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圣王之道
松柏林中。
起风了。
风势极大，将满天星斗下的萤火虫吹得四散飞舞，仿佛整片星空都在这一瞬间颠倒了过来。
篝火借风，烧得更旺，隐隐已有燎原之势。
高廷静静地站在篝火边，任郭破军为她检查。
红色火光下，高廷如玉般的容颜映着红光，确是个美人坯子，成年之后不知要迷倒多少君王。
但那般鲜艳的肌肤上，一道道如蜈蚣般的伤痕却去不掉，将她绝世之美破坏得干干净净。本是绝色，却被这些伤痕困住了。
郭破军看着那些伤痕，眼中泪水滚落，闪过一丝愤怒：“这些伤，都是突厥胡匪弄出来的吗？“
“我要杀了他们，让他们从此绝迹，来给你复仇。“
她声音哽咽，顿了顿，又道：“我也很后悔……当初把你……“
高廷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一丝忧伤，又有一丝看着姐姐的怜悯。
“我不后悔。“她轻声道，“当初如果我不去，你、哥哥，甚至整个郭家，恐怕都已经没了。朔西碎叶城也保不住。“
“我这点伤，能换他们存在，岂不是我之幸？“
郭破军闭上眼睛，心中一阵绞痛。
她想起那个曾经十几岁的孩子，为了朔西碎叶城的存亡，为了朔西的大人，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但又能怎么样呢？
她猛然间伸手，解开了高廷的护身布。
里面，还垫着一块布。
郭破军指尖微颤，触到那层遮掩之下，竟隐约有了女子的轮廓。
她心头猛地一松——原没有到那般地步。
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快了些，像怕惊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又急切地将那最后一层束缚解开。
火光摇曳，那具被层层裹缚的身躯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郭破军望着眼前这瘦骨嶙峋、遍体鳞痕的身子，原本坠入深渊的心，竟又被生生拽了回来。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夺眶而出，脸上的弧度也不再受控——幸好，幸好一切还有补救。
“这一次，姐姐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这个朔西的女将军，一个极致的绝世强人，此刻一把抱住高廷，泪流满面，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用力地抱着，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似乎再也放不开了，也不想放开。
“这些年，妹妹你到底是不是恨姐姐？“
“恨姐姐这么凶狠，把你送出去。你应该恨姐姐。因为这世间，没有谁会拿自己的妹妹去换平安。“
“我很后悔，我真的很后悔……但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渐渐有些想抱头痛哭。
高廷看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却秀眉紧皱：“姐姐，你的铠甲弄疼我了。“
“你能不能放开我？别哭了，哭不能解决问题。“
“伤在我身上，你怎么能哭呢？而且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郭破军连忙擦了擦眼泪，松了劲，却又重新抱上，似乎又重了，连忙又松了劲，手舞足蹈，但最终却没有松开。
高廷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如神女般的大姐，朔西碎叶城的顶梁柱，如今却如此失态，心疼中又带着无奈。
“刚开始，是恨的。“她轻声道，“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会把我送出去，毕竟我才如此年幼。“
“但当我看着你们活着，而其他有些城池却灭了，百姓在感谢你们，甚至也在感谢我，那一瞬间，我就不恨了。“
“我们都是国家的人，有些事必须去做，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责任。“
“当初王爷劝过我，说我们生而为人，不能只活在仇恨之中。“
“他说，你我都有自己的责任，不然又何至于得此优待？“
“他还说，我们可以恨突厥，但不可以恨朔西大将军李慕白，因为他是朔西的擎天柱，也是守护朔西的精神。“
“更不可以恨你和哥哥，因为你们在碎叶城，同样是如此。“
“更不能恨这个世界，因为恨了之后，你就没有活下去的权利。“
