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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朝堂撕裂,狠心断臂

    第343章 朝堂撕裂,狠心断臂

    寅时刚过,京城的街巷还裹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轿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早朝。

    紫宸殿外,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乌纱帽在晨曦里挤成一片黑压压的云。

    李泰临站在文官前列,身姿挺拔,面容清癯,花白的山羊胡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他昨晚一夜没睡。

    联名奏折已经递上去了,都察院那边十七个御史联署,弹劾陆怀瑾的罪名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私设关卡、截留商税、擅权跋扈、意图不轨。

    条条罪状,字字诛心。

    他心里有底,今日早朝,这封奏折一呈上去,陆怀瑾那小子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至于吴道那边……

    李泰临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身后第三排的吴道身上。

    吴道今早的脸色很难看,眼底一圈乌青,显然是没睡好。

    李泰临心里冷哼一声。

    蠢货。

    儿子在外面挥金如土,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还要他来擦屁股。

    不过没关系。

    联名奏折一出,满朝文武的注意力都会被引到陆怀瑾身上,谁还有心思去管一个纨绔子弟拍了什么瓶子?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脊背。

    时辰到了。

    “陛下驾到——”

    赵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百官齐齐躬身行礼。

    皇帝大步走上御座,龙袍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今早的脸色不太好。

    赵公公跟在后面,心里跟明镜似的——昨夜孙伯庸连夜进宫呈上的那两本账册,皇帝翻来覆去看了一个时辰,直到五更天才歇下。

    不到一个时辰。

    这会儿皇帝的眼底还泛着血丝,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两把刀,扫过殿下群臣时,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平身。”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百官起身,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的目光在李泰临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一瞬很短,短到李泰临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

    但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皇帝没看他。

    往常早朝,皇帝的目光总会先落在他身上,点个头,示意他可以出列奏事。

    今天没有。

    皇帝的目光直接越过了他,落在了御案上那摞奏折上。

    “今日,有何事要奏?”

    赵公公躬身问了一声。

    殿内安静了两息。

    按照惯例,这会儿应该是都察院的御史们出列,呈上那封联名弹劾折。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陛下,臣有本奏!”

    声音从文官队列里炸开,不是都察院的人,而是御史台左都御史孙伯庸。

    孙伯庸今年五十出头,身材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常年带着几分刻薄相。

    他出列的动作很快,袖子一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一本账册。

    “臣收到匿名投书,内附户部侍郎吴道之子吴谦走私官盐、偷逃国税账册两本,历时三年,获利不下一百八十万两!”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臣不敢隐匿,特呈御前,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惊起的苍蝇,在紫宸殿的穹顶下盘旋。

    吴道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站在队列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旁边的同僚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但那人的手也在抖。

    李泰临的瞳孔猛地一缩。

    账册?

    什么账册?

    他昨晚才让都察院那边联名递了弹劾陆怀瑾的折子,今天一早,御史台就把吴道的账册翻出来了?

    谁干的?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孙伯庸身上。

    孙伯庸不是他的人,也不是康王的人。

    这个人只认死理,谁犯法他就参谁,从来不站队。

    李泰临的心往下沉了沉。

    “呈上来。”

    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听不出喜怒。

    赵公公快步走下台阶,接过孙伯庸手中的账册,双手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殿内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吴道的身子开始发抖。

    他想开口辩解,可嘴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舌头僵得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翻看那两本账册,一页,两页,三页……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合上账册,放在御案上。

    他的目光落在吴道身上,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吴道。”

    吴道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陛……陛下……”

    “一百八十万两。”皇帝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三年,一百八十万两。

    你儿子好大的手笔。“

    吴道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嘴里只能挤出几个字:“臣……臣有罪……臣教子无方……”

    “教子无方?”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三年,一百八十万两的官盐从国库里流出去,你这个当爹的,一无所知?”

    吴道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浑身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的下文。

    就在这时——

    “陛下!”

    一道声音从文官队列里炸开,正是李泰临。

    他大步出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股沉痛的义愤:

    “臣有罪!”

    满殿哗然。

    李泰临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吴道是臣一手提拔的户部侍郎,他儿子走私官盐三年,臣竟一无所察,此乃臣之失察之罪!”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上的皇帝,眼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悲愤:

    “臣任人不明,致使户部出了这等蛀虫,辜负圣恩,愧对陛下信任!

