文藻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殿内所有人。
“朕知道，南京六部不全是逆臣。“
“朕知道，南京六部还有很多忠君爱国、勤勉职守的官员。“
“朕也知道，如果因为四林之逆而尽撤南京六部，那些无辜的官员会受到牵连。你说的这些，朕都想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所以朕不会让那些无辜的官员受牵连，南京六部撤了，那些官员——只要不是四林同党，没有被查出参与逆案，全部调任京师六部。“
“该升的升，该留的留，该用的用。“
“朕不会因为四林之逆，就把整个南京衙门的人全部当成逆贼。“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文藻的身体猛地一松。
他的额头还贴在金砖上，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冷汗，那些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湿漉漉的，但那股钻心的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他听到皇帝说“全部调任京师六部“——不是赶走，不是流放，是调任。
虽然南京六部没了，但他们的官还在，他们的俸禄还在，他们的前程还在。
陈文藻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臣……臣谢陛下天恩。“
朱厚照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陈文藻跪着后退了两步，退回文官队列，然后伏在队列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抖得不是恐惧了，是如释重负。
朱厚照的目光从陈文藻身上移开，重新扫过殿内所有人。
“朕再问诸卿一次——南京六部，撤还是不撤？“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吏部尚书焦芳从文官队列中膝行几步，跪到大殿中央，面朝御座，额头触地。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带着一种历经权衡之后的笃定。
“陛下，臣以为——当撤。“
他说得很简练，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冗长的引经据典。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两个字背后的分量。
焦芳跪在那里，心里想得很清楚，南京吏部撤了，天下文官的选任权就彻底归了北京吏部。
以前，南京吏部虽然不如北京吏部权力大，但也能管南直隶及南方各省的文官选任。
现在，南京吏部一撤，那些权力就全部回来了，全部归到他手上。
对吏部来说，这是好事，对他焦芳来说，更是好事。
户部尚书王鏊紧跟着膝行几步，跪到焦芳旁边，面朝御座，额头触地。
他的声音比焦芳更加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之后才说出来的。
“陛下，臣附议。户部职权，南北分立已近百年，账目混乱，政令不一。“
“南方各省的钱粮赋税归南京户部管，但京师户部又要统筹天下收支，两套班子、两套账册，核对起来费时费力，还常有对不上的时候。“
“如今南京户部撤了，天下财权统一归京师户部，账册一本，政令一道，再也不会出现南北对不上的情况。“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然后更加郑重：“而且，陛下方才说推行国营店铺，组建国家大物流团队。“
“如果南京户部还在，这些事就要南北两套班子分别去办，协调起来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
“南京户部一撤，国营司直接对天下各省，物流团队直接通到南方每一个府县，事半功倍。“
礼部尚书张昇第三个膝行出来，跪到焦芳和王鏊旁边，面朝御座，额头触地。
他的声音比前两位都大，像是对自己说一样，又像是在对殿内所有人说。
“陛下，臣附议。礼部职掌科举、祭祀、礼仪、藩属。“
“南京礼部管着南直隶及南方各省的乡试，和北京礼部的会试、殿试衔接不畅，常有南卷北卷之争。“
“南京礼部一撤，天下科举统一归京师礼部，南北取士不再有纷争。“
工部尚书曾鉴第四个膝行出来，他跪在几位尚书的最外侧，面朝御座，额头触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稳稳地放出来的。
“陛下，臣附议。南京工部的工程营造，和北京工部时有重复，南方的河工、漕运、城墙修缮，南京工部管一半，北京工部管一半，协调起来旷日持久。“
“如今南京工部撤了，天下工程统一归京师工部调度，朝廷能省多少事，省多少银子。“
兵部尚书许进第五个膝行出来，他跪在曾鉴旁边，面朝御座，额头触地。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果决，像是在下军令。
“陛下，臣附议。南京兵部管着南方各省的卫所，和京师兵部的调兵体系脱节。“
“之前福建四林造反，中央都督府从江西进入福建，东海都督府从海上封锁福建沿海，调动军队的时候并没有经过南京兵部，不是不想经过，是来不及等南京兵部的程序。“
“这说明南京兵部在战时就是个累赘，撤了好。“
刑部尚书屠勋第六个膝行出来，他跪在许进旁边，面朝御座，额头触地。
他的声音比前面几位都低一些，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既成事实的事情，不是在表达自己的立场。
“陛下，臣附议。南京刑部受理南方各省的上诉案件，和京师刑部常有管辖权之争。“
“同一桩案子，原告在南京告一次，被告在京师告一次，南北各判各的，互相不认。南京刑部撤了，司法权统一归京师刑部，天下刑名不再有两套标准。“
六位尚书，六个附议。
每一个都给出了自己的理由，每一个都从自己衙门的实际出发，说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没有人敢说“反对“，因为反对就等于替四林说话。
没有人敢说“再议“，因为再议就等于拖延皇帝的决策。
拖延皇帝的决策，就是阳奉阴违。阳奉阴违，就是福建士绅的下场。
