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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矿山事故

    矿山建设现场在城西开发区边缘,距离省城三十公里。沿着省道开四十分钟,再拐上一条砂石路颠簸十五分钟才能到达。这里没有像样的建筑物,只有连绵的土丘和裸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色调。

    炜杰从广东请来的工程队正在搭建临时营地。负责人叫老韩,河南人,五十出头,干了三十年矿建。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得像个门板,两只手粗大厚实,指关节处布满老茧和伤疤。那是三十年矿山作业留下的印记,每一道都记录着某一次塌方、某一次死里逃生。

    老韩话少。他站在营地中央,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工人们搭建帐篷、架设发电机、铺设输水管线。他的目光不断扫向东侧的那面斜坡,那是他们下午要开凿临时作业通道的位置。

    “老韩,下来歇会儿。”一个年轻工人喊道。

    老韩没动,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那面坡,土质松。早上我去看过,坡顶那块岩石看着稳,周围土层都裂着缝。下午干活的时候,所有人都离坡底远点。”

    工人们都知道老韩的规矩:活可以干得慢,命不能丢。三十年矿建,老韩带过的队里没死过一个人。

    临时营地上午十点搭建完毕。五顶帆布帐篷,一台柴油发电机,两桶饮用水,一个简易厕所。老韩带着三个工人吃了午饭,戴上安全帽,扛着铁锹和凿岩机,向东侧斜坡走去。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遮住了太阳,但风还没起。老韩走在最前面,到了斜坡下方,停下脚步,仰头查看坡面。

    坡面高约十五米,角度接近六十度。坡顶是一块突出的岩石,直径约一米,半嵌在土层里。岩石下方是松散的黄土和碎石。老韩早上检查过,岩石本身很结实,但周围土层不稳。

    “搭两根支撑木桩。”老韩吩咐,“顶在岩石下方凹进去的地方,桩子打深点,至少一米五。”

    两个工人去找木桩,另一个工人老张在坡底平整地面。老韩自己攀上半坡,用铁锹戳了戳岩石周围的土层,确认紧实度。他做事仔细,三十年养成的习惯——每一项操作都要亲眼看过、亲手试过才能放心。

    支撑木桩下午两点架好。两根碗口粗的松木呈八字形顶住岩石下方凹陷处,底部用石块夯实。老韩检查完受力情况,才让工人开凿作业通道。

    作业通道从斜坡侧面切入,宽两米,坡度三十度,用来运送设备上山。老韩和三个工人轮流作业,凿岩机轰鸣,碎石飞溅。进度不快,但稳扎稳打。

    下午两点五十分,老韩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抬头看了一眼坡顶,那块岩石依然稳稳地嵌在那里,两根支撑木桩牢牢地顶着。一切正常。

    “老张,你们先干着,我去抽根烟。”老韩说着,往坡下走去。

    他走到坡底,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刚叼在嘴上,还没来得及点火,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异响。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声音,像是石头摩擦石头的沙沙声。老韩的耳朵在三十年的矿山生涯中训练得极其敏锐,他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就抬起了头。

    坡顶那块岩石动了。

    不是缓慢的滑落,而是突然的下坠。岩石周围的土层在一瞬间崩解,那块直径一米的岩石像一颗脱膛的炮弹,沿着坡面直直地滚落下来。

    坡底有三个工人。老张正在操作凿岩机,另外两个工人在整理碎石堆。岩石滚落的路径正好经过他们头顶。

    “躲开!”老韩大喊一声。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坡底响起。老张反应最快,听到喊声立刻往旁边扑倒。另一个工人小周愣了半秒,才抬头往上看,但已经来不及了——岩石带着千钧之势砸了下来。

    老韩距离小周三米远。他看到了小周脸上的茫然,看到了头顶那片迅速扩大的阴影。没有思考的时间,没有犹豫的空间。老韩猛地冲过去,用尽全力一把将小周推开。

    小周被他推得踉跄着扑出两米远,摔倒在地。老韩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失去了平衡,右肩暴露在滚落的岩石路径上。

    岩石擦着他的右肩砸了下来。

    那一瞬间,老韩听到了自己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像是沉重的钝器砸进了湿木头。剧痛从右肩炸开,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他的身体被惯性带得旋转了半圈,重重地摔在地上。

    岩石继续滚落,砸在坡底的碎石堆上,发出轰然巨响,然后停住了。

    “老韩!”

