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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0章 登陆日3

    六月三十日早晨,渥太华的天气出奇地好。

    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圣劳伦斯河的水面像一面被仔细擦过的镜子,把两岸的树影和屋顶的轮廓都倒映得清清楚楚。但空气里的气氛跟这天气完全相反——整座城市都在沸腾。

    国防部大楼里今天破天荒的没有召开紧急会议。

    事实上,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有任何正式的会议被召集过。

    走廊里来往的人比往常少了很多,剩下的那些也多数是在收拾文件、打包个人物品、打电话联系车辆和渡河的船只。

    会议室的门从早上起就一直关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的椅子被推到了桌子下面,桌面上的地图被卷起来堆在角落,烟灰缸里积着昨天留下的烟蒂。

    阿尔弗雷德·诺伊斯少校站在国防部大楼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他今年四十一岁,是布鲁克爵士的副官之一,从英国本土撤出来之后一直在渥太华服役。

    楼下正对着的大街上,一队大约七八十人的游行队伍正沿着人行道向西移动。

    人群的密度不算大,但他们的行进很坚决,口号声隔着一层玻璃传上来时被削弱了许多,变成了模糊的、嗡嗡的声浪。

    有人举着一块自制的标语牌,白布上用黑色颜料写着"我们不要战争",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个没怎么写过字的人拿刷子涂出来的。

    警察没有出现在街上——或者说,没有出现足够阻止游行的警察。诺伊斯在街角看到两个穿制服的本地警察,他们站在一家面包店的门口,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姿态更像是"等这件事过去"而不是"维持秩序"。

    街的另一头,几辆轿车正在排队等待通过一个十字路口。

    车顶上绑着行李箱和用麻绳捆扎的纸箱,后备箱的盖子因为装得太满而翘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塞着衣服和毯子的边角。

    一辆车的后窗玻璃上用胶带贴了一张纸,潦草地写着"前往美国边境"几个字,像是为了告诉路上的检查站自己不是可疑人员。

    诺伊斯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只中等尺寸的皮箱,箱盖敞着,里面已经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小叠个人文件。

    他站在桌前看了看那只箱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一本硬皮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放了进去。

    他盖上箱盖,扣好搭扣,坐回椅子上,双手搁在扶手上,望着对面墙上那幅镶框的乔治五世肖像。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进来的是同办公室的克劳福德上尉,一个比他年轻十岁的苏格兰人。

    克劳福德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到了尽头但依然合不拢。

    他看到诺伊斯坐在那里,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阿尔弗雷德,你还坐着?楼下那些车已经在排队了。再晚的话——"

    "我知道。"

    诺伊斯说。

    克劳福德走到他桌边,压低声音:

    "布鲁克爵士刚才让人传话过来了。他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合适,

    "他说如果个人有离开的打算,现在可以走了。没有命令阻止。"

    诺伊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站起来,把那只皮箱从桌上拎到地上,又弯腰扶了一下箱盖上微微鼓起的那本诗集的位置,把拉链拉好了。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克劳福德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你带了什么?"

    克劳福德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算不上一半苦笑:

    "文书。一些需要带走的文件。还有些——"

    他拍了拍包侧面,

    "——几块银器。我母亲留下来的。不想落在那些人手里。"

    诺伊斯没说什么。他拎起箱子,跟克劳福德一起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的灯亮着,但有些隔间已经空了。

    一张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没有关机的打字机,滚筒上还夹着一张打了半页纸的表格,最后一行的字迹模糊地写着"库存清点——"后面是一串没打完的数字,光标停在那里,没有人来把它按下去。

    他们走过楼梯口的时候,诺伊斯看到走廊拐角的一扇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小型的资料室。他看到一个上年纪的文职人员正蹲在地上,把一摞一摞的档案卷宗往一只金属焚烧桶里塞。

    那人塞进去一些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光亮了一瞬,纸页的边角开始卷曲变黑。

    烟雾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墨水烧焦的刺鼻气味。那个人没有抬头看门口,专心地继续处理着他手里的卷宗。

    "他们在销毁文件。"

    克劳福德小声说。

    "他们在做他们觉得该做的事。"

    诺伊斯说。

    他们走出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大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

    游行的人群已经经过了这一段,往更西的方向去了,但街面上依然拥挤——不全是车,更多人是在走。

    有的人提着行李袋,有的人只是抱着一个小包袱,有的人什么都没拿,只是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人群,表情介于茫然和释然之间。

    在几个街区之外的洛里耶街,几个看起来明显不是军人身份的人正在往一面住宅楼的窗户外面挂一块白色的布。

    布不太平整,像是从旧床单上撕下来的,但大致的形状是一面旗帜的样子。

    诺伊斯看到了,认出了那栋楼的住户是内政部一位副处长的住所。

    他没有停下来多看,继续走了。

    克劳福德的吉普车停在三条街外的侧巷里。

    他们把行李放进去的时候,克劳福德回头看了一眼国防部大楼的方向。

    那栋建筑依然矗立在晨光里,砖墙上的阴影随着太阳的升高而缓慢缩短,窗玻璃反射着天空的蓝色。

    但门口已经没有卫兵站岗了。大门敞着,可以看到大厅里的地面散落着几片碎纸。

    "出发吧。"

    诺伊斯说。

    吉普车发动了。他们驶过几个路口的时候,诺伊斯看到了更多类似的景象——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跟邻居说话,有人把一摞一摞的文件抱到路边焚烧,铁桶里的火苗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稀薄而不真实;

    一个穿西装的年长男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欢迎"的纸板,纸板是用一支没卸掉钉子的木箱盖改的,边缘还留着木刺。

    他看到车过来的时候微微欠了一下身,姿态像一个正在等待客人的房东,而不是一个即将被新政权接管的前政府雇员。

    市中心以东的方向,通往机场的道路已经开始堵车了。

    长长的车流在通往机场收费站的方向排成了两条几乎不动的队列,引擎怠速的嗡嗡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

    有人坐在车里把收音机开着,里面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被发动机声切得断断续续的。有人把车窗摇下来伸头看了眼前面的车流长度,然后把头缩回去继续等。

    一辆车的后座上坐着一对年迈的夫妇,女人的手里攥着一只小型皮手袋,男人的膝盖上摊着一张折了很多次的地图,大概是美国的某一段。

    在更靠近机场航站楼的地方,几辆轿车已经放弃了继续排队,掉头往回走了。其中一辆停在了路边的草地上,车里的人下来站在车旁边商量着什么,看起来像是一家人,两个孩子蹲在草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什么。

    机场的候机楼里同样拥挤。柜台前排着长队,但办理登机手续的速度极慢。有人在跟柜台后面的人争执——"我买了票""没有航班""那什么时候能飞""不知道"——对话的片段从不同方向飘过来,交织成一片失序的嗡嗡声。

    广播系统每隔几分钟响一次,播报着航班延误或取消的通知,每一次播报都让大厅里的抱怨声升高一个音阶。

    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坐在候机厅的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只小型旅行箱和一只鼓鼓的帆布袋。

    她旁边的座位空着,但椅面上放着一份当天早上的报纸,头版头条还没有换——依然是关于韦格纳通电消息的报道和联邦政府呼吁团结的社论。她的目光落在报纸的某个段落上,但那目光是涣散的,像是在看更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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