但殿内还有一些人，他们没有说话。
那些人是南京籍的官员，他们跪在文官队列的中后段，低着头，双手攥着笏板，指节泛白。
他们的脸色很难看，有的惨白，有的蜡黄，有的铁青，有的灰败。他们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冒汗，有的人在咬牙，有的人在祈祷。
虽然皇帝说了，不是四林同党的全部调任京师六部。
但调任，往哪里调？
京师六部的位子就那么些，南京六部的官员比京师六部少不了多少，全部塞进来，塞得下吗？
塞不下的那些人怎么办？降职？闲置？还是干脆就不要了？
他们想开口，想替自己说话。
但他们不敢，因为六位尚书都附议了，藩王宗亲没有反对，武官勋贵没有反对，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站在殿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
谁开口，谁就可能被当成“替四林说话“，就是四林的同党，所以他们不敢开口。
殿内安静了片刻，朱厚照的目光扫过那些南京籍的官员，看到了他们低垂的头颅、攥紧的笏板、发抖的肩膀。
他没有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因为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南京六部，撤定了。
“好，“朱厚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诸卿都无异议，那南京六部——撤。“
朱厚照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不是在宣告一个经营了近百年的陪都衙门即将彻底消失。
“南京六部职权，尽数收归京师六部。南京六部现有文书、档案、账册，限期三个月内，全部移交京师六部。移交过程中，不得遗失、不得篡改、不得拖延。如有违者，以渎职论处。“
朱厚照顿了顿，像是在审视刚才说的那些话，又像是在给殿内的人一个消化的空隙。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南京只留祠祭署、孝陵卫，负责太祖皇帝及列祖列宗陵寝祭祀。“
“祠祭署归礼部直辖，孝陵卫归禁军都督府管辖。“
“其余一切，统归京师直辖。“
“南京城不再设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衙门。“
“所有在京官员，未涉及四林逆案者，全部调任京师。“
“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你们六部衙门，限一个月内拿出接收方案，报朕批准。“
焦芳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金砖，但他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臣，遵旨。“
王鏊紧跟着：“臣，遵旨。“
张昇、许进、屠勋、曾鉴——六部尚书，一个接一个地开口：“臣，遵旨。“
六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在殿内回荡。
那声音里有如释重负，有暗自庆幸，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从今以后，大明只有一个中枢，就是北京。
从今以后，大明的六部只有一套，就是京师六部。
从今以后，大明的政令只有一道，就是从北京发往天下的那一道。
政令统一，权责统一，不再有南北分治的扯皮，不再有陪都班子的掣肘，不再有人可以在南京另搞一套。
南京六部的权力彻底收归于他们，但同时责任也收归于他们。
以前南北分治，出了问题可以推给南京那边——“不是我们没办好，是南京那边拖了后腿。“
但是以后没得推了，天下所有的政务，都归他们六部管。
办好了，是应该的。办不好，皇帝就找他们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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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朱厚照继续开口道：
“诸卿。“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殿内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放轻了。
那两个字像是一根手指，轻轻地、不紧不慢地叩在了一面鼓上，鼓面还没有响，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句，会是重音。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
他的表情和刚才宣布加俸时没有什么两样，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朕有一件事，想了很久，今日正好与诸卿议一议。“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不重。
但在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烛油滴落声的大殿里，那一声“笃“像是一块小石头砸进了深潭，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比之前任何一件事都要大。
“南京六部，朕打算撤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又猛地松开。
那一瞬间，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有人以为皇帝说错了话。
但朱厚照的表情是认真的，他的语气是笃定的，他的目光是平静的——他没有说错，所有人都没有听错。
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骚动像是一阵风，从文官队列的前排吹向后排，从文官队列吹向武官队列，从武官队列吹向藩王宗亲的队列。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又短又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猛地松开。
