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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4章 你知道大家现在最担心什么吗?

    邵月华坐到他对面,先把这两条的内容对清,再请他自己说近期最想做到的事。

    程大田说想回自家修理间拣零件,妻子立刻瞪他,他赶紧补充是坐着拣,绝不钻进机器底下。

    邵月华让他拍下修理间的进门路线,有门槛,有地面油污,还有一张一坐上去就滑的矮凳。

    “您要回的是这个地方,不是我办公室的地板,咱们把这些问题算进去。”

    程大田听到她没有一口否决,神情立刻松了。

    “那我先把油擦了,也算康复?”

    “擦油交给别人,您先别把改善环境理解成给自己多找一样活。”

    赵明在旁边笑了半天,后来轮到他整理一份实际困难清单,写到第三页才发现,患者要面对的东西比他能想到的复杂得多。

    台阶,车费,照护者的工作时间,社区的开放时段,有些看起来和诊断无关,却会决定病人究竟能不能得到后续治疗。

    他把两份原始随访单带到科会上,在合格两个字边上画了圈。

    “电话打了,确实合格,可要是只有这一项,我们永远看不见门口那条坡。”

    这句话后来传到贺闻那里,他赶来江城时,手里的下一阶段试点草案还没定稿。

    草案准备统一报告院后九十天结局,参加单位需要提交功能结果、照护延续和失访情况,负责资金测算的人已经把任务折算成固定次数。

    大医院想要指标简单,基层想要人员时间,财务则想先弄清投入多少,所有人都在等一个足够省事的算法。

    贺闻进门先看何绍平家的评估记录,看到那张卫生间门口的照片,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会儿。

    “过去给试点点位核算随访费用,是按联系次数来的。”

    邵月华抬头。

    “那我们打三次电话都问他什么时候来,三次都记费用,跟楼下治疗师讨论半小时,倒没地方登记?”

    贺闻没有替草案辩护。

    “按现稿,是这样。”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有人翻纸,有人放下刚拿起来的水杯。

    负责试点支出审核的戴立民坐在对面,他五十来岁,讲话不绕弯,听到这里先把自己的难处说开。

    “钱是有限的,一家试点说要上门,另一家说得配车,很快每家都能找到困难,我们总要知道哪些投入确实管用。”

    陆晨点头。

    “那就先别买车,也不要求每家都上门,选几类确实有后续需求的人,看现有钱花在了哪里。”

    戴立民翻了一页。

    “多久能看出来?”

    “做一次出院安排就知道一部分,要看到能不能持续,至少得跟一个完整周期。”

    “如果这钱花下去,最后数字没变呢?”

    “把数字没变的原因也交出来,有的病人功能不会改善,但我们可以看他是不是少摔了一次,或者不用为了复查把全家人都请假叫回来。”

    戴立民握着笔,没有立刻给准话。

    他见过用两个感人故事申请一整年经费的项目,也见过确实有用,却被材料写得什么都像承诺的项目。

    “能先把没做到的也交给我看吗?”

    陆晨让何中风打开原始台账。

    江城在第一轮后续追踪里选了九十六人,有一段时间,台账上能取得联系的是八十九人。

    真正拿到可用功能资料的,只有六十一人。

    剩下的并不是都不想接受随访,有的人搬家,有的人不知道去哪里评估,有的人联系上了,却只说还行,工作人员也未继续核实。

    戴立民低头看了几分钟,最后挑出一条关于失访的备注。

    “这儿写家属没空,谁问过没空做什么?”

    没人能回答,那段记录没有继续往下问。

    陆晨把这一处专门留下,没有让工作人员事后把写法修改得好看。

    贺闻把草案合起来。

    “先不扩大点位,做一轮现有资金的重新分配,新增支出设上限,审核不只看做了几次,也看实际解决了什么。”

    戴立民看向他。

    “我可以同意先做,但我还想看一个普通工作日,不是检查组到了以后临时排的满班。”

    邵月华点头。

    “您来时别让办公室先通知我们,多等一会儿也照实记,我们自己也想知道,平时哪一段最容易落下。”

    散会后,赵明原本准备去食堂,身后却跟着何中风,两个人走到楼下才发现,还在讨论患者到底要填几份登记。

    赵明当即收住话。

    “这个项目第一条,不能让填减负记录的人先饿一顿。”

    何中风看看表,在食堂窗口排上队。

    “目前观测到两人饥饿,是否继续追踪?”

    “先买饭,治疗和评估并行。”

    两人端着餐盘回座位时,王雨晴发来一张新转诊单,要求当天下午核对接收能力。

    患者十一岁,女孩,名叫温禾。

    她有复杂先天性心脏病,七年前完成了全腔静脉肺动脉连接,近来反复咳嗽、胸闷,偶有明显掉氧。

    县医院已经留观了两次,这回资料里多了一段家属录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孩子拼尽力气想把什么东西咳出来,却怎么都咳不干净。

    接诊的是山河县的田晓禾,她把病史发完,又单独补了一条。

    目前孩子的血氧低于本人既往水平,不适合套用普通儿童的观察判断。

    陆晨到会诊室时,儿科副主任唐霁已经在线上等着。

    她负责江城儿童急危重症多年,在屏幕前第一件事不是找罕见病,而是问这孩子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去哪里。

    温禾坐在山河县医院的床边,戴着氧气管,下巴埋在外套里,手里攥着一枚青绿色的橡皮。

    父亲温成林站在旁边,听见问题,代她回答已经知道要转江城。

    唐霁没有急着记录,又问了一遍女孩本人。

    “你知道大家现在最担心什么吗?”

    温禾抬头看了眼父亲。

    “我爸说是我咳得厉害,可我有时候不咳,也觉得有一口气过不去。”

    田晓禾把这一条补上,随后又从护士那里接过一个透明留样盒。

    孩子凌晨咳出来一小截颜色发白的东西,起初有人当成纸屑,还特意问她是不是睡觉时把纸巾含进了嘴里。

    温禾否认了两次,夜班护士看那东西形态不太像纸,已经按要求留取,样本正等待检查。

    镜头里,那段东西不长,能看出分叉,粗的一头稍宽,细的部分留着小小的支状结构。

    唐霁看了照片,坐直起来。

    “考虑塑型性支气管炎,结合她的心脏手术史,得警惕与淋巴回流异常有关。”

    陆晨重新打开既往记录。

    全腔静脉肺动脉连接后,这个孩子的静脉血进入肺部,所依赖的循环条件与大部分人不同。

    这类患者出现肺部淋巴异常,并不只表现为胸水,严重时,气道里会形成影响呼吸的管型。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咳出来的只是这一小截,里面还有没有更大的阻塞。”

    陆晨说完,田晓禾那边传来急促的监护提醒。

    温禾刚才还能回答问题,此刻忽然坐不住,往前弯着腰,咳了两声就停了下来。

    她不是咳得没劲了,是想吸气却吸不进去。

    田晓禾离开屏幕,立即到床边,山河县的麻醉和抢救团队随后进入,接收端则同步准备上级支持和可能的转运。

    几分钟内,温禾经过紧急处置,氧合有所回升。

    可左肺通气情况仍明显异常,谁也不能把这几分钟的稳定,当成已经腾出了几个小时。

    县里能完成初步呼吸支持,却没有足够条件处理这类患儿的复杂气道阻塞,往更远的儿童心脏中心走,又超过眼下所能承受的路程。

    江城成为第一站,不是因为陆晨在那里,而是现阶段能提供及时的气道干预和监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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