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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臣妾替钧儿请罪!

    乾清宫西暖阁。

    帷幔低垂,熏笼里的龙涎香烧了一夜,空气里甜腻得发闷。

    隆庆皇帝歪在榻上,锦被只盖了半截身子,露出一条光裸的臂膀。

    三个美人散在榻边的矮几旁,衣衫不整,有的还在打盹。

    角落里那个波斯女子蜷在脚踏上,十五六岁的年纪,蜜色皮肤,睫毛又密又翘,睡得沉。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

    李贵妃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极轻,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薄荷叶,微微冒着热气。

    身后跟着的宫女刚要通传,被她一个眼风扫回去。

    李贵妃把醒酒汤搁在案上,环视殿内一圈。

    目光掠过那些散乱的衣裳、翻倒的酒盏、矮几上吃了一半的果子——最后落在那个波斯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她收回视线,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朝身后的掌事太监抬了抬下巴。

    “都带出去。”

    掌事太监弓着腰,手一挥,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把那三四个美人连同那波斯女子一块儿搀了出去。

    其中一个还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么,被小太监半拖半架着拽走了。

    殿里清净下来。

    李贵妃走到榻边,把隆庆半滑下去的锦被拉上来,掖了掖边角。

    指尖碰到皮肤,冰凉的。

    隆庆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

    她也不急。

    在榻边坐下来,把那碗醒酒汤端过来,拿银匙搅了搅,一匙一匙地往隆庆嘴边送。

    隆庆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皮动了动。

    “……谁?”

    “臣妾。”

    隆庆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李贵妃没再喂,放下碗,绕到榻后,两只手搭上隆庆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肩井穴上压下去,隆庆舒服地“唔”了一声,身子松了几分。

    “陛下这些日子累了,”李贵妃的指头从肩胛滑到颈侧,“前些天司礼监递牌子进来,说各处的折子攒了一摞,臣妾看着心疼。好在钧儿这阵子懂事了许多,知道替父皇分忧了。”

    隆庆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钧儿……怎么了?”

    “赵阁老前几日递了个条陈进来,说殿下功课大有长进。经筵上问的话,比从前老到了不少。”

    李贵妃的手没停,揉着揉着,语速放得很慢,“臣妾也听宫里人议论——说钧儿这段时日在跟着赵阁老学习新政,进退有度,颇有章法。”

    她顿了一顿。

    “好些人都说,钧儿有当今圣上的风采。”

    隆庆翻过身来。

    醒酒汤灌了两口,加上这一番揉按,人已经清醒了大半。

    他枕着胳膊望着帷幔顶子,嘴角松了松。

    “净会哄朕。”

    嘴上这么说,神色却舒展开了。

    “圣上的风采”五个字,搔到了痒处。

    隆庆这辈子活在嘉靖的阴影底下,做了二十年战战兢兢的太子,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不如先帝。

    反过来讲,最爱听的也正是这个。

    李贵妃把醒酒汤重新端起来,递到他手边。

    “陛下喝了吧,凉了就不好了。”

    隆庆接过去,仰头灌了大半碗。

    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团。

    “说吧,”他把碗递回去,靠在引枕上,“你这个时辰过来,不光是送汤的。”

    李贵妃把碗放下,在榻沿上坐正了。

    “臣妾确实有件事要禀。”

    她垂着眼,把今日朝堂的事拣了要紧的说——百官群起弹劾殷正茂在浙江杀人逾制,连带着把赵阁老也捎上了。六科给事中方同安领的头,刑部主事周衡当庭摘了乌纱,指着赵阁老喊“当朝严嵩”。

    说“当朝严嵩”四个字的时候,李贵妃特意抬了一下眼,观察隆庆的反应。

    隆庆的脸沉下来了。

    不是怒,是烦。

    “又闹。”他揉了揉太阳穴,“朝堂上就没有一天消停的。”

    “可不是么。”李贵妃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一句,“赵阁老替陛下操了多少心,海贸的银子一船一船往国库里运,九边的军饷从没断过——这帮人不念好,翻过来就咬。”

    隆庆没吭声。

    李贵妃也不催他,安静地等。

    过了好一会儿,隆庆才开口。

    “赵宁还是得力的。”他盯着帷幔上的金龙纹,“当年先皇临终前拉着朕的手,头一个交代的就是他。朕用了这些年,确实没话说。”

    李贵妃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面上不露,只垂首道:“陛下圣明。”

    顿了一拍,她又把话头递出去——

    “那弹劾赵阁老的人,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隆庆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当了这些年皇帝,别的本事不一定有,但“罚人”这件事他门儿清。

    那帮言官最怕什么?

    不怕打板子——廷杖打完了,名声更响,回头同僚还得高看一眼。他们怕的是穷。

    “廷杖。”隆庆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第二根,“罚俸。半年。”

    李贵妃听到这两个字,心里最后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她从榻沿上滑下来,双膝着地,伏在隆庆面前。

    “臣妾替钧儿请罪。”

    隆庆愣了一下。“钧儿?钧儿什么罪?”

    李贵妃没抬头,声音里带了三分惶恐、七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太子殿下听闻陛下圣体欠安,不能临朝。又得知朝臣们的举动——那孩子性子烈,气不过,便……便斗胆替陛下做了主。”

    她停了一下。

    “把为首的方同安和周衡,各打了四十廷杖。”

    西暖阁里静了几息。

    隆庆没有说话。

    李贵妃跪在地上,心跳擂在嗓子眼里。

    这一步棋是赌——赌隆庆的虚荣心,赌他那份“被儿子崇拜”的快意。

    成了,朱翊钧越权的事一笔揭过;败了……

    “哈。”

    隆庆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

    是那种又惊又喜、忍不住从鼻腔里溢出来的笑。

    “这小子。”

    他从引枕上坐起来,眼里那点残余的酒意彻底散了。

    “打了四十?够狠。”

    李贵妃的脊背还绷着,没敢动。

    隆庆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起来。跪什么跪。”

    李贵妃抬起头。

    隆庆的脸上是她最想看到的那种表情——嘴角挂着笑,眉梢带着得意,像是吃了什么暗亏终于被人替自己扳回来了。

    “钧儿像朕。”

    隆庆说这话的时候,腰板都直了几分,“朕当年做太子的时候,要有他这个胆子,何至于——”

    话说到一半,生生咽回去了。

    那是嘉靖朝的旧事。

    不提也罢。

    “行了,”隆庆摆了摆手,“什么请罪不请罪的。儿子替老子分忧,天经地义。那帮人骂赵宁,赵宁是谁封的?是朕封的。骂赵宁就是骂朕。钧儿打得好。”

    李贵妃缓缓站起身来,退了半步,垂首立在榻边。

    心里那根绷了整个下午的弦,终于松了。

    隆庆又躺回去,枕着胳膊望着帷幔顶子,嘴里还在念叨:“像朕。”

    李贵妃的睫毛垂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极浅,一闪即逝。

    她转身去收那碗空了的醒酒汤,背对着隆庆,手指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殿外传来换岗的梆子声,远远的,一下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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