有人低声惊呼，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大殿里，那一声“啊“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幸亏攥得紧，才没有发出那一声清脆的、足以让所有人侧目的声响。
文官们面面相觑，他们跪在那里，几百双眼睛在彼此的侧脸上扫来扫去，像是想从对方的表情里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们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同样的难以置信，同样的不知所措。
南京六部，从永乐年间就设下来了，将近一百年，那是太宗皇帝迁都时留下的陪都班子，是大明在南方的另一套中枢。
虽然实权不如北京六部，但那是堂堂正正的朝廷衙门，是写进《大明会典》的制度，是开国以来就有的体统。
现在，皇帝说要撤了。
武将们的神色倒是如常，他们跪在右边的队列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们也知道，一旦拆撤南京六部。
那么便意味着南京城的那些衙门要关门了，意味着南京城那些空着的尚书、侍郎、郎中、主事的位子要彻底消失了，意味着从此以后，天下只有一个中枢，就是北京。
殿内的骚动持续了不到十息，然后，慢慢地，又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百个人跪在那里，几百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朱厚照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声音里没有质问，没有审问，只有一种平实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推敲过的事实的语气。
“南京六部，从太宗皇帝迁都北京以来，已经设了近一百年。“
“一百年来，它替朝廷守着南方，管着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广西等地的政务。“
“它是一套班子，一套与北京六部并行不悖的班子。“
“太宗皇帝的本意是好的——以陪都固南方，让朝廷在南方留一套班子，万一北方有事，朝廷可以退守南京，不至于失了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从文官队列扫到武官队列，从武官队列扫到藩王宗亲的队列。
“这本是太宗皇帝的高瞻远瞩，朕不否认。“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的转折——“不否认“三个字，后面跟着的，一定是“但是“。
果然，朱厚照的下一句话，语气就变了。
“但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御案的桌面上，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那锐利不是刀锋的锐利，是一种冰冷的、理性的、像是在审视一张蛛网时才会有的锐利。
“此前南京吏部尚书是谁？“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用极轻的声音回答：“林瀚。“
朱厚照没有等那个声音落下，又问：“南京户部尚书是谁？“
“林泮。“
“南京工部尚书是谁？“
“林廷选。“
“南京都察院御史是谁？“
“林廷玉。“
四个名字，四个官职，从文官队列的不同角落飘出来，声音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怕被当成“替四林说话“。
但在安静的殿内，那四个名字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四个衙门的主官，全出自福州林家，全都在朕的朝堂上举旗造反。“
“诸卿——你们告诉朕，太宗皇帝当年留南京六部，是让它成为叛臣的巢穴吗？“
“是让它被一姓一族占去一半的衙门吗？“
“这样的南京六部，还算大明的南京六部吗？“
“这样的留都，朕还敢留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冻得像冬天的冰，冻得像铁，冻得像石头。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太宗皇帝当年留南京六部，是让它成为大明的陪都，是让它成为朝廷在南方的支撑，是让它在大明有事的时候可以撑住局面。
不是让它成为一个家族的自留地，不是让它成为叛臣的巢穴，不是让它被一姓一族占了四个尚书的位子。
太宗皇帝如果活到今天，看到南京六部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自己的本意被曲解了，他会觉得自己的布局被利用了，他会觉得自己留的那套班子已经烂了，烂到根子里了。
没有人敢替南京六部说话，因为替南京六部说话，就等于替林瀚说话。
替林瀚说话，就等于替四林说话。
替四林说话，就是同党。
同党，夷三族。
殿内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了起来。
“陛下，臣……臣有话要说。“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丝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还算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跪在文官队列中后段的中年官员，穿着一件青色的官服，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
他是南京籍的官员，姓陈，是南京刑部的一个郎中。
这次大朝会，他作为南京官员的代表进京奏事，正好赶上了这场风暴。
陈郎中的额头上渗着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他面前的青砖上。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目光还算坚定。
