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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八盘粮绝,民团哗变

    第258章 八盘粮绝,民团哗变

    凉州,骑五师公署。

    炭火盆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但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人,脸上冷得能刮下一层霜。马步青捏着那张刚从民乐发来的电报纸,指节捏得发白。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钉子,扎进他眼睛里——“民乐失守。粮草四百余万斤,尽落敌手。”

    “啪!”

    电报纸被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马步青的胸膛剧烈起伏,颧骨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他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站着的几个参谋,那几个人齐刷刷低下头,不敢和他的视线碰上。

    “情报工作怎么做的?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不是说西进的只有一个红五军吗?红九军从哪里冒出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地里长出来的?嗯?!”

    没有人敢接话。

    “一千人。一千人守不住一个民乐。”马步青越说越气,手指戳着桌面上那张已经被茶水洇湿的电报纸,戳得桌面咚咚响,“全他妈是猪!青海来的民团是猪,山丹防守的也是猪,马洪更是猪!他给老子拍胸脯的时候那股劲头呢?‘红匪来一个死一个’——现在呢?他自己死哪儿去了?!”

    参谋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马彪呢?在干什么?!”

    “总指挥,”参谋长赶紧接话,声音压得极低,“马彪旅长还在八盘岭一带清剿那两支红匪的骑兵——”

    “清剿?”马步青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一周了!整整一周了!红匪都他妈打到民乐了,他还没剿灭两支小小的骑兵团?!”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去电!问他什么情况!干不了就给老子滚回来——司令部不缺喂马的人!”

    “是!”参谋长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

    八盘岭下,河底村。

    马彪蹲在一间土坯房的门槛上,裹着羊皮大氅,缩着脖子,把两只手拢在袖管里。正午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却没什么热乎气,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裹着雪沫子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盯着脚底下那片被马蹄踩得稀烂的冻土,一言不发。

    心里苦。苦得说不出。

    那两支红军的骑兵团,像是长了天眼。不跟他正面打,从来不。他的骑兵追上去,他们就跑;他停下来,他们又绕回来。专门盯着路过的物资队下手——驮马队、运粮队、弹药队,只要是落单的、护卫少的,扑上去就是一口。咬完就走,绝不留恋。这一周的时间,他已经接到了三十多起物资队被劫的报告。三十多起。驮马被牵走,粮食被驮走,弹药被搬走。带不走的——烧。一粒米、一捆草料、一箱子弹,都不给他留。

    马步芳和马步青的电报跟催命似的。昨天一封,今天两封。他回回都报——报损失,报困难,报红军的新战法。换来的,是措辞越来越严厉的训斥。他把那些电报纸揉成一团,塞进羊皮大氅的口袋里。没再提过。

    “总指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马全义蹲到他身边,这个民团团长脸被河西的风沙磨得跟老树皮似的,一说话,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部队……已经要断粮了,兄弟们每天只安排一顿都已经两天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下面这句话该不该说,“要不,先去天祝补一下?肚子吃饱了,再进来剿,弟兄们也有力气不是?”

    马彪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上头有命令,催命的命令。但命令填不饱肚子。战马也在掉膘,没有草料,没有精料,光靠啃荒原上的枯草,膘掉得很快。他心疼,但他没有办法。

    “我不想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可上头天天催、天天催。我能怎么办?”

    马全义不说话了。他蹲在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得裂了口的锅盔,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马彪。锅盔硬得像嚼沙子,马彪接过来,含在嘴里,等唾沫慢慢把它泡软。

    “剩下的粮食,饿着吃也只够两天了。”马全义嚼着自己那半块锅盔,含含糊糊地说,“要不,我带我们团去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死。”

    马彪沉默了很久。锅盔在嘴里嚼着,嚼着,嚼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行。”他最终点了点头,“注意安全。取了就回来,别在路上耽搁。”

    “放心吧,总指挥。”

    马全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走了。马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那个名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黄昏。

    夕阳把八盘岭的山脊染成一片铁锈色。马彪站在村口,望着安远镇的方向。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山脊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脚趾冻得发麻,膝盖以下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马蹄声。

    从西面来的。急促的、杂乱的马蹄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越来越近。不是一支队伍,是几匹。马彪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几匹马冲进村子,马背上的骑手滚下来,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为首的是马全义团里的一个连长,军装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衬衣,左肩裹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染成了暗红色。

    “总……总指挥……”他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马团长……马团长他……”

    “慢慢说!”马彪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那连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是抖的,但好歹把话说全了:“我们还没到安远镇,就被红匪偷袭了。他们埋伏在路两侧的坡地上,等我们进了沟才开火。弟兄们挤在沟底,躲都没处躲……马团长当场就没了。全军覆没。只跑出来我们十几个。”

    马彪的手松开了。他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去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派骑兵去。核实清楚。快去。”

    “是!”

    天黑透了。

    炊事班把最后一点米下了锅,掺了大半锅的野菜和不知名的草根,煮成了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汤。汤勺在锅底刮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刮了又刮,刮了又刮,刮上来的,只有浅浅一勺。

    民团的士兵蹲在河滩上,看着正规军的营地。那里,炊烟比这边浓一些,汤也比这边稠一些——至少还能看见米粒。正规军的士兵端着碗,蹲在地窝子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民团的士兵没有碗。他们的碗,昨天就舔干净了。今天,连汤都没有。

    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的。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从河滩上涌上来,涌向正规军的营地。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沙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正规军的哨兵举起枪。“站住!干什么的?!”

    “吃饭!”人群里炸开一个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我们要吃饭!”

    “对!吃饭!”

    “凭什么你们有我们就没?!”

    “都是一样卖命,凭什么?!”

    哨兵的枪口在人群面前晃动,但人群没有停。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

    “砰!”

    一声枪响。哨兵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夜色里炸开,惊起了一片乌鸦。人群顿了一下。然后——

    “砰!砰砰!”

    更多的枪声响了起来。不是正规军,是民团。他们手里的枪也朝天开火,枪口的火焰在夜色中闪烁,照亮了一张张被饥饿和愤怒扭曲了的脸。意思很明显——不是只有你们有枪。

    正规军的士兵从地窝子里爬出来,端着枪,对准了人群。民团的士兵也端着枪,对准了正规军。两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枪口对着枪口。夜色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枪机拉动的金属碰撞声。

    “住手!”

    马彪从指挥部里冲出来,站在两拨人中间,驳壳枪举过头顶。

    “都给我住手!谁再开枪,老子崩了谁!”

    人群安静了一瞬。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那是饥饿的光,是绝望的光,是豁出去了、什么都不怕了的光。

    马彪慢慢放下枪。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说:“去。把剩下的粮食,先拿出来。”

    副官愣了一下。“总指挥,那是我们最后的——”

    “拿出来。”马彪的声音不高,但很平静,“都分了。虽然不够,也只能这样了。”

    粮食从正规军的营地里搬出来了。一袋一袋,堆在河滩上。炊事班重新生起了火,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民团的士兵端着碗,排着队,沉默地接过那一勺能照见人影的稀汤。没有人说话,只有喝汤的声音,和勺子刮过锅底的刺耳声响。马彪站在黑暗中,看着他的士兵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见了颧骨上那两道被河西的风沙刻出来的深纹,也照见了那双眼睛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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