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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镇压屠杀

    消息传回成都时,正值暮春三月。

    蜀中的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粉白花瓣被风吹落,铺满了官道两侧的沟渠。汉中王府的书房里,刘封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关中流民安置的奏疏,窗外廊下传来儿子刘承背诵《孙子兵法》的稚嫩童声,一切安静得仿佛天下太平。

    直到姜维大步流星地闯进来。

    "殿下!"姜维手中攥着一封火漆密信,脸色铁青,"建业出事了。孙谦疯了。"

    刘封抬起眼,目光落在姜维手中的密信上,片刻后放下笔,伸手接过。信是陆抗从武昌发来的,笔迹潦草,显然写得极快——孙谦在城中大索丹阳人,三日之内抓捕数千,尽数投入大牢,定于明日午时集体处决。万彧自缢,家眷流放。施但义军兵临城下,却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刘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施但不是已经打到西门了么?"

    "是。"姜维在案前站定,胸膛起伏,"但施但没攻城。据说万彧死前写了劝降书托人送出城去,请他勿害百姓。施但……竟然真的停了三天。"

    刘封沉默了片刻,拇指缓缓摩挲着信纸边缘。窗外刘承背书的声音停了,大约是察觉到了书房里气氛不对,被乳母轻声带去了后院。

    "施但这个人,"刘封开口,声音低沉,"原本不过山越猎户。能聚众数万,能打到建业城下,还能在城外按兵不动三日——这份克制,比他那几万义军还难得。"

    姜维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殿下的意思是……"

    "孙谦要杀人。"刘封将密信按在案上,指尖压着信纸上"明日午时"四个字,"施但若攻城,建业城内大乱,那些囚犯就是刀下第一批亡魂。施但若退兵——孙谦更会变本加厉。他现在已经被吓破了胆,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了。"

    姜维的拳头攥紧了:"那咱们……"

    "咱们隔着千里,救不了建业城里的人。"刘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凿石刻般清晰,"但陆抗在武昌。他既然发信来,就说明他已经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指尖从成都一路向东划过,越过巴郡、永安、江陵,最后停在武昌的位置上。舆图上,武昌与建业之间隔着长江水道,快船顺流而下,不过三日路程。

    "陆抗被贬出京后去了武昌,"刘封说,"明面上是督守西线,实际上——他在等。"

    "等什么?"

    "等孙谦把自己作死。"刘封转过身来,眼中神色复杂,"他父亲陆逊被孙权逼死的那天起,陆家对孙氏就没剩下多少忠心了。陆抗在朝中劝谏,是为了江东百姓,不是为了孙谦的龙椅。如今施但揭竿,万彧自尽,孙谦大屠杀——他等的机会已经到了。"

    姜维深吸一口气:"殿下是说,陆抗要起兵?"

    刘封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吹干墨迹,封入信囊递向姜维。

    "派最快的快马,送去武昌,亲手交给陆抗。"

    姜维接过信囊,指尖触到火漆时微微一顿:"殿下写了什么?"

    "只有八个字。"刘封重新拿起那份尚未批完的流民安置奏疏,仿佛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城门失火,宜取池鱼。'"

    姜维愣了愣,随即瞳孔猛地一缩。他深深看了刘封一眼,转身大步而去。

    建业城的大牢里,最后一夜。

    潮气从地底的青石缝里渗出来,混着血腥和霉烂的气味,闷得人喘不过气。几十间牢房塞满了人,老人蜷缩在角落里发出断续的**,妇人抱着幼儿无声地流泪,年轻的男人靠在铁栏上,望着过道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发呆。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蹲在角落,膝盖上放着一小块啃了一半的硬饼。那是他娘昨日趁官兵不备偷偷塞给他的,他已经掰成三份,分给了隔壁牢房一个饿晕过去的老汉和对面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剩下这半块他舍不得吃,用粗布包了藏在内襟里,想着明日若是能活——若还能活——就给墙那边那个哭了一整日的小丫头。

    过道的尽头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紧接着是牢头沙哑的嗓音:"都醒着没?"

