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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巷战

    城门轰然倒塌的巨响还在长安城的晨风中回荡,烟尘如巨兽吐息般冲天而起。汉军前锋营的士卒们从霹雳车砸开的豁口中涌了进去,铁甲摩擦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像一股钢流灌入城洞。

    可他们遇到的,并不是逃窜的溃兵。

    "结阵——!"

    晋军将领的声音从残破城门楼上传下,紧接着是密集的箭雨。城门洞狭窄,汉军冲入的队列在豁口处被迫收缩,前排重甲盾手刚举起大盾,就听见"笃笃笃"如暴雨般的箭矢钉入木盾的声音。几支破甲箭穿过盾牌缝隙,射倒了两名士卒,惨叫声瞬间炸裂。

    刘封立马在城外高坡,冷眼看着城内腾起的烟尘。他左颊那道浅疤在晨光中微微发白,目光如隼般锁定了城门内侧的防线布局。

    "司马炎不傻。"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城门破了,他不退,反而要跟我们在巷子里磨。"

    姜维策马立于他身侧,染霜的鬓发被风吹起,他眯着眼观察了片刻,忽然指向城门右翼:"监国请看,那里——城墙与民房间有个夹道,晋军箭手从那里换防。若从那边破墙而入,能抄了他们侧翼。"

    刘封点头,目光没有移开城门方向:"文鸯。"

    "在!"文鸯纵马向前,他身上的铁甲覆盖着暗红的战袍,手中长槊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周身散发着沙场老将独有的煞气。

    "带你的并州骑,弃马,从右翼夹道破墙而入。不要恋战,撕开防线,给姜将军创造进城空间。"刘封顿了顿,补充道,"巷战不是骑战,让你的兵化整为零,三伍一队,梯次推进。"

    文鸯咧嘴一笑:"监国放心,当年在淮南,末将打的巷战不比野战少。"说完拨马便走,百余名精锐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过碎石地面,消失在城墙拐角。

    城内此时已经陷入了惨烈的拉锯。

    城门洞后的第一条大街,宽度不过三丈有余,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民居与商铺。晋军在三处街口用门板、粮车甚至拆下的房梁筑起简易壁垒,每处壁垒后都藏着弓弩手和长矛兵。汉军冲入后,前进不过二十步便被阻住,街面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尸体,鲜血沿着砖缝蔓延,染红了道旁"长安酒肆"的招旗。

    "盾手在前,弓手压上!"汉军一名校尉嘶声喊道。前排大盾竖起,后排弓手从盾阵间隙探出弓臂,与晋军壁垒后的弓手对射。箭矢在空中交错,发出"嗖嗖"的破空声,时不时有人倒地,却无人后退。

    刘封不知何时已经下马,披着玄色大氅步行入城。他身边只跟着十余名亲卫,却稳步踏过城门洞下的碎石和血泊,站在了一处尚未倒塌的坊墙阴影下,观察着前沿战况。

    "监国!这里危险!"一名亲卫伸手要拦,却被刘封摆手制止。

    "巷战最重要的就是士气。"刘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站在这里,他们就知道后面有人。传令下去——每破一垒,赏金翻倍;阵亡者,家中免赋三年。"

    命令如水波般向前沿传去。汉军士卒听到监国亲临前线,原本被巷战狭窄地形压制得有些滞涩的攻势猛然一振。前排一名百人将大喝一声,带着三名盾手猛然前冲,硬顶着箭矢撞上了第一道壁垒的门板。木质门板碎裂,晋军后面的长矛刺出,穿透了那名百人将的肩甲,他闷哼一声却死死抓住矛杆不放,身后的汉军趁机扑上,短兵相接。

    街面上立刻成了绞肉场。长矛在狭窄空间施展不开,汉军士卒多数拔出环首刀与晋军贴身搏杀。刀甲碰撞声、嘶吼声、受伤者的惨叫声混成一片,鲜血喷溅在两侧墙壁上,将青砖染成了黑红。

    第一道壁垒终于被冲破。晋军残兵向后撤向第二道防线,汉军紧追不舍,街面上留下了二十余具尸体。刘封踏过那道破碎的门板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插着半截断箭的百人将——那人已经没了气息,左手还死死攥着半截矛杆。

    "记下他的名字。"刘封对身后文吏说,"抚恤加倍。"

    就在这时,右翼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文鸯的并州锐士从侧翼破墙而入,正如一把钢刀插入了晋军防线的腰间。原本依托巷垒有序抵抗的晋军阵脚大乱,第二道壁垒的弓手被迫转身应付侧翼袭来的汉军,正面压力骤减。

    刘封嘴角微微一动。

    "姜将军,就是现在。"

    姜维早已在左翼集结了五百锐卒,得令之后如猛虎扑食般冲入街巷。他虽年过五旬,但剑术精悍不减当年,一剑劈开一名晋军校尉的咽喉,血雾喷了他半边战袍,他浑然不顾,大喊:"前进!第三垒破之!"