“我恨这天，恨你，恨大将军，恨这个世界，恨这天地。怨天怨地，反过来我又得到了什么呢？这个世界给我的，也有可能只有仇恨、怨恨。“
“所以我放下了。“
郭破军一愣：“什么样的事情你真的放下了？为什么？“
“难道你不应该恨我们吗？是我们的疏忽让你遭了罪，也是我们把……把你送出去的。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这件事情，何至于后来的发展？“
高廷眼中出现一个身穿王袍的潇洒少年，手持金樽，边饮杜康，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似在最终蔑视一切。
“王爷所在之处，便是我的世界，便是我感到安全的一切。“
“王爷跟我说，大将军的疏忽，他会带我去问。“
“但亲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仇恨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而且，你和哥哥，还有大将军，皆是英雄之辈。“
“我岂能恨你和哥哥，又岂能恨大将军呢？“
“虽然，他的疏忽让我间接受到了伤害，但我只需要找他要一个肯定的回答——为什么他曾经疏忽了我。“
“而不是对一个英雄持刀相向，以恨报之。“
“此非君子也，亦非我之道。“
郭破军的心尖一颤，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如此开明。
她右臂一用力，又将高廷紧紧抱在怀中，满脸的心疼，心疼的同时，信任、满足与欣慰交织在一起。
“王爷他能把你教得如此好……我很欣慰。“
“替我谢谢他，我的妹妹。“
高廷看着姐姐似乎缓过来了，不再忧伤，嘴角微扬，竟带了几分调皮：“大姐，你的铠甲太凉了，再这么紧紧抱着我，你我都要染上风寒的，那可够医师们忙的了——到时候，你可要陪我一起受罪。“
郭破军连忙放手，一只修长的玉手擦去眼泪，亲自给高廷换衣，柔声一笑道：“朔西郡王骗我，还说你身体因为年少时的遭遇而发育有所残缺呢。“
“让姐姐我担心，让我担惊受怕，心直接跌到了泥里，吓死你姐姐我了。“
“姐姐的心，差点都要如山石般裂开了。“
“但幸好，幸好我还有补救的机会，吓死我了。“
高廷依然没动，享受着姐姐的温柔照顾。
难道这就是亲情的感觉吗？
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了。
她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
“王爷的智慧虽然天下无双，一双圣眼如孔圣人般，能够看透世间的亿万真相和规则。“
“但有些女人的东西，他是不懂的。“
“毕竟女人心，海底针，他可能只看得懂一半吧。“
“如果全部都能看懂，他又何至于凭本事单身至今呢？“
郭破军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道：“罢了，姐姐不与你计较这些。“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凝重，看着高廷道：“小妹，如今大食即将入侵朔西，你跟在王爷身边太过危险。而且王爷他……终究势单力薄，不如跟姐姐回朔西碎叶城吧！现在姐姐有能力保护你了，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况且，你哥哥郭破城也在松柏林外等着我们，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也可以一同去祭拜父母，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高廷却摇了摇头，随即朗声一笑：“大姐，这天地间，于我而言，只有王爷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况且我受王爷大恩，必当以身相报，岂能如此一走了之？“
“我有他护着，你不必担忧。王爷……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郭破军看着妹妹，一时看得入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高廷似乎看到了郭破军眼中那化不开的担忧，终是心软，想给她一个安慰，于是终于敞开了一点心扉，轻声道：“大姐，王爷的智慧如同浩瀚星空，深不见底；又如黄河泛滥，深不可测。“
“朔西碎叶城，本就是王爷的封地，你我姐妹再见，又岂能久远？你不过是……担心我罢了。“
“大姐，你是大将军麾下的猛将，我若与你回去，恐怕也不见得比这里更安全。“
“郭家与大将军关系太深，大食即将入侵朔西，大将军必当身先士卒，冲锋在前。而你与哥哥身为他麾下战将，朔西碎叶城又是大将军势力范围的桥头堡，届时必会首当其冲，更受大食大军关注。“