    老张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老韩侧卧在地上,右肩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老韩咬着牙,脸色惨白,但意识清醒。他试着动了一下右臂,骨头没断,但皮肉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上臂,伤口深处可以看到白色的筋膜。

    “叫……叫车。”老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送我去卫生所。”

    工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工程队的皮卡车。老张开车,一路狂飙,十五分钟后来到镇上的卫生所。卫生所条件简陋,只有一个值班医生和两个护士,但处理外伤还算熟练。清洗、消毒、缝合,十二针,从肩膀密密集地缝到上臂。

    医生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一边缝一边摇头。“运气好啊。再偏两寸,锁骨就碎了。再偏五寸,脑袋就开瓢了。”

    老韩趴在诊床上,额头抵着枕头,一声不吭。烟还夹在耳朵后面,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

    炜杰接到电话时是下午三点四十分。电话是老张打来的,声音都变了调:“炜总,老韩受伤了!被石头砸的,在镇卫生所!”

    炜杰当时正在公司开会,听到消息的瞬间,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严重吗?”

    “缝了十几针,骨头没事,但是……”老张顿了一下,“老韩说,那块石头是被人动的。”

    炜杰的手指攥紧了电话。“我马上到。”

    他半小时内赶到现场,先去了卫生所。老韩趴在病床上,肩膀缠着绷带,脸色蜡黄,但精神还好。看到炜杰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炜杰按住了。

    “别动。”炜杰在床边坐下,“告诉我,怎么回事。”

    老韩把脸转向炜杰,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那块岩石我早上检查过,稳得很。周围土层虽然松,但岩石本身没裂缝,两根支撑木桩也打好了。正常情况,就算下暴雨,那石头也不可能掉下来。”

    “然后呢?”

    “然后下午两点五十分,它突然滚下来了。”老韩盯着炜杰,“不像是自然松动。倒像是被人撬过。”

    “你确定?”

    “我干了三十年矿建。”老韩说,“石头是自己掉的还是被人动的,我分得清。岩石周围土层断面太整齐了,像是用工具从后面撬过,把重心撬偏了。”

    炜杰站起身,拍了拍老韩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安心养伤,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转身走出卫生所,在门口拨了林雪薇的电话:“雪薇,叫上赵强,来矿山现场。带上地质工具。”

    “出什么事了?”

    “有人动手了。”

    四十分钟后,林雪薇开着越野车到了。赵强坐在副驾驶,轮椅折叠后放在后备厢里。他的腿还在恢复期,但已经能拄着拐走几步,更多时候还是坐轮椅,活动方便。

    炜杰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三人沿着坡面上的小路,来到事故发生的位置。

    斜坡上一片狼藉。那根滚落的岩石躺在坡底,砸出了一个浅坑,周围散落着碎石和泥土。两根支撑木桩其中一根被砸断了,另一根歪斜地杵在地上。

    林雪薇从背包里取出地质锤、放大镜和样本袋,开始检查岩石周围的土层断面。她戴着白色手套,动作专业而细致,先用地质锤轻轻敲击断面,然后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土层的纹理和颜色。

    十分钟后,她直起腰,脸色凝重。

    “老韩说得对。”她指着岩石原来所在的那个凹坑,“你看这里。断面的土层颜色分层明显,最里面一层是深褐色,这是原本的自然土层。但外层这几厘米,颜色变浅了,而且土粒排列方向不一致。这说明有人用工具从岩石后方和下方进行过撬动操作,把原本紧实的土层挖松了,让岩石失去支撑。”

    “能确定是人为的吗?”