    臣请陛下严惩吴道,并治臣失察之罪!“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

    谁都看得出来,李泰临这是在弃车保帅。

    吴道完了。

    他被李泰临当众抛弃,像一块烫手的山芋,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吴道跪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说什么,可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没有人会保他。

    没有人敢保他。

    皇帝看着李泰临,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了足足十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开口发落吴道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从武官队列里响起:

    “陛下,臣有话要说。”

    是燕王。

    燕王李承泽今年三十五,生得高大威武,一身蟒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大步出列,目光在李泰临身上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李大人一句‘失察’就想把事情撇干净?”

    李泰临眉头一皱,没有接话。

    燕王转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洪亮:

    “陛下,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吴道在李大人眼皮子底下走私官盐三年,获利一百八十万两,李大人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讽:

    “若是真不知道,那是李大人失职;若是知道却装不知道,那便是李大人渎职。

    无论哪一条,李大人都难辞其咎。“

    李泰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辩驳,燕王却已经转向皇帝,躬身行礼:

    “儿臣请陛下降旨,派员全面清查户部账目,看看这国库里,到底还有多少窟窿没补上!”

    清查户部?

    那可是李泰临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

    要是真的派员清查,查出什么来,李泰临还能坐稳首辅的位子吗?

    李泰临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燕王,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燕王却毫不在意,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两派势力在紫宸殿上对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文官队列里响起,不急不缓,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

    “陛下,臣有本奏。”

    是康王。

    康王大步出列,手里捧着一份奏折,躬身行礼:

    “臣昨夜收到密奏,内陈青州赈灾实况与民生发展详情,特呈御前。”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动:“陆怀瑾?”

    “正是。”康王将奏折举过头顶,“此人虽被贬至南溪那等荒僻之地,却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将一个鸟不拉屎的穷县折腾得颇有起色。”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臣看了那封密奏,里面详列了南溪县安置流民、开渠引水、改良农具、训练民兵、储备粮食等各项事宜,条条有据,事事有实,没有半句虚言,没有半点矫饰。”

    谁也没想到,康王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陆怀瑾的密奏搬出来。

    康王继续道:“臣斗胆请问陛下,户部官员在京城花天酒地、走私官盐,一年挥霍几十万两;而陆怀瑾在青州那等穷乡僻壤,夙兴夜寐、恪尽职守,却要被人弹劾‘擅权’‘不轨’。”

    他的目光扫过李泰临,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天底下的道理,到底该怎么讲?”

    李泰临的脸色铁青。

    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康王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的痛处。

    他今早准备的那封联名弹劾折,这会儿就揣在袖子里,可他已经不敢拿出来了。

    拿出来有什么用?

    吴道的账册已经曝光,皇帝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再弹劾陆怀瑾,岂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殿内安静了片刻,皇帝忽然开口:

    “康王,你说陆怀瑾在密奏里提到了困难?”

    康王躬身答道:“是。

    陆怀瑾在密奏末尾提到,部分渠道物资调运受阻,有些事推进不下去。

    但他没有点名,没有告状,只是如实陈述。“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摞奏折里,抽出一本,翻了翻。

    那是郑南星前几日递上来的折子。

    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通篇都是“臣正在查”“不日突破”“请陛下宽心”。

    三个月,三封折子,没有半点实质内容。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将郑南星的折子放下,又拿起陆怀瑾的密奏,两相对比,脸色越发难看。

    一个在青州干实事,被人弹劾;一个在青州耗银子,却什么事都没查出来。

    谁是忠臣,谁是蛀虫,一目了然。

    “赵公公。”

    “奴婢在。”

    “传旨。”

    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钦差郑南星,在青州盘桓数月,靡费国帑,毫无成效,着即召回,交刑部质询。”

    召回郑南星?

    交刑部质询?