“这何来安全可言？“
“而且……大姐，你真的能做主吗？真能保全你和哥哥的性命吗？“
高廷说的是实话，也是一丝反诘。
郭破军美目中闪过一丝坚定，也有一丝无奈。
“小妹，大姐现在确实无法护着你，甚至可能我们自身也难保。“
“但大姐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继续待在朔西郡王身边，确实是最安全的。“
“而大将军对我郭家有知遇之恩，大食入侵，为国为民，也为郭家、为朔西、为大将军的恩情，我与你哥哥，都不能缺席。“
高廷脸上这才有了笑容，带着一丝担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铁罐，递到郭破军面前。
“大姐，这里面是王爷与医家圣女亲手配制的灵药，有起死人而肉白骨之效。“
“大食来犯，战事凶险，你和哥哥、还有大将军，皆是朔西的顶梁柱，万万不可有失。“
“王爷说，有了这药，大姐便能多撑些时日，助大将军李慕白带领朔西，不再跌倒。“
郭破军美目一亮，看着妹妹的眼神愈发柔和，伸手接过铁罐，轻声道：“谢谢妹妹。“
“大恩不言谢，我替大将军，也替破虏，谢过此恩。“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声音低沉：“王爷此人，当真深不可测……竟连这一步都算到了。此恩，我们记下了，来日必还。“
“妹妹，你走吧。“
“出去之后，告诉朔西郡王——我要将君老和金毗罗带走。“
“朔西大战在即，此二人皆是不可多得之才，不能留在这里。“
高廷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才走出几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心中满是担忧，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怕，怕姐姐和哥哥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怕这一别，便是永诀。
三步之后，她终究还是转过身来，望着郭破军，认真地道：“大姐，乱世之中，求活不易。“
“我只希望你和哥哥，一切平安，都要保重。“
“若事不可为，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在王爷身边等你们回来。“
郭破军心中一暖，眼中也泛起泪光。
“妹妹，你便是姐姐的小棉袄，越穿越暖。“
“姐姐知道了。“
“你也保重。“
高廷这才转身，快步走出松柏林，回到李恪身边。
她眼中已满含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君老和金毗罗来到李恪身边，心中十分忐忑：“王爷，我们打赌输了，那赌注我们绝不食言。“
“但大敌当前，为国为民为家族，我们都得回朔西碎叶城。“
“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若王爷不收，我等死不瞑目，亦有违君子之道。“
李恪闻言，虽觉哭笑不得，但心中对这两位老英雄却满是敬重。他抬手作别，朗声道：“本王是有赌品之人，赢回来的东西，从来不会放手！“
“二位英雄保重！“
君老和金毗罗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但他们心中也清楚，此去朔西碎叶城，面对大食铁骑，此战凶险万分，可能有来无回。
或许还能再见，或许……便是永诀。
但这已不是他们所能决定的了。
同路的，还有苏家戍堡口带来的碎叶城二将军。
不久后。
一众骑士策马飞驰，离开松柏林。
郭破军心魔尽去，软肋已除，战意高涨。一双长腿紧紧夹住战马，曲线毕露，英姿飒爽地朗声道：“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朔西碎叶城！“
“结阵以待敌！“
“此战不死不休，以血染长河！“
“以英雄之姿登临史册，纵然败，也要与大食贼子同归于尽！“
“我等一同赴黄泉，此生不亏！“
郭破虏纵马大笑，声震四野：“好！此战便让大食贼子知道，我朔西儿郎骨头坚硬，非尔等所能拿捏！纵死，也要拉人陪葬！“
“而今方知，朔西郡王深不可测，简直是闻名不如见面！“
郭破军感受着身边的风，喃喃自语：“我们有过选择吗？没有。“
“但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只愿妹妹跟着他，能够安然无恙，以解我等心头之患。“
“朔西郡王给的选择，和大将军的选择，大方向都是一样的——杀！“
“杀大食贼子！“
“二者皆没选择，但这一次，她确实见识到了——朔西郡王那个少年王爷的掌控中，充满着上古帝王的内圣外王。“
“妹妹感受到的，是他的安慰，是他的温柔，是他的柔道，亦是他的圣道。“