    牢房里一阵骚动。少年猛地抓紧了膝上的粗布包,指节发白。

    牢头拎着灯笼走过来,火光照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他身后跟着那个年轻的狱卒,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冒着淡淡的热气。

    "粥。"牢头说,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大牢里传得很远,"厨房多熬了一锅。你们……吃吧。"

    少年愣住了。隔墙有人低声啜泣起来,更多的人在黑暗中沉默着,没有人动。

    牢头把灯笼挂上墙钩,自己拎起大勺,一碗一碗地舀着稀粥从铁栏缝隙里递进去。年轻的狱卒跟在他身后端着碗分发,两人都不说话,只有勺碰陶罐的叮当声在过道里回荡。

    少年接过了那碗粥。粗陶碗壁温热,米粒稀得几乎能数清,但那股热气扑在脸上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酸得发胀。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出来。

    "头儿……"年轻的狱卒走到过道尽头,终于忍不住回头低声问,"真……真就没别的办法了?"

    牢头手中的大勺顿了顿。灯笼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得那些皱纹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年轻狱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明日换防的是蔡贡的人。咱们——守不了。"

    大牢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稀粥入喉的咕嘟声和压抑的抽泣。

    春夜的建业城外,施但的大营却灯火通明。

    三千精挑细选的义军士卒已经整装待发。他们分作三队,分别由孙原和另外两位头领率领。没有攻城车,没有云梯,只有缴获来的两百来副竹甲和几十口大刀,以及每个人腰间别着的一柄柴刀或短斧。

    施但骑在马上,蓑衣换成了从蔡贡溃兵身上扒下来的一件铁甲,有些不合身,左肩的护甲翘着一角,露出下面粗麻的衣领。他最后一次检查了各队的队列,然后拨转马头,面朝建业城的方向。

    城头灯火稀疏,守卒显然没有料到义军会在深夜发动突袭。

    "丑时三刻动手,"施但压低声音,"孙原带左队佯攻南门,吸引守军主力。我带中队直扑西门,破门之后什么都不管,直奔大牢。第三队在后接应,把人撤出来就走。沿途遇官兵拦截,能避则避,避不开——"

    他顿了一下。

    "能避则避。"

    孙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翻身跨上马背,铁枪一横:"首领放心。南门那边,不打到天亮我不撤。"

    施但点了点头。他仰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那些被云层遮蔽的星光从缝隙里漏出几缕,落在建业城青灰色的城墙上。

    今夜这场仗,不打城,只救人。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铁枪。

    而千里之外的成都,灯火早已熄灭。刘封不知何时从书房走到了后院的天井中,负手望着南方的夜空。三月的风卷着桃花的余香拂过廊下,他左颊那道浅浅的旧疤在月色下几乎看不见。

    银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这么晚了,还不歇?"她的声音带着困意,却仍温柔。

    刘封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建业那边,今晚要出大事。"

    银屏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立。夜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的肩挨着他的臂,稳稳地、沉甸甸地靠在那里。

    "你帮不上忙的事,就不要想了。"她轻声说,"陆抗不是庸人。你信他,就该睡个好觉。"

    刘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青龙偃月刀、改良过连弩和木牛流马、批阅过无数奏疏的手,在月色下骨节分明。他知道银屏说得对——他隔着千里,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事,在建业城中的那一夜,在那个牢头的那碗稀粥里,在施但手中那柄铁枪尖上,在陆抗从武昌逆流而上的快船船头。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揽住银屏的肩,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走,回房。"

    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南方的夜风还在吹,吹过崇山峻岭,吹过长江万里,吹过建业城头那面残破的"吴"字旗,吹进那间塞满了等待天明之人的阴冷大牢。

    少年把那半块硬饼又分了四分之一给墙那边哭累了的小丫头,自己靠着冰凉的铁栏闭上了眼。

    稀粥的热气早已散尽,粗陶碗搁在脚边,碗底还沾着几粒米。

    牢头吹熄了过道尽头的油灯,黑暗中只剩下墙角那一盏灯笼还亮着,像一只垂死之人的眼睛,等待着丑时的到来。

    而在武昌渡口,一艘快船已经解缆。陆抗站在船头,夜风鼓满了他宽大的衣袖。他手中捏着那封从成都加急送来的信,信上的八个字他已经看了三遍。

    "开船。"他说。

    船头破开春夜的江水,无声地东去。

    (第42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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