    “能。”林雪薇的语气很肯定,“自然风化造成的土层断裂,断面会比较均匀,边缘圆滑。但这个断面有明显的工具痕迹——看这里,有弧形的铲挖印记,宽度约五厘米,符合铁锹或者撬棍的尖端尺寸。而且撬动是分几次进行的,土层上有三个不同的受力点。”

    炜杰蹲下来,顺着林雪薇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岩石原来的位置上方的土层里,可以看到几处细微的弧形凹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工具挖凿过。

    赵强坐在轮椅上,没有靠近坡面,而是在坡底来回查看。他的目光落在坡面下方三米处的泥地上。

    “炜杰,过来看。”

    炜杰走过去。赵强指着地面上一片被碎石覆盖的区域:“这里有几个脚印。”

    炜杰蹲下来。在碎石和泥土的混合地面上,确实有几个模糊的印记。赵强用手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一个相对完整的鞋底纹路。

    “四十二码,胶鞋。”赵强说,“跟老韩他们的工靴不一样。工程队的工靴都是高帮牛皮靴,鞋底纹路是防滑齿状的。这个是低帮胶鞋,鞋底是波浪纹。”

    炜杰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

    坡面侧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斜坡,草丛高过膝盖。炜杰走过去,分开草丛,一步一步地搜索。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眼睛扫过每一寸地面。

    三分钟后,他在草丛深处停下了。

    草丛里躺着一根撬棍。

    撬棍长约六十厘米,直径两厘米,一头扁平,一头尖圆。钢材材质,表面有使用过的磨损痕迹,但没有锈蚀。炜杰捡起撬棍,用手掂了掂重量,然后凑到眼前仔细看。

    撬棍的扁平头上有一些泥土残留,与坡面土层的颜色一致。尖端处有细微的金属磨损痕迹,与林雪薇在土层断面上发现的弧形凹痕尺寸吻合。

    但撬棍上没有刻印,没有标签,没有生产批号。干干净净的一根铁棍子,放在任何一个工地上都不会引起注意。

    炜杰把撬棍拿给赵强看。赵强接过撬棍,用手指摸了摸杆身,又闻了闻尖端的气味。

    “这东西,我在建发工程的工地上见过。”赵强说,“他们的工具都是统一采购的,撬棍、铁锹、洋镐,全是这个钢材型号。表面不做防锈处理,用几个月就生锈。这根还比较新,可能用了不到一个月。”

    炜杰没说话,把撬棍攥在手里。

    这时,卫生所的方向传来汽车喇叭声。老韩被送回来了——他不想住院,坚持要回营地。老张和两个工人扶着他从车里下来,老韩的右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脚步还算稳。

    炜杰迎上去。“老韩,有个事问你。”

    “问。”

    “事故发生前,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人或者事?”

    老韩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事故发生前十分钟,大概两点四十分左右,我看到一个人在坡面附近转悠。”

    “什么样的人?”

    “穿灰色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和口罩,看不清脸。个子中等,不胖不瘦。”老韩回忆着,“我当时以为是来送材料的,或者别的工队的人,没太在意。他就站在坡面下方,仰头看着坡顶,待了几分钟,然后往西边走,就不见了。”

    “他有没有带工具?”

    老韩想了想,摇头。“没看到。但那人的裤腿上有泥,像是刚从土里出来。”

    炜杰回头看了林雪薇一眼。林雪薇正在用相机拍摄坡面的土层断面和脚印位置,她抬起头,目光与炜杰相遇,两人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灰色工作服。建发工程的工作服就是灰色的。

    赵强滚动轮椅过来,手里拿着那根撬棍。“老韩,你看看这个。”

    老韩用左手接过撬棍,翻看了几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撬棍。矿山常用工具。”

    “跟你们用的有区别吗?”

    “材质不一样。”老韩说,“我们用的是广东那边采购的合金钢,韧性好,不容易变形。这根是普通碳钢,硬度高但脆,撬大石头的时候容易弯。建发工程就用这种,便宜。”

    他把撬棍还给赵强,看向炜杰。

    “炜总,这事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

    “你小心点。”老韩说,“这种人,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炜杰点点头,转身走回坡底。他站在那块已经停止滚落的岩石旁边,仰头看着坡顶的空缺。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余晖洒在裸露的岩层上,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未干的血迹。

    赵强滚动轮椅来到他身边。“哥,报警?”

    “报了也没用。”炜杰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撬棍上没有指纹,脚印留不了证据。他们知道怎么不留痕迹。”

    “那是谁干的?”

    炜杰没有回答。他把撬棍扔进车里,抬头看着坡面。夕阳照在岩石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名同。”他说。

    这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像是吐出一颗石子,沉重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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