“而此一趟，我郭破军感受到的，却是威胁，是拿捏，甚至那么一丝丝霸道。“
“而他可能感受到的，就是他的王道吧。“
“但此王爷，却是非同小可，不如传言所言。“
“但他郭破军，又是何等的少年英杰？“
“岂能是他如此拿捏的？“
“非赵括那般的纸上谈兵，亦非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
“此战，她也未必会败！“
此时。
松柏林外。
高廷听着万马奔腾的声音远去，眼眶微红，轻声呢喃：“姐姐……她真的走了。“
“我好担忧。“
她抬手轻拭眼角，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恪站在她身旁，看着她这般模样，温和一笑，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能回头，但郭家能答应吗？大将军能答应吗？手下的士兵能答应吗？“
“哪怕他们都答应，朔西的百姓能答应吗？“
“我也只是想试试她罢了，没有想过直接得到她的投诚。“
“而且她也做不到。“
他转过头，看着高廷，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而且你的身体残缺之事，她应该也知道了。“
“本王已经和慕容圣女商量过，要研究一下，为你补救。“
“希望来年，你是一个美丽而又快乐、满身健康的小姑娘。“
高廷俏脸一红，感受到王爷的关怀与宠爱，甜甜一笑，脸颊露出两个小酒窝。
“谢谢王爷！“
“我知道了，谢谢你。“
李恪摇摇头，轻声道：“无需谢，你我亲人。“
这时。
苏家戍堡口忽起一阵骚动。
只见一人身着正红儒袍，足踏名贵丝缎所制文履，满脸书卷之气，缓步而来。
他手中端着一方木盘，盘上以红绸覆物，不知是何珍稀。
那中年男子行至李恪面前，停步拱手，朗声道：“苏家苏洵，参见朔西郡王。“
“昔日王爷以珍礼为家父祝寿，家父命洵特来回赠一物，请王爷亲自揭开红绸。“
“正所谓礼尚往来，方为君子之礼，还望王爷笑纳。“
李恪闻言，微微一笑。
苏洵亲手端来的物品，光看那包装便知不凡，定是某种珍稀之物。
他朗声道：“苏老有心了，竟为本王送来如此珍奇之物。“
“本王笑纳了。“
“此物必不简单，既是苏老一番心意，本王便不推辞。“
他伸手，缓缓揭开了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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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廷静静地站在篝火边，任郭破军为她检查。
红色火光下，高廷如玉般的容颜映着红光，确是个美人坯子，成年之后不知要迷倒多少君王。
但那般鲜艳的肌肤上，一道道如蜈蚣般的伤痕却去不掉，将她绝世之美破坏得干干净净。本是绝色，却被这些伤痕困住了。
郭破军看着那些伤痕，眼中泪水滚落，闪过一丝愤怒：“这些伤，都是突厥胡匪弄出来的吗？“
“我要杀了他们，让他们从此绝迹，来给你复仇。“
她声音哽咽，顿了顿，又道：“我也很后悔……当初把你……“
高廷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一丝忧伤，又有一丝看着姐姐的怜悯。
“我不后悔。“她轻声道，“当初如果我不去，你、哥哥，甚至整个郭家，恐怕都已经没了。朔西碎叶城也保不住。“
“我这点伤，能换他们存在，岂不是我之幸？“
郭破军闭上眼睛，心中一阵绞痛。
她想起那个曾经十几岁的孩子，为了朔西碎叶城的存亡，为了朔西的大人，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但又能怎么样呢？
她猛然间伸手，解开了高廷的护身布。
里面，还垫着一块布。
郭破军指尖微颤，触到那层遮掩之下，竟隐约有了女子的轮廓。
她心头猛地一松——原没有到那般地步。
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快了些，像怕惊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又急切地将那最后一层束缚解开。
火光摇曳，那具被层层裹缚的身躯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郭破军望着眼前这瘦骨嶙峋、遍体鳞痕的身子，原本坠入深渊的心，竟又被生生拽了回来。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夺眶而出，脸上的弧度也不再受控——幸好，幸好一切还有补救。