    汉军三面夹击,晋军苦心布设的三道街垒防线在半个时辰内土崩瓦解。残存的晋军开始向城内腹地退却,一面退一面在街道上撒铁蒺藜,试图迟滞追兵。但汉军前锋营早有准备,后排士卒推出临时赶制的木排铺在街道上,铁蒺藜尽数被压入木板缝隙间,追击速度不减。

    刘封跟在大队之后缓步前进,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紧闭的门窗。长安城是天下名都,虽然多年来几易其主,但街巷格局依然规整如昔。他记得前世看过的长安城布局图,此刻真实地踏在这片土地之上,心底有一种奇异的疏离感——这长安,终于是汉旗之下的长安了。

    "报——!"一骑斥候从前方疾驰回来,在刘封面前滚鞍下马,"监国!晋军退守未央宫,司马炎已经入宫门,下令紧闭宫墙大门,据宫而守!"

    刘封停下脚步。前方隐约能看到未央宫高大的宫阙轮廓,金瓦在日光下闪烁着最后属于晋室的光泽。

    "未央宫……"他轻声重复,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身旁随军的原魏国降吏,"未央宫武库在何处?"

    那降吏愣了一下,赶忙答道:"回监国,武库在宫城东北角,长乐宫与未央宫之间。不过晋军退守时恐怕已经将武库把守严密——"

    "不。"刘封眼中精光一闪,"司马炎退入未央宫,但他仓促间不可能把所有宫门全部控制。你们看——"他抬手指向远处未央宫东侧一片低矮建筑轮廓,"那边是何地?"

    "那是……东市酒肆集中的区域,与未央宫东墙只隔着一条夹道。"

    "夹道有没有直通武库的暗门?"刘封追问。

    那降吏额头冒汗,思索片刻后猛地抬头:"有!"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监国圣明!未央宫东墙确实有一处暗门,是当年董卓之乱后重修时预留的运物通道,平时用砖墙封着,外人不知——臣也是曾听长安老吏提及才知道方位!"

    刘封转身看向身后的亲卫队长:"带五百人,从东市夹道寻那暗门,破墙而入,直取武库。占了武库,晋军失了兵甲器械补充,守宫之心必乱。"

    "喏!"亲卫队长领命而去。

    刘封又看向侧翼的文鸯——此时文鸯已经带着浑身血迹从街巷中赶回,铠甲上嵌着两支断箭,他却浑然不觉。

    "文将军,你带本部人马,绕至未央宫北门佯攻,打出声势,但不要强攻,逼司马炎把兵力调往北面。"

    文鸯会意一笑:"围三阙一,逼他往南逃?"

    "不。"刘封目光骤然冷厉,"未央宫南面是朱雀大街,直通长安南门。他要逃,我也要他逃不出去。"他取出随身的令旗,在空中画了个弧,指向城南,"我已经命姜维分兵两千,在朱雀大街两侧埋伏。他若开南门突围,正中埋伏。"

    文鸯拱手:"监国妙算!"随即拨马率部北去。

    刘封站在一处未被战火波及的坊墙阴影下,抽出了腰间那柄在定军山夜袭时从夏侯渊帐中缴获的短刀,用指腹轻拭刀刃。左颊的伤疤在午后日光下微微发烫,那是多年前麦城救关羽时留下的——那一道刀疤,改变了他的命运,也改变了这天下的走向。

    "巷战,不过是开胃菜。"他低声自语,目光越过层层屋脊落向未央宫巍峨的飞檐,"司马炎,你据宫而守,守得住宫墙,守得住人心么?"

    身旁的亲卫沉默而立,远处未央宫方向隐隐传来喊杀声与弓箭破空声。长安城的天空湛蓝如洗,与城中弥漫的黑烟浓血形成刺目对比。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灰鸽掠过宫阙之顶,在汉军的喊杀声中振翅远去,不知飞向何方。

    未央宫东墙传来轰然巨响——那是暗门被破开的声音。

    刘封收刀入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走,去未央宫前看看。"

    他说完率先举步,黑色大氅的下摆拂过沾满血污的青砖路,身后数十名亲卫如影随形,护卫着他穿过逐渐归于掌控的街巷,朝那座千年宫阙的巍峨门楼前行。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与身后汉军士兵的队列影影幢幢交织在一起,一步步铺向未央宫紧闭的朱红宫门。

    而宫门之内,年轻的晋王司马炎正站在宣室殿的高台上,透过窗棂缝隙望向远处越来越近的汉军旗帜,双手紧紧攥着玉玺,指节泛白。

    长安,已在天平上摇摇欲坠。

    (第44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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