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有多危险，但他不能不说。
因为他是南京籍的官员，他的家族在南京住了好几代人，他的同僚、他的朋友、他的亲戚，很多都在南京六部当差。
如果南京六部被撤了，那些人怎么办？那些衙门怎么办？南京城怎么办？
“陛下，“陈郎中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南京六部……虽然出了林瀚、林泮、林廷选、林廷玉这样的逆臣，但南京六部不全是逆臣。“
“南京六部还有其他的官员，他们大多忠君爱国，勤勉职守。如果因为四林之逆而尽撤南京六部，臣恐——臣恐那些无辜的官员，也会跟着受牵连。“
他说完之后，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
殿内又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厚照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朱厚照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郎中，目光平静。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给陈郎中足够的时间把话说完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叫什么名字？“
陈郎中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的额头还贴着金砖，没有抬起来。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更加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还算清楚：“臣……臣南京刑部郎中陈文藻。“
朱厚照点了点头，目光在陈文藻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殿内所有人。
“朕知道，南京六部不全是逆臣。“
“朕知道，南京六部还有很多忠君爱国、勤勉职守的官员。“
“朕也知道，如果因为四林之逆而尽撤南京六部，那些无辜的官员会受到牵连。你说的这些，朕都想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所以朕不会让那些无辜的官员受牵连，南京六部撤了，那些官员——只要不是四林同党，没有被查出参与逆案，全部调任京师六部。“
“该升的升，该留的留，该用的用。“
“朕不会因为四林之逆，就把整个南京衙门的人全部当成逆贼。“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文藻的身体猛地一松。
他的额头还贴在金砖上，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冷汗，那些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湿漉漉的，但那股钻心的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他听到皇帝说“全部调任京师六部“——不是赶走，不是流放，是调任。
虽然南京六部没了，但他们的官还在，他们的俸禄还在，他们的前程还在。
陈文藻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臣……臣谢陛下天恩。“
朱厚照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陈文藻跪着后退了两步，退回文官队列，然后伏在队列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抖得不是恐惧了，是如释重负。
朱厚照的目光从陈文藻身上移开，重新扫过殿内所有人。
“朕再问诸卿一次——南京六部，撤还是不撤？“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吏部尚书焦芳从文官队列中膝行几步，跪到大殿中央，面朝御座，额头触地。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带着一种历经权衡之后的笃定。
“陛下，臣以为——当撤。“
他说得很简练，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冗长的引经据典。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两个字背后的分量。
焦芳跪在那里，心里想得很清楚，南京吏部撤了，天下文官的选任权就彻底归了北京吏部。
以前，南京吏部虽然不如北京吏部权力大，但也能管南直隶及南方各省的文官选任。
现在，南京吏部一撤，那些权力就全部回来了，全部归到他手上。
对吏部来说，这是好事，对他焦芳来说，更是好事。
户部尚书王鏊紧跟着膝行几步，跪到焦芳旁边，面朝御座，额头触地。
他的声音比焦芳更加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之后才说出来的。
“陛下，臣附议。户部职权，南北分立已近百年，账目混乱，政令不一。“
“南方各省的钱粮赋税归南京户部管，但京师户部又要统筹天下收支，两套班子、两套账册，核对起来费时费力，还常有对不上的时候。“
“如今南京户部撤了，天下财权统一归京师户部，账册一本，政令一道，再也不会出现南北对不上的情况。“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然后更加郑重：“而且，陛下方才说推行国营店铺，组建国家大物流团队。“
“如果南京户部还在，这些事就要南北两套班子分别去办，协调起来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
“南京户部一撤，国营司直接对天下各省，物流团队直接通到南方每一个府县，事半功倍。“
礼部尚书张昇第三个膝行出来，跪到焦芳和王鏊旁边，面朝御座，额头触地。
他的声音比前两位都大，像是对自己说一样，又像是在对殿内所有人说。