“这一次，姐姐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这个朔西的女将军，一个极致的绝世强人，此刻一把抱住高廷，泪流满面，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用力地抱着，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似乎再也放不开了，也不想放开。
“这些年，妹妹你到底是不是恨姐姐？“
“恨姐姐这么凶狠，把你送出去。你应该恨姐姐。因为这世间，没有谁会拿自己的妹妹去换平安。“
“我很后悔，我真的很后悔……但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渐渐有些想抱头痛哭。
高廷看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却秀眉紧皱：“姐姐，你的铠甲弄疼我了。“
“你能不能放开我？别哭了，哭不能解决问题。“
“伤在我身上，你怎么能哭呢？而且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郭破军连忙擦了擦眼泪，松了劲，却又重新抱上，似乎又重了，连忙又松了劲，手舞足蹈，但最终却没有松开。
高廷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如神女般的大姐，朔西碎叶城的顶梁柱，如今却如此失态，心疼中又带着无奈。
“刚开始，是恨的。“她轻声道，“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会把我送出去，毕竟我才如此年幼。“
“但当我看着你们活着，而其他有些城池却灭了，百姓在感谢你们，甚至也在感谢我，那一瞬间，我就不恨了。“
“我们都是国家的人，有些事必须去做，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责任。“
“当初王爷劝过我，说我们生而为人，不能只活在仇恨之中。“
“他说，你我都有自己的责任，不然又何至于得此优待？“
“他还说，我们可以恨突厥，但不可以恨朔西大将军李慕白，因为他是朔西的擎天柱，也是守护朔西的精神。“
“更不可以恨你和哥哥，因为你们在碎叶城，同样是如此。“
“更不能恨这个世界，因为恨了之后，你就没有活下去的权利。“
“我恨这天，恨你，恨大将军，恨这个世界，恨这天地。怨天怨地，反过来我又得到了什么呢？这个世界给我的，也有可能只有仇恨、怨恨。“
“所以我放下了。“
郭破军一愣：“什么样的事情你真的放下了？为什么？“
“难道你不应该恨我们吗？是我们的疏忽让你遭了罪，也是我们把……把你送出去的。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这件事情，何至于后来的发展？“
高廷眼中出现一个身穿王袍的潇洒少年，手持金樽，边饮杜康，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似在最终蔑视一切。
“王爷所在之处，便是我的世界，便是我感到安全的一切。“
“王爷跟我说，大将军的疏忽，他会带我去问。“
“但亲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仇恨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而且，你和哥哥，还有大将军，皆是英雄之辈。“
“我岂能恨你和哥哥，又岂能恨大将军呢？“
“虽然，他的疏忽让我间接受到了伤害，但我只需要找他要一个肯定的回答——为什么他曾经疏忽了我。“
“而不是对一个英雄持刀相向，以恨报之。“
“此非君子也，亦非我之道。“
郭破军的心尖一颤，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如此开明。
她右臂一用力，又将高廷紧紧抱在怀中，满脸的心疼，心疼的同时，信任、满足与欣慰交织在一起。
“王爷他能把你教得如此好……我很欣慰。“
“替我谢谢他，我的妹妹。“
高廷看着姐姐似乎缓过来了，不再忧伤，嘴角微扬，竟带了几分调皮：“大姐，你的铠甲太凉了，再这么紧紧抱着我，你我都要染上风寒的，那可够医师们忙的了——到时候，你可要陪我一起受罪。“
郭破军连忙放手，一只修长的玉手擦去眼泪，亲自给高廷换衣，柔声一笑道：“朔西郡王骗我，还说你身体因为年少时的遭遇而发育有所残缺呢。“
“让姐姐我担心，让我担惊受怕，心直接跌到了泥里，吓死你姐姐我了。“
“姐姐的心，差点都要如山石般裂开了。“
“但幸好，幸好我还有补救的机会，吓死我了。“
高廷依然没动，享受着姐姐的温柔照顾。
难道这就是亲情的感觉吗？
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了。
她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
