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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还是伐吴?

    朝堂散后的第三日,一封来自建业的密信被送到了成都。

    信是陆抗的亲笔,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几分,显然写得仓促——孙谦已经下令搜捕与施但暗中来往的"内奸",陆抗在武昌的府邸前多了三拨眼线。城中风声鹤唳,连菜市口卖鱼的都压低了嗓门说话,生怕一句不对就被抓去牢里。

    但陆抗的信却出奇地简短,只有两行字:

    "形势急转,孙谦欲弃建业南逃。臣请殿下早决。"

    刘封将信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抬头望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成都这几日连着落雨,空气里泛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气。他沉默了片刻,起身去了后院。

    银屏正在廊下教刘承扎马步。五岁的孩子撅着嘴,两条小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却咬着牙不肯松劲。银屏一手扶着他的后腰,嘴里数着"十九、二十——再撑十个",余光瞥见刘封走过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殿下今日有心事?"

    刘封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看着儿子憋得通红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站在朝堂上面对满朝文武时的那份从容,在这一刻都松懈了下来。

    "陆抗来信了。"他说。

    银屏手没停:"怎么说?"

    "形势等不及了。要我早决——到底是联吴还是伐吴。"

    银屏这才收了手,蹲下身拍了拍刘承的后脑勺:"去洗把脸,歇一盏茶再练。"等孩子跑开了,她直起身在刘封身边坐下,侧头看着他左颊那道浅浅的疤。

    "你在朝堂上不是已经定了么?联吴,扶陆抗上位,稳住同盟。"

    刘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修长,上面有几道旧茧,是多年来握笔握枪留下的痕迹。半晌,他低声说:"定了的是道理,没定的是心思。"

    银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你想伐吴。"

    语气不是疑问。

    刘封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关银屏的目光清澈而直接,与他记忆中许多年前在汉中初见时一样,那时她还是个扎着利落马尾的小丫头,手里握着一柄比她自己还高的青龙偃月刀。如今那双眼睛里的锋利少了些,却多了些能看透人心的沉静。

    "……是。"他承认了,"联吴是稳妥之策,但也是慢策。陆抗上台后要整顿内政、收拢人心,至少需要两三年才能稳住江东。这两三年里,咱们跟魏国之间多了一层屏障,但咱们自己也没法全力北伐。"

    他顿了顿:"可若是伐吴——"

    "你要自己吞了江东。"银屏替他接了下去。

    刘封点头:"吞了江东,我手里就有荆州、益州、扬州三地。三分天下有其二,兵力、粮草、人口都压过魏国。到那时候,北伐就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银屏沉默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你在顾虑什么?"

    "顾虑的太多了。"刘封苦笑了一下,"第一,朝中那些老臣不会同意。连尹默那种只管礼制的人都跳出来反对,更别说那些与江东士族有姻亲关系的官员了。强行伐吴,朝堂上要吵翻天。"

    "第二呢?"

    "第二——诸葛丞相。他生前定下的国策是联吴抗魏,我若在他在世时动这个念头,他大概会把羽扇扔在我脸上。"

    银屏听到这儿忽然笑了起来:"你觉得丞相会骂你?"

    刘封一愣。

    "他要是活着,"银屏说,"大概率会先骂你半天,然后仔仔细细把你那份伐吴方略看三遍,再骂你半天,最后提笔把你方案里漏掉的三条路给补上。"

    刘封沉默了很久。暮春的雨丝从廊檐下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袖口。他忽然想起五丈原那夜的灯火,诸葛亮枯瘦的手按在舆图上,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北伐的每一步推演。

    那个人的目光,从不止于眼前三步。

    "你其实不是怕丞相反对。"银屏松开他的手站起来,俯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你是怕——伐了吴,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刘封抬头望着她逆光的轮廓,雨幕中她的面容被镀上一层淡灰的亮色,看不清表情。

    "联吴,还有回头路。万一北上不利,江东仍是盟友,还有退路可守。可伐吴一旦动手,咱们跟孙氏就彻底撕破了脸,回头路就断了。"他顿了顿,"而且——陆抗待我以诚,我却在背后盘算着吞他的地盘。这份愧疚,我不是圣人,我担着沉。"

    银屏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像许多年前在汉中军营里拍那个初来乍到的副军中郎将一样。

    "殿下的心思,我明白了。"她转身朝屋内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但刘封——你这些年在朝堂上、在战场上做的那些决定,有几件是能回头的?"

