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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根系暗涌 暗流横生

    一语警言落堂,县衙正堂内的振奋之气瞬间敛去,重归沉肃。

    满堂吏役面面相觑,心头刚落的巨石再次悬起。众人都懂章明远话中深意:巴山三绅不过是浮在乡土的枝叶,枝叶折断,深埋州府、连通上下的贪腐根系,必然会疯狂反扑。

    陈砚躬身肃立,神色未有波澜。数月步步涉险,他早已预料到此番局面。从决意彻查绅吏勾连那日起,他便清楚,推倒三家豪强,仅仅是撬动了整座利益冰山的一角。

    章明远端坐高位,指尖轻点公案,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案卷与人犯名录,语气愈发凝重:“闵、柳、葛三家盘踞巴山数十载,能私增赋税、私设刑狱、蓄养死士而无人管束,绝非仅凭乡绅势力。”

    “往来密信、馈送清单、关节条子之中,牵涉州县官吏数十人之多。这些人身居要职,手握权柄,彼此盘根错节,互通利害,早已结成一张牢不可破的利益大网。”

    “如今三族覆灭,赃证俱全,这张网里的人,人人自危。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必会动用官场人脉、游走各方关节,或施压、或游说、或罗织新罪,想方设法阻滞查案、庇护同党。”

    随行检官上前一步,呈上一册单独封存的卷宗:“大人,此卷是从闵家庄密室起获的往来信函与账册摘录,其中多处隐晦记载,历年向州府通判、司仓、巡捕等多名官员输送银钱、奇珍,逢年过节孝敬不断,遇有事端便托人周旋打点。”

    章明远接过翻阅,页页细读,眉峰渐渐蹙起。账册记录详尽,时间跨度长达二十余年,一笔笔银钱数额、一件件馈赠物件、一次次托办之事,清晰可考。

    “积弊日久,盘结太深。”他合上卷宗,长叹一声,“若贸然全盘彻查,恐激起半州官场动荡,政令阻滞,地方生乱。可若是视而不见、半途而废,国法威严荡然无存,日后效仿者接踵而至,州县浊乱永无宁日。”

    这便是摆在面前的两难困局。

    查,则触动大批在职官员,阻力滔天,处处掣肘;不查,则枉费连日苦战,让贪腐官吏继续身居官位,鱼肉一方。

    堂下陈砚抬眸,朗声答道:“大人,法不避贵,罪无分尊卑。乡绅作恶当惩,官吏贪赃亦当究。若因牵涉甚广便畏缩不前,今日纵一人,明日便有十人效仿;今日容一事,他日便有百弊丛生。”

    “卑职以为,行事可分缓急,查案可分步走,唯独国法底线,半步不可退让。”

    他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从容献策:“如今人证、物证、账册、信函俱全,铁证在手,便是最大依仗。可先将涉案层级划分,首查与三绅往来最密、收受贿赂最多、公然包庇作恶的核心官吏;胁从附和、碍于情面收受薄礼、未曾参与枉法乱政者,暂且登记在册,警示约束,留待后续处置。”

    “先拔主干,再清枝蔓。既不至一朝搅动全州官场,引发大乱,又能步步推进,肃清贪腐根基。”

    章明远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暗自颔首。眼前这名年轻主簿,不仅勘案缜密、心性刚正,更懂官场进退、处事分寸,并非一味蛮干的莽直之辈。

    “你所言有理。”他沉吟片刻,定下方略,“就依此计行事。今日起,先将卷宗之中列明的核心涉案官吏名单、罪证摘要,单独誊录成册,密封送往提刑司本部,同时行文州府,传唤相关人员到案问询。”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告诫:“但你也要知晓,这一步踏出,便是直面整个州府的旧势力。对方经营多年,人脉遍布上下,明里循规蹈矩,暗里手段百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行事,务必慎之又慎。”

    “谢大人提点。”陈砚躬身应道,“卑职省得。身既奉公职,便早已将祸福置之度外。但求国法昭彰,地方清明,纵有风雨,亦无所惧。”

    话音坦荡,风骨凛然。

    章明远不再多言,当即分派差事:“传我命令,即日起,分作三班行事。”

    “第一班,由本官亲审闵崇山、柳延、葛顺三名首恶,敲定主犯罪状,拟写判词,依律定罪。”

    “第二班,清点查抄的赃银、田产、器物,登记造册,依规没收,一部分归还被侵占田地的乡民,一部分入库充公。”