“王爷的智慧虽然天下无双，一双圣眼如孔圣人般，能够看透世间的亿万真相和规则。“
“但有些女人的东西，他是不懂的。“
“毕竟女人心，海底针，他可能只看得懂一半吧。“
“如果全部都能看懂，他又何至于凭本事单身至今呢？“
郭破军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道：“罢了，姐姐不与你计较这些。“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凝重，看着高廷道：“小妹，如今大食即将入侵朔西，你跟在王爷身边太过危险。而且王爷他……终究势单力薄，不如跟姐姐回朔西碎叶城吧！现在姐姐有能力保护你了，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况且，你哥哥郭破城也在松柏林外等着我们，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也可以一同去祭拜父母，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高廷却摇了摇头，随即朗声一笑：“大姐，这天地间，于我而言，只有王爷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况且我受王爷大恩，必当以身相报，岂能如此一走了之？“
“我有他护着，你不必担忧。王爷……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郭破军看着妹妹，一时看得入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高廷似乎看到了郭破军眼中那化不开的担忧，终是心软，想给她一个安慰，于是终于敞开了一点心扉，轻声道：“大姐，王爷的智慧如同浩瀚星空，深不见底；又如黄河泛滥，深不可测。“
“朔西碎叶城，本就是王爷的封地，你我姐妹再见，又岂能久远？你不过是……担心我罢了。“
“大姐，你是大将军麾下的猛将，我若与你回去，恐怕也不见得比这里更安全。“
“郭家与大将军关系太深，大食即将入侵朔西，大将军必当身先士卒，冲锋在前。而你与哥哥身为他麾下战将，朔西碎叶城又是大将军势力范围的桥头堡，届时必会首当其冲，更受大食大军关注。“
“这何来安全可言？“
“而且……大姐，你真的能做主吗？真能保全你和哥哥的性命吗？“
高廷说的是实话，也是一丝反诘。
郭破军美目中闪过一丝坚定，也有一丝无奈。
“小妹，大姐现在确实无法护着你，甚至可能我们自身也难保。“
“但大姐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继续待在朔西郡王身边，确实是最安全的。“
“而大将军对我郭家有知遇之恩，大食入侵，为国为民，也为郭家、为朔西、为大将军的恩情，我与你哥哥，都不能缺席。“
高廷脸上这才有了笑容，带着一丝担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铁罐，递到郭破军面前。
“大姐，这里面是王爷与医家圣女亲手配制的灵药，有起死人而肉白骨之效。“
“大食来犯，战事凶险，你和哥哥、还有大将军，皆是朔西的顶梁柱，万万不可有失。“
“王爷说，有了这药，大姐便能多撑些时日，助大将军李慕白带领朔西，不再跌倒。“
郭破军美目一亮，看着妹妹的眼神愈发柔和，伸手接过铁罐，轻声道：“谢谢妹妹。“
“大恩不言谢，我替大将军，也替破虏，谢过此恩。“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声音低沉：“王爷此人，当真深不可测……竟连这一步都算到了。此恩，我们记下了，来日必还。“
“妹妹，你走吧。“
“出去之后，告诉朔西郡王——我要将君老和金毗罗带走。“
“朔西大战在即，此二人皆是不可多得之才，不能留在这里。“
高廷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才走出几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心中满是担忧，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怕，怕姐姐和哥哥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怕这一别，便是永诀。
三步之后，她终究还是转过身来，望着郭破军，认真地道：“大姐，乱世之中，求活不易。“
“我只希望你和哥哥，一切平安，都要保重。“
“若事不可为，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在王爷身边等你们回来。“
郭破军心中一暖，眼中也泛起泪光。
“妹妹，你便是姐姐的小棉袄，越穿越暖。“