    那可是皇帝亲自派出去的钦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对郑南星在青州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失望了。

    意味着李泰临派系对青州的政治打击,彻底破产了。

    李泰临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想说什么,可嘴张了张,终究没有开口。

    输得彻底。

    燕王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了一眼李泰临,眼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嘲讽。

    好戏还在后头。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吴道身上,声音冷得像冰:

    “吴道,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其子吴谦,移交刑部严审。”

    吴道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只能挤出几个字:“臣……谢主隆恩……”

    皇帝没有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起身离去。

    “退朝——”

    赵公公尖细的嗓音在紫宸殿里回荡,百官齐齐躬身送驾。

    李泰临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握在袖子里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他输了。

    这一局,他被人将了一军。

    他以为自己布的是天罗地网,却没想到,对方的棋子,早就落到了他的腹地。

    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脚?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康王身上。

    康王正和身边的官员低声交谈,神色淡然,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泰临收回目光,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李大人的脚步,比往常沉了几分。

    退朝后,紫宸殿外的广场上,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燕王大步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心腹官员,有说有笑,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

    康王走得慢些,身后只跟了一个周公瑾。

    周公瑾低声道:“殿下,今日这出戏,演得漂亮。”

    康王嘴角一勾:“不是本王演得好,是那个陆怀瑾,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一个七品赘婿县令,能把李泰临逼到这个份上,有意思。”

    周公瑾没有接话,只是躬身跟在后面。

    皇宫偏殿内,赵公公正在拟定圣旨。

    笔尖在明黄的绢帛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有力。

    “……钦差郑南星,在青州盘桓数月,靡费国帑,无所建树,着即召回,交刑部质询,以正视听……”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吹了吹墨迹,将圣旨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来人。”

    一个侍卫快步上前:“公公有何吩咐?”

    赵公公将信封递过去:“八百里加急,送往青州,不得有误。”

    侍卫接过信封,躬身退下。

    赵公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潭水,终于要清了。

    与此同时,京城西城,锦绣坊后院。

    玲珑坐在账房的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已经凉透了,她却没有喝。

    她在等消息。

    今早的早朝她有眼线。

    不是安插在朝堂上的眼线,而是安插在宫门口的眼线。

    那些守门的小太监,有几个是云家商行用银子喂出来的,虽然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总能第一时间打听到。

    消息是巳时初刻送到的。

    一个卖糕点的小贩推着车从锦绣坊门前经过,车辙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小贩没有停留,只是在路过锦绣坊后门的时候,往门缝里塞了一张油纸。

    玲珑起身,走到后门,弯腰捡起那张油纸。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几行小字:

    “吴道被抄,家产充公。

    郑南星被召回,交刑部质询。

    李泰临断臂求生,元气大伤。“

    玲珑看完,将油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将字迹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她回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套工具——镊子、刻刀、蜡丸、竹管。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她将一条比筷子还细的竹管剖开,把一张卷成牙签粗细的密报塞进去,再用蜡封死。

    竹管外面刷了一层桐油,防水防潮。

    她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

    一只灰隼蹲在窗外的木架上,圆溜溜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玲珑将竹管绑在隼腿上,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灰隼展开翅膀,无声地掠入天空,朝着南方飞去。

    玲珑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姑爷的棋,赢了。

    她正要关窗,忽然听见后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促的脚步,而是缓慢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像是怕被人发现。

    玲珑的手一顿,目光落在后门上。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三下,节奏平稳。

    玲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了一息。

    “咚咚。”

    又敲了两下。

    玲珑走到后门前,隔着门板,低声道:“谁?”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只是从门缝里递进来一样东西。

    一块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燕”字。

    玲珑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认得这东西。

    燕王府的亲卫令牌。

    她伸手接过铜牌,指尖触到令牌表面的纹路,微微发凉。

    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我家主人想见云家商行的人。”

    玲珑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燕王府。”

    门外的人顿了顿,补了一句:

    “事关青州陆大人,我家主人有几句话,想当面说。”

    玲珑的手指在铜牌边缘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只灰隼消失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将铜牌塞进袖中,声音平静:

    “明晚,子时,城西棺材铺。”

    门外的人没有再说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玲珑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才缓缓转身,走回账房。

    她坐在桌前,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套工具,开始写第二份密报。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最后,她将密报封入竹管,起身走到后窗。

    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张大网,从天边慢慢罩下来。

    玲珑将竹管绑在另一只灰隼的腿上,轻声道:

    “飞吧。”

    灰隼展翅,无声地掠入夜色。

    玲珑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三下。

    三声叩击,十万火急。

    她关上窗,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燕王府的人,要见陆大人。

    有意思。

    这潭水,怕是又要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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