“陛下，臣附议。礼部职掌科举、祭祀、礼仪、藩属。“
“南京礼部管着南直隶及南方各省的乡试，和北京礼部的会试、殿试衔接不畅，常有南卷北卷之争。“
“南京礼部一撤，天下科举统一归京师礼部，南北取士不再有纷争。“
工部尚书曾鉴第四个膝行出来，他跪在几位尚书的最外侧，面朝御座，额头触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稳稳地放出来的。
“陛下，臣附议。南京工部的工程营造，和北京工部时有重复，南方的河工、漕运、城墙修缮，南京工部管一半，北京工部管一半，协调起来旷日持久。“
“如今南京工部撤了，天下工程统一归京师工部调度，朝廷能省多少事，省多少银子。“
兵部尚书许进第五个膝行出来，他跪在曾鉴旁边，面朝御座，额头触地。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果决，像是在下军令。
“陛下，臣附议。南京兵部管着南方各省的卫所，和京师兵部的调兵体系脱节。“
“之前福建四林造反，中央都督府从江西进入福建，东海都督府从海上封锁福建沿海，调动军队的时候并没有经过南京兵部，不是不想经过，是来不及等南京兵部的程序。“
“这说明南京兵部在战时就是个累赘，撤了好。“
刑部尚书屠勋第六个膝行出来，他跪在许进旁边，面朝御座，额头触地。
他的声音比前面几位都低一些，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既成事实的事情，不是在表达自己的立场。
“陛下，臣附议。南京刑部受理南方各省的上诉案件，和京师刑部常有管辖权之争。“
“同一桩案子，原告在南京告一次，被告在京师告一次，南北各判各的，互相不认。南京刑部撤了，司法权统一归京师刑部，天下刑名不再有两套标准。“
六位尚书，六个附议。
每一个都给出了自己的理由，每一个都从自己衙门的实际出发，说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没有人敢说“反对“，因为反对就等于替四林说话。
没有人敢说“再议“，因为再议就等于拖延皇帝的决策。
拖延皇帝的决策，就是阳奉阴违。阳奉阴违，就是福建士绅的下场。
但殿内还有一些人，他们没有说话。
那些人是南京籍的官员，他们跪在文官队列的中后段，低着头，双手攥着笏板，指节泛白。
他们的脸色很难看，有的惨白，有的蜡黄，有的铁青，有的灰败。他们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冒汗，有的人在咬牙，有的人在祈祷。
虽然皇帝说了，不是四林同党的全部调任京师六部。
但调任，往哪里调？
京师六部的位子就那么些，南京六部的官员比京师六部少不了多少，全部塞进来，塞得下吗？
塞不下的那些人怎么办？降职？闲置？还是干脆就不要了？
他们想开口，想替自己说话。
但他们不敢，因为六位尚书都附议了，藩王宗亲没有反对，武官勋贵没有反对，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站在殿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
谁开口，谁就可能被当成“替四林说话“，就是四林的同党，所以他们不敢开口。
殿内安静了片刻，朱厚照的目光扫过那些南京籍的官员，看到了他们低垂的头颅、攥紧的笏板、发抖的肩膀。
他没有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因为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南京六部，撤定了。
“好，“朱厚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诸卿都无异议，那南京六部——撤。“
朱厚照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不是在宣告一个经营了近百年的陪都衙门即将彻底消失。
“南京六部职权，尽数收归京师六部。南京六部现有文书、档案、账册，限期三个月内，全部移交京师六部。移交过程中，不得遗失、不得篡改、不得拖延。如有违者，以渎职论处。“
朱厚照顿了顿，像是在审视刚才说的那些话，又像是在给殿内的人一个消化的空隙。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南京只留祠祭署、孝陵卫，负责太祖皇帝及列祖列宗陵寝祭祀。“
“祠祭署归礼部直辖，孝陵卫归禁军都督府管辖。“
“其余一切，统归京师直辖。“
“南京城不再设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衙门。“
“所有在京官员，未涉及四林逆案者，全部调任京师。“
“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你们六部衙门，限一个月内拿出接收方案，报朕批准。“
焦芳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金砖，但他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臣，遵旨。“
王鏊紧跟着：“臣，遵旨。“
张昇、许进、屠勋、曾鉴——六部尚书，一个接一个地开口：“臣，遵旨。“
六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在殿内回荡。
那声音里有如释重负，有暗自庆幸，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从今以后，大明只有一个中枢，就是北京。
从今以后，大明的六部只有一套，就是京师六部。
从今以后，大明的政令只有一道，就是从北京发往天下的那一道。
政令统一，权责统一，不再有南北分治的扯皮，不再有陪都班子的掣肘，不再有人可以在南京另搞一套。
南京六部的权力彻底收归于他们，但同时责任也收归于他们。
以前南北分治，出了问题可以推给南京那边——“不是我们没办好，是南京那边拖了后腿。“
但是以后没得推了，天下所有的政务，都归他们六部管。
办好了，是应该的。办不好，皇帝就找他们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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