    “第三班,由陈砚牵头,遴选精干吏员,整理官吏勾连案卷,甄别主次罪情,誊录密卷,限时送往提刑司与州府。”

    指令下达,各司其职。县衙内外顿时再度忙碌起来,人声有序,步履匆匆。

    提审首恶的大堂之内,刑具分列,气氛森冷。

    闵崇山、柳延、葛顺三人枷锁缠身,被依次带上堂来。短短一日光景,三人形容枯槁,鬓发散乱,往日的骄横、阴鸷、暴戾尽数被绝望取代。

    葛顺被擒之后便已然破罐破摔,此刻站在堂下,仰头怒喝:“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葛家作恶不假,可州府不少大人年年拿我们的好处,如今却缩在后方装无事,凭什么只拿我们顶罪!”

    粗莽一语,直言内里勾连,将幕后隐情摆上台面。

    柳延垂首不语,面色灰败,自知再无辩驳余地。

    唯有闵崇山,历经大半生风浪,即便身陷囹圄,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心神。他抬眼望向高位的章明远,又瞥了一眼侧立一旁的陈砚,声音沙哑:“老朽认罪,贪腐、害民、纵火、弑官、造谣,桩桩罪名,一概认领。”

    “只是老朽斗胆一问,此案牵扯甚广,大人与陈主簿,当真敢一查到底?”

    话语里带着试探,也藏着一丝残存的侥幸。他赌的是官场潜规则,赌上层会为了大局,选择息事宁人,放过那些身居高位的同伙。

    章明远目光冷厉,沉声喝道:“国法在前,岂容尔等揣测!有罪者,无论乡绅官吏,一体同罪!你等安心待判,不必痴心妄想。”

    闵崇山闻言,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长叹一声,颓然垂首,再无言语。

    三犯供词一一录写画押,主犯罪状彻底敲定,铁案如山,再无翻转可能。

    另一边,陈砚带着数名文吏,闭门整理官吏勾连卷宗。案上信函、账册、收据堆积如山,众人逐页核对,逐条甄别,将核心涉案人员单独列出,摘录关键罪证,密封装订。

    忙碌之间,县衙门外忽然传来驿马疾驰之声,一名州府差官手持公文,径直闯入,神色倨傲,高声传命:“州府衙下行文!传巴山县衙,暂缓追查官吏牵连之事,先行处置乡绅旧案,安抚地方民情,其余事宜,待州府另行商议!”

    一纸公文,骤然而至!

    堂内众人皆是一怔。

    众人心知肚明,这便是幕后势力的第一波阻拦。三绅案刚定,州府便火速行文,以“安抚民情”为借口,勒令暂缓追查官吏勾连,意图强行按下这桩巨案的深层追查。

    暗流,终于浮出水面,正面发难。

    陈砚放下手中笔墨,目光望向那份公文,眼底寒意渐起。

    章明远接过公文浏览一遍,面色愈发沉冷。他早料到对方会出手干预,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白。

    州府此举,明着是统筹地方事务,实则是明目张胆地庇护涉案同僚,阻断查案之路。

    州府差官立在堂中,见众人神色凝重,又添了几分威压:“府台大人有令,眼下巴山初定,民心不稳,若是再大肆追查在职官吏,恐引发朝野流言,扰动一州安稳。还请钦差大人、陈主簿谨遵府令,切莫一意孤行。”

    软语裹挟硬压,步步紧逼。

    一时间,县衙大堂陷入僵持。

    一方是国法昭彰,欲深挖贪腐根系;一方是州府政令,强行阻滞查案进程。

    明面上的政令交锋,已然打响。

    章明远沉吟不语,目光看向陈砚。如今进退两难,稍有不慎,便是抗命不从的大罪。

    陈砚迈步上前,直面州府差官,不卑不亢:“地方安稳,源于法度公正,而非掩盖罪错。官吏贪赃枉法,便是地方最大隐患。一味遮掩,看似维稳,实则养痈遗患。”

    “案卷罪证俱全,追查之事,依律而行。公文所令,卑职不敢苟同。”

    字字刚正,毫不退让。

    州府差官脸色一沉,正要出言驳斥。

    就在这时,城外又有数骑快马奔来,马蹄声急促,一路直入县衙。新的消息、新的动向,接踵而至。

    层层暗流交织,各方势力陆续登场。

    巴山一案,已然从县域刑案,演变为牵动一州官场的角力战场。

    风雨,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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