“姐姐知道了。“
“你也保重。“
高廷这才转身，快步走出松柏林，回到李恪身边。
她眼中已满含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君老和金毗罗来到李恪身边，心中十分忐忑：“王爷，我们打赌输了，那赌注我们绝不食言。“
“但大敌当前，为国为民为家族，我们都得回朔西碎叶城。“
“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若王爷不收，我等死不瞑目，亦有违君子之道。“
李恪闻言，虽觉哭笑不得，但心中对这两位老英雄却满是敬重。他抬手作别，朗声道：“本王是有赌品之人，赢回来的东西，从来不会放手！“
“二位英雄保重！“
君老和金毗罗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但他们心中也清楚，此去朔西碎叶城，面对大食铁骑，此战凶险万分，可能有来无回。
或许还能再见，或许……便是永诀。
但这已不是他们所能决定的了。
同路的，还有苏家戍堡口带来的碎叶城二将军。
不久后。
一众骑士策马飞驰，离开松柏林。
郭破军心魔尽去，软肋已除，战意高涨。一双长腿紧紧夹住战马，曲线毕露，英姿飒爽地朗声道：“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朔西碎叶城！“
“结阵以待敌！“
“此战不死不休，以血染长河！“
“以英雄之姿登临史册，纵然败，也要与大食贼子同归于尽！“
“我等一同赴黄泉，此生不亏！“
郭破虏纵马大笑，声震四野：“好！此战便让大食贼子知道，我朔西儿郎骨头坚硬，非尔等所能拿捏！纵死，也要拉人陪葬！“
“而今方知，朔西郡王深不可测，简直是闻名不如见面！“
郭破军感受着身边的风，喃喃自语：“我们有过选择吗？没有。“
“但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只愿妹妹跟着他，能够安然无恙，以解我等心头之患。“
“朔西郡王给的选择，和大将军的选择，大方向都是一样的——杀！“
“杀大食贼子！“
“二者皆没选择，但这一次，她确实见识到了——朔西郡王那个少年王爷的掌控中，充满着上古帝王的内圣外王。“
“妹妹感受到的，是他的安慰，是他的温柔，是他的柔道，亦是他的圣道。“
“而此一趟，我郭破军感受到的，却是威胁，是拿捏，甚至那么一丝丝霸道。“
“而他可能感受到的，就是他的王道吧。“
“但此王爷，却是非同小可，不如传言所言。“
“但他郭破军，又是何等的少年英杰？“
“岂能是他如此拿捏的？“
“非赵括那般的纸上谈兵，亦非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
“此战，她也未必会败！“
此时。
松柏林外。
高廷听着万马奔腾的声音远去，眼眶微红，轻声呢喃：“姐姐……她真的走了。“
“我好担忧。“
她抬手轻拭眼角，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恪站在她身旁，看着她这般模样，温和一笑，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能回头，但郭家能答应吗？大将军能答应吗？手下的士兵能答应吗？“
“哪怕他们都答应，朔西的百姓能答应吗？“
“我也只是想试试她罢了，没有想过直接得到她的投诚。“
“而且她也做不到。“
他转过头，看着高廷，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而且你的身体残缺之事，她应该也知道了。“
“本王已经和慕容圣女商量过，要研究一下，为你补救。“
“希望来年，你是一个美丽而又快乐、满身健康的小姑娘。“
高廷俏脸一红，感受到王爷的关怀与宠爱，甜甜一笑，脸颊露出两个小酒窝。
“谢谢王爷！“
“我知道了，谢谢你。“
李恪摇摇头，轻声道：“无需谢，你我亲人。“
这时。
苏家戍堡口忽起一阵骚动。
只见一人身着正红儒袍，足踏名贵丝缎所制文履，满脸书卷之气，缓步而来。
他手中端着一方木盘，盘上以红绸覆物，不知是何珍稀。
那中年男子行至李恪面前，停步拱手，朗声道：“苏家苏洵，参见朔西郡王。“
“昔日王爷以珍礼为家父祝寿，家父命洵特来回赠一物，请王爷亲自揭开红绸。“
“正所谓礼尚往来，方为君子之礼，还望王爷笑纳。“
李恪闻言，微微一笑。
苏洵亲手端来的物品，光看那包装便知不凡，定是某种珍稀之物。
他朗声道：“苏老有心了，竟为本王送来如此珍奇之物。“
“本王笑纳了。“
“此物必不简单，既是苏老一番心意，本王便不推辞。“
他伸手，缓缓揭开了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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