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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8章 登陆日

    六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冰岛东南海岸的赫马岛码头,海面上没有月亮,云层低低地压着,把星光也遮去了大半,只剩下码头边缘那些被罩了遮光布罩的灯火,漏出来的光晕被海风搅碎了又聚拢。

    潮水正在上涨,黑色的水面上浮着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影,从近岸的登陆艇到远处海天线上的运输舰和驱逐舰,层层叠叠,像一座从海底浮起来的水上城市。

    埃尔温·隆美尔站在码头尽头一座被临时征用的集装箱仓库里。

    地面角落堆着一卷一卷的防水油布和成箱的干粮,墙壁上的海图被几盏防风灯照得明晃晃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军便服,肩上没有佩戴军衔标识——这是他在冰岛驻防以来的习惯,跟实战相关的场合从不戴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嫌碍事。

    他面前那张海图覆盖了从冰岛东南海岸到纽芬兰南岸之间的整片大西洋水域,图上被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航道、时间节点和登陆场的落点标记。

    "第一波两万人,"

    隆美尔说,

    "在纽芬兰南岸的三个选定点同时展开。A点在这里——"

    他的铅笔尖点在圣玛丽湾的开口处,

    "——地势平缓,沙滩纵深大约两百米,适合重型装备抢滩。

    B点在东北方向十五公里处,一段混合滩涂,有砾石层,轻步兵可以快速通过。

    C点在最东面,地形略陡,但距离圣约翰斯只有四公里——"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政委维利·本德尔。

    本德尔站在一张折叠椅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他的目光跟随着隆美尔的铅笔尖走过那些箭头和标记,没有打断。

    "——所以C点登陆的部队任务最重,"

    隆美尔继续说,

    "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夺取圣约翰斯港的控制权,确保后续船队有可以直接停靠卸载的深水泊位。

    如果圣约翰斯港的装卸能力被破坏,后续物资转运就会慢一倍。"

    "守军情况呢?"

    本德尔开口了。

    "纽芬兰的英国驻军大约一个旅,主力集中在圣约翰斯周边。

    其他海岸线只有零星的哨所和巡逻队,威胁不大。

    登陆前三小时,冰岛起飞的轰炸机群会先对这些位置进行覆盖打击。

    登陆开始后,由圣皮埃尔基地起飞的战斗机提供空中掩护。"

    隆美尔放下铅笔,直起身来看着本德尔,

    "维利,这个计划最关键的是时间窗口。潮水在凌晨四点四十达到最高位,第一波登陆艇必须在四点半之前靠岸。

    如果延误超过十五分钟,退潮会让登陆艇在滩上搁浅——那时重装备就运不上去了。"

    本德尔走到海图前面,低头仔细看了一遍那些标注的数字和箭头,目光在那三个登陆点的位置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直起身来。

    "计划我看完了,"

    本德尔说,

    "战术层面的东西我从来不跟你争,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我们登陆之后,岸上的人看到的第一面旗,是什么颜色的?"

    隆美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明白了政委在问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仓库角落一只敞开的木箱前面,弯腰从里面拿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

    他展开那面旗的时候,布料在灯光里发出沙沙的声音——白底,正中绣着一颗红星,下方是两束交叉的麦穗。

    那是国际纵队的旗帜,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被缝制了上千面,由不同国家的女工同志在不同的车间里一针一线地完成的。

    隆美尔把它展平,然后把它挂在了海图上方的钉子上。

    旗帜垂下来的时候刚好覆盖了纽芬兰南岸那条海岸线的位置,红星的尖端指着圣约翰斯港的方向。

    "这个颜色的。"

    隆美尔说。

    本德尔看着那面旗,点了一下头。

    "够了。剩下的我来管。"

    他拍了拍隆美尔的肩膀,

    "你去忙你的。"

    隆美尔转身走向门口,走出仓库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红蓝铅笔填满的海图和悬在上方的白色红星旗帜。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旗布的边缘微微拂动,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了凌晨的暗色里。

    码头上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登陆艇的引擎正在做最后的预热,低沉的轰鸣声从各个方向合拢成一片持续的嗡嗡声。水兵们在登船跳板前来回跑动着搬运最后的几箱弹药和急救包,昏暗的遮光灯下可以看到钢盔的弧面在移动时反射出的细微光亮。

    隆美尔走过二号泊位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排正在登船的士兵。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德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波兰——穿着统一样式的深灰色作战服,肩膀上搭着卷起的防水布背包,步枪横挎在胸前。

    他们在登船通道上排成一列纵队,没有人说话。

    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人;有人在低头调整绑腿的松紧;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海面的方向,脸被海风吹得绷紧了皮肤,但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更像是那种已经把一切可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正在等待那个注定要来的时刻的沉默。

    在这些士兵中间,有一个年轻人的面孔在遮光灯的弱光里一闪而过。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个子中等,肩膀宽厚。

    他走在队伍中间,步伐跟前后的人保持着严格的间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打量周围的一切——那些正在装货的吊车、那些舱门敞开的登陆艇、那些系在缆桩上的粗麻绳和正在被解开的绳结。

    那个年轻人叫汉斯·迈尔,来自德国巴伐利亚,一九三五年在柏林参军。

    汉斯没有看到隆美尔从旁边经过,因为他的目光被海面上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色船影吸引住了。

    那些船影正在码头的出海口方向集结,从近到远排列成层次分明的行列,最远处的那些已经小到几乎消失在夜色里,只有桅杆顶端的信号灯在明灭地闪烁。

    登船通道在三点四十分停止。最后一批士兵跨过跳板登上登陆艇,跳板被收起的金属碰撞声在海风中清脆短促。

    引擎转速提高了一档,码头的缆桩上系着的绳索开始绷紧、然后被解开收回船上。

    登陆艇一艘接一艘地离开了泊位,在港口的水面上调头、排列队形、然后向着出海口的方向鱼贯而出。

    汉斯坐在他那艘登陆艇靠左舷的位置上,膝盖抵着前面那个法国士兵的背包。发动机的震动通过金属船壳传上来,嗡嗡的,让整个人从脚底板到牙根都在轻轻地发麻。

    他能闻到柴油味、海水味、身边人身上汗水混合着肥皂的微弱气味。他握着手里的步枪,枪带在掌心被捏出了一道潮湿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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