    雨声渐渐密了起来,廊下的青砖被淋成了深褐色。刘封独自坐在石墩上,雨丝飘到脸上凉丝丝的。他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两条路的所有后果、所有变量、所有可能翻盘的细节。

    忽然之间,他睁开眼站起身来,大步走回书房。

    案上那封陆抗的信还摊开着,字迹潦草如昨。刘封在案前坐下,却没有动笔回信。他铺开一张新纸,从舆图上抄下了几个地名——武昌、江陵、豫章、庐江、会稽。然后他在这几个地名旁边分别标注了驻军人数、粮道距离、水面状况。

    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他把那张纸收进竹筒,唤来姜维。

    "传信给陆抗,"他说,"请他设法稳住建业局势,至少再撑二十日。另外——让他把武昌附近的水军布防图给我一份。"

    姜维接过竹筒,犹豫了一下:"殿下,二十日……够吗?"

    刘封抬眼看他:"够。二十日之内,我要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江东的士族——到底是站在孙谦那边,还是站在这张龙椅上的任何一个人那边。"刘封将竹筒递到姜维手中,目光沉静如深潭,"如果他们是死忠孙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伐。如果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能坐稳江山的人——那联吴,才真正走得通。"

    姜维接过竹筒,没有再问。他转身出门的时候,听见刘封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让文鸯再跑一趟建业。这次带去的不是粮草甲胄,是一句话。"

    "……什么话?"

    刘封望着窗外渐密的雨幕,雨珠顺着瓦檐连成一线坠下,落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告诉施但——如果某一天,城外的大汉官军举起旗帜进城,他愿不愿意第一个扛起那面旗。"

    姜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转身,只站在门框里停了两息,然后低声应了一个字:"是。"

    雨声愈发密了,整座成都城都被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中。书房的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刘封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陆抗那封信看了第四遍。

    "孙谦欲弃建业南逃。"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案面,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古老而精准的节拍。

    孙谦若逃,建业就是一座空城。空城,就意味着谁先到、谁先占、谁先插旗。而这个"谁",可以是陆抗,可以是施但,也可以是——

    刘封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沿着长江水路一路向西,一直延伸到成都。成都到建业的水路,快船顺流而下大约十二三日。二十日的缓冲,足够。

    他提起笔,在方才那张写满地名和标注的纸上又添了一行字——

    "若伐吴,水路三路并进,先锋取武昌,中军取江陵,后军取豫章。"

    写完之后,他将这张纸仔细折好藏入书匣最底层。这匣子里已经存了七八张类似的纸,每一张上都画着不同路线、不同方案、不同兵力配比的推演图。他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这些纸,但每一张都是他在无数个独自枯坐的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推出来的。

    他合上匣盖,扣好铜锁。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阴云密布的天际,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雨势骤急,哗啦啦地砸在屋顶瓦片上,像是要把这座蜀都之城浇透了才罢休。

    刘封在雷声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的海棠树。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了大半,飘在廊下的积水上打着旋儿。

    他忽然想起刘备临终时的那句话——"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托孤的余音在耳边隐隐回响,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时光。

    "父皇,"他低声说,"你当年把这么重的担子交到我手上,可曾想过——有一天我真的会站在要不要吞下整个江东的岔路口?"

    回答他的只有雨声。

    院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湿透的信使踉跄着穿过雨幕跑到书房门口,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油布裹了三层的密信。

    "殿下!建业急报——孙谦昨夜弃宫登船,率亲卫三千沿江而逃!建业城已无人主政!"

    刘封接过信,手指在油布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拆开信,目光扫过字迹,缓缓抬起头望向雨中远处灰蒙蒙的南方天际。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还是伐吴。"

    (第43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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